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你以长青》微楼谷

5、新董事长好 “

　　“嗯？”林舒青后知后觉地低头，下山时衣服沾了不少泥，星星点点撒在她西装侧边。里衫也仍是皱皱巴巴，看上去有点狼狈。

　　走的急，竟然一直都没有注意到。

　　“先看文件，回头再换。”她直接拿过小橙手里的资料，一边翻看一边朝办公室走去。

　　晚上七点，董事会开在集团大楼二十七层。

　　林舒青推门进去的时候，所有人都到了。长桌尽头空着那把椅子，是留给她的。左手边坐着二叔林元恒，西装笔挺，面前的茶水一口没动，正低头看平板。

　　她落座，环视一圈。

　　十二个席位，来了十个。两个小股东的代表没到，远程接入的屏幕上，他们的名字是灰色的。

　　“舒青，路上辛苦了。”林元恒抬起头，笑了笑，语气温和得像在聊家常，“听说你被困在山上了？我们还说要不要延期，后来一看，大家都到得齐，就……”

　　“没关系。”林舒青打断他，翻开面前的文件夹，“开始吧。”

　　项目汇报进行了四十分钟。

　　许流连改过的方案确实漂亮，从空间布局到工期压缩，每一条都有数据支撑。林舒青注意到，有几个原本倾向二叔的董事，翻看图纸时露出了意外的表情。

　　但林元恒的表情始终没变。

　　等汇报结束，他摘下眼镜，慢条斯理地擦了擦。

　　“方案很好，”他说，“这个方案，是许工设计的，貌似不是她的原版。”

　　“什么意思？”

　　“舒青，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但有些东西，要靠时间沉淀。许工的能力和资历，都是业内有目共睹的，其设计早就达到出类拔萃的层次。你贸然改动她的设计，恐怕有失偏颇。”

　　林舒青气得发笑：“林元恒，恕我直言，在座的各位，除了我和翟总，还有谁真正学过设计？”

　　翟总坐在右手第三位，是林元恒的支持者。本来在欣赏屏幕上的设计杰作，被点到名后回过神来，一下子收敛了赞美的表情。

　　她当然认可这份设计，但站在林元恒的立场上，不能表现来。

　　林元恒看向她：“翟总，你怎么看？”

　　翟总清了清嗓子，温声道：“项目不错，但作为年轻人还是太莽撞了。”

　　其他董事也是墙倒众人推，纷纷在底下议论，声音不大，但那些指责怀疑的声音，全部进入了林舒青的耳朵里。

　　坐在右手边第五位的董事开口道：“依我看，董事长的位置还是要交给更有经验的人。”

　　林舒青站在屏幕旁，抱着双臂，冷眼注视着底下这群人。只有少数几个原本就支持林舒青的董事默不作声，没有被卷入这场无形的纷争。

　　林元恒趁热打铁：“况且，许工四年前出了事，到现在生死未卜，杳无音讯。这样贸然改动她的设计，是有些不尊重人。”

　　此言一出，台下又变得一片寂静。许流连的消失是设计界一笔不小的损失，给整个行业都带来了一定的冲击。

　　唯一对此知情的只有林元山，但他对谁都是闭口不言，也不允许他人讨论。一时间，许流连这个三个字，竟会成为集团的禁忌。

　　几乎所有人都默认，她死了。

　　当初林舒青也是得知她爸爸擅自接许流连转院后，发了很大一顿火，才问出来个没有性命之忧的承诺。

　　随着声音的消失，林舒青关掉大屏，走到台上正中央，双臂撑在台面上，杏眼阴鸷地沉着，扫视他们一圈。

　　“所以诸位挑不出设计的错处，只是认为我不配改动许工的设计，对吗？”

　　“不。是我们都达不到许工的高度，没有资格对她的设计评头论足。”林元恒更正道。

　　林舒青冷笑一声。

　　“都听到了吧，我开外放了。”说着，她摘下一直藏在耳后的蓝牙耳机。然后举起手机，将扬声器调到最大。

　　“项目是我和林舒青一起改的，林元恒，翟红莲，你们对我有什么异议吗？”许流连冷淡的的嗓音清晰无比，任何一个角落都能听到。

　　顿时，会议室里的所有动作像是被定住了，翟总端着茶水的手停在半空中，茶水沿着杯壁摇晃，没有洒出来，但她的表情洒了一地。

　　所有董事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块小小的手机，回味着扬声器里发出的与许流连相似无比的人声，全部未从震惊中缓过神来。

