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你以长青》微楼谷

7、手下败将 “

　　“原来是你。”许流连轻笑一声。

　　“林舒青的手下败将。”

　　林元恒扯了一下嘴角，立刻笑道：“许工说笑了，要不是有你，舒青拿不出那么好的设计。”

　　许流连不悦道：“别叫我许工，我早就不干这行了。”说着，滑着轮椅往后退了两步，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林元恒环顾一圈这个院子。水泥地，东南角的泥巴地，墙角堆着几个破旧的花盆，晾衣绳上挂着几件洗的发白的短袖。他的目光在这些东西上一一扫过去，最后落回在许流连的脸上。

　　“我代表林元山向你道歉，一直让你生活在这样一个地方。”

　　天呐，自以为是是林家的家族遗传病吗？

　　“代表他？四年前你没争得过林元山，现在没争得过林舒青，你说你要代表谁？”许流连丝毫不加掩饰她的厌恶，调转轮椅方向，准备送客，“没什么事就走吧。”

　　“别。”林元恒快步上前拦住她，微微弯着腰，站在许流连面前，稍稍放低了姿态。

　　“我知道，你的事情本与我无关，但我是林家人，林家怎么说也是同气连枝的。”他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个牛皮信封，放在了轮椅旁边的石桌上，“许小姐，这里面是我个人能提供的一些诚意。”

　　他后退两步，接着开口道：“许小姐，以你的能力，不应该在这山林里浪费一辈子，不应该被世俗忘记。”

　　沉默了几秒。

　　许流连瞥了一眼牛皮信封，没有转身，淡淡开口道：“说完了？”

　　“当然没有。”

　　林元恒顺势坐在了石凳上，盯着许流连的脸认真开口：“你知道，华辉是一个很注重创新的集团，不仅仅扎根于建筑，在媒体和文旅方面也有很深的涉及，必然少不了和设计师合作。

　　你退隐后，集团设计总监的位置由王任之胜任。这几年也为我们带来不少有口碑的设计，但叫好不叫座，他的设计思维与华辉的理念始终不太符合，为集团带来的效益远没有你在位时大。”

　　王任之，许流连听过她的名字，在业内的权威性很高，常常与许流连被同时相提并论。

　　他的设计风格先锋又尖锐，曾因为一份户外移动马桶的设计火出圈过，吸了不少粉，也挨了不少骂，遭受过很长时间的网暴。

　　尽管许流连与他不熟，设计理念也天差地别，但她不得不认可王任之的能力。

　　华辉有本事请他当设计总监，想必也是下了血本。或许价格不比当年给许流连的少。

　　林元恒的意思是，想让她重新回到华辉，坐回那个本就属于她的位置。

　　现在集团属于林舒青，不管林元恒的出发点是什么，结果对于林舒青来说都是好的。

　　可是……

　　“你莫不是忘了，我手底下的团队早就做鸟兽散，跑到哪里去了，你不清楚吗？”

　　林元恒脸色一青，顿时有些难堪。

　　还有一点。

　　许流连暗自握了握右手，这只手现在很平静，但拿起笔的时候，就会是另外一回事。

　　“换设计总监这么大的事，你不如先向你们董事长请示。不过我估计她现在很忙，没有空搭理你。”许流连说道。

　　“什么？”

　　“慢走，不送。”

　　她滑进大厅关上门，毫不犹豫将林元恒和伏天的燥热关在门外。

　　水壶放回原位，去厨房洗了洗手，照例吃了几粒药，过了很久，许流连才听到引擎打响的声音。

　　林元恒离开了。

　　以前许流连将设计视为命根子，生命的意义。可现在她觉得，即使没有设计，日子也能过下去，反而更加清闲。

　　她很久没从别人口中听到同行的名字。

　　林元山知道她想要清净，他说过除了自己的女儿，没有人知道许流连还活着。即使林舒青知道，也找不到住处。

　　后来林舒青还是找上来了，现在又是林元恒，好一个阴魂不散的林家。

　　如今这份长久的安宁被接二连三地打破，那通视频电话真是动了一些人的蛋糕。她突然觉得自己就要变成一个所有人都在竞价的商品。

　　而这个竞品，早在不为人知的情况下，失去了谋生的手段，从一块价值连城的钻石变成廉价易碎的玻璃。

　　许流连烦躁地抓抓头发，她摸摸柜台底下，掏出打火机，顶着大太阳又出门抽烟。

　　阳光晒在皮肤上的感觉很真切，她伸出手臂，苍白的臂膀好像在发亮。

　　烟还没有送到嘴边，一阵熟悉的香味伴随吵闹的喊叫穿过她的耳膜。

　　“别抽了！”

