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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不速之客 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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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舒青推开集团大楼的旋转门,正午的阳光劈头盖脸砸下来。集团大门口宽敞,整洁。带着草木清香的微风吹过她的脸,她猛吸一口气,感受从未有过的快意。
但一切还没有结束。
她下午没有待在总部,把法务交来交代了几句收尾工作之后,又让小橙跑了几个支持她的董事的合同,算是正式达成合作。
她自己则开车去了医院。
回隆第一人民医院,拥有全国排名第一的骨科和神经外科,以及完善的康复产业。
坐落于回隆市市中心,每日医院门口都门庭若市,拥挤到在任何时间段,门口的马路都会堵车。
她开进地下车库,倒进角落的一个车位,没有下车,坐在车里打了一个电话。
电话通了,那头传来铃铛般清脆的女声。
“你要的那个叫‘许流连’的就医记录调到了。但我先说好,这东西本来不该外传的,你欠我一个人情。”
“行,你说吧。”林舒青没有寒暄,手指急切地在方向盘上敲击。
“听好了。”对方翻了几页纸,声音压低了一些,“车祸,送进来的时候人已经休克了,脊髓损伤,伴多发性骨折。ICU里躺了两个月,病危通知书下了六次。”
六次。
“然后呢?”
“后来命捡回来了,转到了普通病房。但身体底子伤了,加上,”对方顿了一下,“加上她本人不太配合。”
“不太配合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护理记录上写得很清楚,拒绝康复治疗,拒绝心理干预。有几次护士查房发现她把自己弄伤了……换句话说,就是不想活了。”
林舒青没有说话。
“然后……就没了。转到普通病房半个月后,她被接走了。”
“这我知道。”
“这你也知道?病历上可没写接收方名字。不过啊,她这个情况,除了回人医,国内没有第二家敢收的。她……是转到国外去了吗?”
“……这不清楚。”
“你找个人查查她出入境记录不就知道了。”
“用不着。”林舒青长叹一口气,“我待会上去找你拿报告。”
她挂掉电话,拉开车门,迎着地下停车场微微发凉的空气,向医院楼上大步流星地迈去。
几乎是同时,微信弹出一条消息。
许流连:“结束了吗?”
林舒青低头打字:
“结束了。”
下一秒,许流连的语音电话打进来,林舒青愣了一下,刚出电梯,大厅里的人声一下子变得嘈杂起来。
她手忙脚乱接电话的时候,也不知道被谁推了一把,往前栽了两步。
“你怎么突然给我打电话了?”林舒青捧着手机转来转去,想尽量找一个安静的走廊。
“好吵……你去医院干什么?”
“你怎么知道?”
“……听到CT叫号的声音了。”
林舒青四处张望看见一个扶着腰走路的病人,犹豫了半秒:“……我开会的时候太激动 ,把腰闪了,来医院开个药。”
“哟,腰闪去拍CT,林总对自己的身体倒是舍得下本。我打电话是问你什么时候来把车开走,你车前轱辘压到我菜地里的葱了。”
葱?
林舒青皱眉回忆,她走的时候是留意了一下,车旁边,院子边上那片土,是有堆一平米大小绿尖尖。她当时还纳闷一片土里怎么会集中冒出一堆杂草。
“你跟本就不知道那是葱。”许流连的语气有一丝愠怒。
她连上几层楼,四周逐渐压抑下来。不再听见大厅的吵闹声,来往只有神情凝重的行人。
她压低声音:“等明天,明天下午。”
她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日程,她是打算上山去找许流连商议一下项目的后续安排的,不过不是明天。但眼下金主发话了,林舒青脑子里迅速捋了一下,将几个无关紧要的会议改成线上。
手机那头似乎传来轻微又漫长的吸气声,伴随着一两声浅浅的咳嗽,她察觉到一丝不对劲。
“你是不是又在抽……”
嘟——,话说到一半,电话挂断的声音贴到林舒青脸上。
像是有一口气卡在嗓子眼里没出似的,一股微小的火气在心里瘙痒,这几年没人敢在她话说到一半时挂掉电话,许流连是第一个。
林舒青长叹一口气,正了正酸涩的肩膀。
好在后来的冷静熄灭了这股自带威压的职业情绪,她麻利地拿走了病历,又穿过大厅嘈杂的人群,回到清爽的地下室,钻进车里。
她打开遮光板,里面掉出一张泛旧的照片。照片被保护的很好,没有任何折角,但经年累月拿取摩挲的痕迹掩盖了照片的反光。
照片上的两个女人保持着一个恰到好处的社交距离,举着酒杯,双双微笑地看着镜头。
左边的人身着银色鱼尾裙,脖颈修长,琥珀色的凤眼微眯,眼角含笑,眉目间是胜券在握的松弛感。
右边人穿着墨绿长裙,外貌与现在抚摸照片的人几乎相同,多了几分年少时的意气风发。
咔擦——
四年前。
林舒青举着CCD,走到角落里细细看了一会,然后她穿过金碧辉煌的大堂,跑到了老周身边,举给他看。
“周叔,这个人是谁?”