　　“是……许工？”其中一个董事率先开口，如一枚石子投进水潭。

　　“真的是她？”

　　“她没死？”

　　“她不是……”翟总的脸色难看至极，不仅是因为刚刚驳了许流连的面子。

　　她手底下的设计师团队，正是当年许流连的事务所分出来的那一批。明面上是原事务所解散，其实她也知道，就是背刺。

　　而这几年她能坐上这个位置，少不了她手底下团队的推波助澜。

　　翟红莲慌乱了一瞬，又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她只是负责收购了事务所的人，背叛许流连这件事是事务所内部的矛盾，与她无关。何况许流连那时候分身乏术，对此可能并不知情。

　　林舒青隐秘地观察着翟红莲的表情。无人不知她手底下人马是许流连团队过来的，但真正了解内情的恐怕寥寥无几。

　　看翟红莲的样子，看来也是知情者之一。

　　林元恒方才一直沉默，现在他开口道：“舒青，许工的事情，不可以胡闹。现在AI拟声的技术很成熟，仅仅凭一段声音，你怎么证明是她回来了。”

　　此言一出，所有目光全部聚集在林元恒身上。

　　“若是许工真的还在，为什么四年不见踪迹，偏偏在你改动她设计的时候出现了？”

　　原本大家也只信五分，经林元恒这么一通没头没尾的分析，居然再一次倒戈。

　　电话里那个人带着不容置疑的语气，说出了第二句话：“开视频。”

　　“你确定吗？”林舒青想起来许流连在轮椅上苍白的神情。

　　但这声疑问似乎成为了林元恒的把柄，他更加笃定手机对面的声音是AI出来的。

　　“舒青，在犹豫什么？”他笑眯眯。

　　林舒青没有回应林元恒，她在等待许流连的回答。

　　“确定。”

　　“好。”

　　很快，手机投到大屏，许流连房间的场景赫然显现。

　　她坐在一方小桌子前，只露出上半身体，看上去就像健全人正常坐下一样，但脸色还是不太好。

　　“林元恒，我问你对我的设计有什么异议。”

　　林元恒嘴角抽搐，还是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幕。

　　许流连没有等他：“哦，我忘了，你根本不懂，没资格跟我谈论这些。你呢，翟红莲？”

　　翟红莲挤出得体的笑容：“许工，方案我们看过了，确实...确实很出色。只是不知道你现在身体怎么样？如果方便的话，我们可以...”

　　林舒青站在台上，打断了翟红莲：“许流连，她们没有设计上的意见，他们的意见是我不配。”

　　“我听到了。”她顿了顿，“那我现在授权给林舒青。从今天起，我的所有未完成项目，她都有权全权处理。包括修改、推翻、重新设计，任何她想做的。”

　　“各位还有什么问题吗？”

　　台下鸦雀无声，董事们纷纷摇头，脸很痛。

　　“那我挂了，林舒青。”

　　投屏结束，屏幕重回桌面。

　　林舒青望着台下那群人：“可以开始接下来的内容了吗？”

　　“我们做项目，要考虑的不仅是设计。”林元恒虽然脸色铁青，但话语丝毫不乱。

　　林舒青心里又一沉，老东西仍然咬紧这一口牙关不松。

　　“这个项目的设计无可挑剔，但是现金流这一块。”

　　林元恒把自己平板上的数据投到大屏幕上，红色的数字格外刺眼，“按照这个方案，前期投入要追加百分之二十五，回本周期拉长到十八个月。舒青，我知道你想做标杆项目，但集团现在的情况，经不起这么折腾。”

　　他看向其他董事。

　　“所以我提议，这个项目暂时搁置，等下一轮融资到位再议。或者……”

　　他看了一眼林舒青。

　　“交给资金链更丰富的团队来操盘。”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林舒青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她身上。有审视的，有同情的，也有等着看笑话的。

　　“你还是觉得我不够格，对吗？”她平淡发问。

　　林元恒笑了笑：“当然不是，有许工的帮助，不会有人比你更够格。我只是不希望因为一个项目的冒进，影响整个集团的节奏。”

　　他说得滴水不漏。但林舒青听得懂弦外之音。

　　她的资历摆在这里，单凭这一点，她没有掀桌的资本。

　　林元恒手里握着三个中立董事的票，加上他自己的一席，以及两个远程小股东的表决权委托，已经凑够了半数。

　　而她的方案再好，也难以改变现有的投票格局。

　　还是钱的问题，还是要钱。

　　林舒青暗自咬牙，民宿里的人但凡换成许流连以外的任何一个人，她都会毫不犹豫签了那份合同，可偏偏……

　　“我建议休会十五分钟，”林元恒看了一眼手表，“大家可以再想想。”

　　他嘴上说“想想”，语气里却没有商量的余地。

　　林舒青没有休息。

　　她直接站起来，走到窗边，确保没人听得到后，拨了一个电话。

　　“法务那边查到了吗？”

　　小橙的声音压得很低：“查到了。东晋城的两个小股东，加起来百分之八的股权。最近确实在接触林元恒那边的人，但还没签任何东西。”

　　“他们要多少？”

　　“……”助理沉默了一下，“一家报六百万，另一家没松口，说要看情况。”

　　百分之八，加上她手里已有的百分之三十一和另外两个支持她的董事的百分之十二，刚好过半数。

　　但五百万只是其中一家的要价。另一家如果被二叔截走，一切还是白搭。

　　“两家一起拿呢？”

　　“那就要看您能给到什么数了。按现在的市场溢价，保守估计……九百万。”

　　九百万。

　　比她当初讨要的八百万还要多出整整一百万来，林舒青闭上眼睛。

　　她个人账户里的钱，满打满算不到五百万。集团的资金不能动，林元恒正盯着，一动就是把柄。抵押资产？来不及，至少要三天。

　　而明天上午最终表决。

　　她握着手机，看着楼下车水马龙。玻璃上映出会议室里的倒影：二叔正在和旁边的董事低声交谈，笑容笃定。

　　“我知道了。”她说，挂了电话。

　　*
　　晚上，林舒青满身疲惫地回到回隆江边的独栋别墅里。会议后半程并不顺利，她几乎失去了待下去的耐心，满心都在想九百万的事。

　　她洗了个澡，坐在柔软的沙发上，面前摊着笔记本电脑和一沓股权转让协议的草稿。巨大的玻璃落地窗外是回隆灯火辉煌的江景。

　　她的人跑了三趟。东晋那两家小股东，一个咬死六百万不松口，另一个连面都没见，只让秘书传了句话：“等林总想清楚了再来。”

　　想清楚什么？无非是加价。

　　她端起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口，揉了揉酸涩的双眼，起身去卧室找滴眼液。

　　回来的时候，屏幕亮了一下，是许流连的消息。

　　“会开完了？”

　　林舒青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几秒，打字回复到：“还没，明天最终表决。”

　　“还用拖到明天？”

　　“是投票的问题。”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还是要一笔钱收股权，现金流卡住了。”

　　刚发出去她就后悔了，当初相遇就是因为八百万的资金，现在提这事，像是她再强调了那笔钱一样。

　　下一秒，手机响了。

　　许流连的电话打了进来。

　　一股愧疚感涌上林舒青心头：“下午的事，多亏你了。我这边还是出了点问题。”

　　许流连没接她的话，声音淡淡的，比下午疲惫不少。她没有寒暄，直奔主题。

　　“差多少？”

　　林舒青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什么？”

　　“我问你差多少。”

　　“……九百万。”

　　“账号发给我。”

　　林舒青的手机差点没拿稳：“你认真的？”

　　“我听上去像是在开玩笑？”

　　“不是……你有九百万？”

　　“工作这么多年，存款还是有的。”

　　林舒青的心脏突然猛烈地跳动起来，她激动地站起来走到窗边，打开窗户，猛烈地呼吸。

　　难以置信，头疼不已的九百万竟能这么轻易得到解决。

　　她小心翼翼地确认：“真的吗？”

　　许流连没有立刻回答，过了一会，她认命似地开口：“既然这个项目翻出来了，就别再埋没。”