老周是林元山的助理,跟了他二十几年了,什么场合都见过,什么人都认识。
他正站在buffet台旁边喝水,对上林舒青眼里压不住的光。他有些诧异地放下水杯,眯起眼看着CCD。大小姐从小自命不凡,没见过她会对谁提起兴趣。
“她?她可是许流连。”
“许流连。”林舒青在心里揣摩这个名字,好听。
“这次晚会名义上是行业交流,实际上就是为她办的。”老周压低声音,招手示意林舒青凑过来,“几家都想签她的设计,人来了,诚意摆上桌,谁拿下算谁的。”
“那她选好了吗?”
老周摇头:“你爸和你二叔都在争,两边条件开得差不多,她还没表态。”
他话锋一转,问到:“你觉得呢,大小姐,她会选谁?”
林舒青的目光粘在许流连身上,随着她的鱼尾裙来回挪动,她接过路过酒保的香槟,抿了一口,缓缓开口:“最好谁都别选,等我接手集团了,选我。”
她看见林元恒端着酒杯,不紧不慢地靠近许流连,笑眯眯向她致意。林元恒嘴皮子上下翻飞,而许流连背对着她,轻轻摇晃酒杯。
她像是感应到背后有一道紧密目光似的,突然偏过头,轻轻扫了一眼林舒青的方向。林舒青下意识握紧酒杯,心脏砰砰加快了几分。
老周一愣,哑然失笑:“好!有志气。那你可得好好努力。集团是要交给有本事的人的。”
谈笑间,林元山从后面缓缓靠近,林舒青看到地上那道熟悉的影子,回头瞥了一眼他,置气般扭头就走。
林元山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无奈地叹了口气:“这孩子,宁愿跟你说话也不搭理我。”
老周笑呵呵地将刚刚谈话的内容转述给林元山。
林元山赞许地点点头:“有野心。”
晚会结束后,林舒青再一次见到许流连。壁灯昏黄,将酒店狭窄的走廊两侧映出暗纹,她们迎面相遇。
许流连率先停下了脚步,偏过头冲她笑笑
林舒青没有料到她会停下来,出于礼貌,她也止住脚步,回以笑容。
“你是林元山的女儿?”她问道。
“是。”
“你很优雅,林小姐。”
“啊……你也是。”
“我吗?”许流连哑然失笑,抬手拂了一下呃耳边的碎发,“我不优雅,我很少穿礼服的。更多时候都穿着工装裤,在工地里待一下午。”
“不,真正的优雅不是服饰的点缀,是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气质。”
闻言,许流连的双眼弯起来,笑得轻松:“你说得对,是我肤浅了。”
“听你爸爸说,你也学的设计?”
“大学学过,但现在不搞了,没这个天赋。”林舒青不好意思地笑笑,“远不及你的。”
“你很紧张吗?”许流连突然问道,微微歪头,嘴角的笑意没有散,眼神里多了一点探究,“刚刚在晚会上,你可没这么拘谨。”
林舒青有些吃惊,她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 。她可以从容地在宴会上与人谈笑风生,没想到在这个女人面前,却像是绊住了脚,情绪这么容易就被看穿。
她低下头,笑了一声:“我只是在想,最终你会选谁合作。”
“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林舒青说,“但如果你选我爸,我不会意外。如果你选我二叔,我会觉得你眼光有问题。”
“哦?”许流连的嘴角就没有下来过,“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用脚想都能知道,我爸就是比我二叔厉害。”
“你这话倒是直接。”
“没有必要绕弯子。”
许流连轻笑了一声。远处宴会厅的音乐渐渐奏到了结尾,尾音被墙隔得模模糊糊。她看了林舒青两秒,然后往旁边让了半步,给林舒青留出过去的空间。
“很高兴认识你,林小姐。”
*
林舒青翻到照片背面,上面写着那天的日期,是她们第一次相遇的时间。
那一年她大学刚毕业,刚满二十二,许流连二十六,已经是一个事业有成的女人。
林舒青把照片重新夹回遮光板里,发动了车。
第二日正午,阳光将整座山晒的发白,山峦的轮廓锋利而清晰。
许流连顶着烈日,穿着一件松垮的白T,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端着水壶给东南角那片菜地浇水,菜地边缘是那辆奔驰。
一阵汽车引擎的轰鸣由远及近传来,许流连眯着眼抬头,看着轿车开进了院子里,一头扎进另一大半菜地。
“你想死吗?”许流连皱着眉头,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一幕。
待来人迈出驾驶位后,她定在原地,多余的话没说的出口,全被咽进了肚子里。
林元恒一袭黑色风衣,气定神闲地看着她。
“好久不见,许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