　　在此之前，它已经被埋没了四年，也不见许流连有多渴盼它能复活。林舒青显然是不信的，但她没有多问，她心里觉得许流连不愿意说。

　　有些答案不是靠问得到的。

　　“不走合同，算我以个人名义借你的。账号。”电话那头补充道。

　　林舒青听得出来她有点不耐烦，赶紧把银行卡账号报了过去。

　　江滨的晚风吹到她的脸上，惬意，凉爽。

　　“我给你写借条。”她的尾音明显上扬，“利息按市场价的两倍算。如果这个项目成了，额外给你百分之三的分红。”

　　“……随便。”

　　许流连挂了电话。

　　五分钟后，银行短信显示九百万已到账。

　　林舒青紧紧盯着那个数字，手指轻颤地翻出那两家小股东的联系方式，一个一个拨过去。

　　林元恒，看谁能笑到最后。

　　许流连洗完澡，一手擦着湿漉漉的头发，一手控制着轮椅从浴室出来，滑到桌边，拿起手机，看到林舒青的对话框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

　　她拿着手机等了十分钟，直到不停闪烁的正在输入消失了，也没有任何消息发过来。

　　*

　　第二天上午九点，董事会复会。

　　林元恒显然已经胸有成竹。他昨天虽然在许流连手里吃瘪，但现在坐在那里，连文件夹都没打开，看着林舒青，语气里透着一丝长辈特有的居高临下的耐心：

　　“舒青，昨晚想好了吗？如果觉得压力大，二叔可以帮你分担。你爸留下的摊子不小，你没必要一个人扛。”

　　林舒青看着他狡黠的嘴脸，微微笑了。

　　“二叔说得对，”她说，“我确实没必要一个人扛。”

　　她按下面前的控制键，把一份股权转让协议投到了大屏幕上。

　　“所以我找了几个人一起扛。”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林元恒的笑容僵在脸上。

　　屏幕上清清楚楚地显示着：东晋两家小股东的股权，共计百分之八，已于今早八点完成转让。

　　受让方一栏，写着林舒青的名字。

　　加上她原有的百分之三十一，以及另外两个支持她的董事的百分之十二——她现在手里握着百分之五十一。

　　而林元恒那边，加上他自己和三个支持者，一共百分之四十五。

　　“二叔，”林舒青合上文件夹，站起来，语宣告了这场兵不血刃的战争的终结，“这个项目，还是我来吧。”

　　林元恒盯着屏幕，又看向林舒青，又看向屏幕，脸上的表情几经变化，最终挤出一个勉强的笑。

　　“好，”他说，声音干巴巴地发出，“好。”

　　他费力地点头，站起身，握上林舒青迎过来的手。

　　其他的董事大多默不作声，但表情精彩各异。

　　原本支持林舒青的两个董事，一个叫陈汉明的，在笔记本上写东西，听到结果时笔尖顿了一下，但并没有影响他的下笔思路，写得更加顺畅，嘴角勾勒出一抹旁人不易察觉的微笑。

　　另一个叫方远，他大大方方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抱于胸前，看了林元恒一眼，眼里有股尘埃落定的松弛。

　　随后他的视线移到林舒青身上，流露出早有预料般的欣赏。他开口道：“既然林总已经准备好了，那就按她的方案来吧。”

　　他不必加以区分，谁都知道这个“林总”指的是哪个。

　　林舒青站起来，合上文件夹。“那就这样。”她说，“散会。”

　　林元恒那边的几个董事可就没那么好受了。一个姓钱的董事，微皱眉头，收拾桌面上的文件，走时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林元恒，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碍于场合，他还是转正目光，不满地走了出去。

　　另一个叫刘志远的反而笑了，笑容中带着一丝戏谑。他走到林元恒身边，拍了拍他僵硬的肩膀，仿佛在说“仁至义尽”或是“好自为之”。

　　而翟红莲的位置空着，今天没有来。

　　这一切，林舒青都尽收眼底，但她此时无瑕顾及这些董事们肚子里怀的鬼胎，她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交接工作要做。

　　待到众人散去，林元恒站在窗边，脸色像吃了苍蝇一样。他拨通电话。

　　“查到了吗，她到底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