　　林舒青一掌扇过来打在许流连的手上，那根还没有来得及吸一口的烟应声落在水泥地。

　　她居高临下地站在许流连面前，背对着阳光，许流连抬头的瞬间有些恍惚，看不清她什么表情。

　　但大概是很生气，因为林舒青骂骂咧咧地踩灭了地上的烟，又冲到柜台旁，一阵翻箱倒柜，将存货全部找出来，摔进了垃圾桶。

　　她回到许流连旁边，这次能看清表情了，许流连盯着她，她晶亮的杏眼里满是怒气。

　　刚刚打的那一下劲很大，她手上到现在还有阵痛。

　　“你不会在报复我那天给你的巴掌吧。”

　　许流连举起手背：“红了。”

　　看到她的手背，林舒青的眼睛一下子清澈了不少。

　　“抽烟不好。”她盯着那双琥珀色的双眼，半天憋出来这么一句。

　　“你管我？”

　　许流连仰头看她，唇角微微上扬了一个弧度。

　　林舒青对上她冷笑的眸子，下意识别开眼睛，没有回答。

　　“我刚看到我二叔的车了。”

　　“嗯，他来找过我。”

　　“老狐狸居然能找到这个地方，没把你怎么样吧。他来找你干什么？”她绕着许流连转了一圈，看她身上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不过是想请我出山，我让他滚了。”许流连拉住她，“别晃了，晃得头晕。”

　　她有些可惜地看了一眼地上熄灭的烟头，摇摇头进屋，林舒青紧随其后。

　　“这是什么？”林舒青拾起那个信封。

　　“你二叔留下的。”

　　“他能留什么好东西给你。”林舒青嘀嘀咕咕，在许流连看不到的角度，面色突然阴下来。

　　她将信封粗暴地团成一个烂纸团，塞进台面上的一个角落。

　　“他给你的你就收，那我给你的你会收吗？”她嘀嘀咕咕道。

　　许流连正拿着手机搜东西，没听见林舒青的话，林舒青的手悄悄攥成拳头。

　　正要发作，许流连将手机递过来：“你看看这个。”

　　林舒青双手接过去，是新闻公众号的的今日头条：华辉集团新任董事长上位。

　　封面是林舒青的一张西装革履的近照，乌发柔顺，戴着一副金丝边框眼镜，在华辉的一楼，看得出来拍得很用心。

　　她粗略的翻了一下，大半都是毫无营养价值天花乱坠的吹嘘，刚想开口，许流连手指点了一点，示意她翻到最后。

　　“最后有什么吗？评论区说新董事长又年轻又貌美，简直是吾辈楷模。很有眼光，然后呢？”林舒青赞成地点点头，满意递还手机，“你想夸我不用拐弯抹角。”

　　“眼睛瞎了就去医院治。”许流连冷冷地往上翻了一点，停在了文章倒数几行。

　　林舒青凑过去：设计师许流连疑似复出，二人联手合作。

　　“林元恒就是最好的例子。现在你不光打搅了我的生活，还欠我一个九百万。”

　　“那你想要我怎么偿还？”林舒青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欠条，在许流连面前抖了抖。

　　“钱后天就能打到你的账上了，但该走的流程还是要走。”

　　许流连接过欠条，还款金额是九百五十万，她欠条塞回给林舒青，摇了摇头。

　　“我要姓林的人永远消失在我眼前，你做的到吗？”

　　林舒青愣住了，嘴角抽搐。

　　“那不行，我们现在是合作关系，度假村项目落地之前，你别指望我消失。”沉默了几秒，她咬着牙说道。

　　许流连冷哼一声：“我就知道。”

　　“那是什么？”林舒青的目光瞟到了茶几上一个橙色的东西。

　　是一条鱼的形状，红色鱼头鱼鳍鱼尾，橙色鱼身，静静立在那，仿佛下一秒就要游动。鱼头朝着她们的方向，漆黑的鱼眼注视着一切。

　　“鱼灯。山下村子每年的习俗，巡游前会给山上的几户人家各送一盏，讨个吉利。”

　　林舒青走过去，拿起那盏鱼灯，左右端详，做工精细。

　　“你居然认识山下的村子。”

　　“嗯。会去采买。”

　　能记得山上还有个身体不便的小人，看来山下的村民还挺照顾许流连。

　　“今晚什么时候？”

　　“七点，”许流连说，“从村口出发，沿着河边走一圈，最后回到祠堂。”

　　“我想去。”林舒青放下灯，手指在鱼身上轻轻点了一下。鱼头晃了晃，像是在点头。

　　“那你去吧。”

　　“你也去。”

　　“我本来就打算下山买东西。”许流连掀了掀眼皮，“你最好现在就去，把你那破车开走。”

　　林舒青挠挠头，识趣地出去挪车了。

　　许流连在柜台上看了一圈，终于发现了那个被塞到角落里的纸团。

　　看来真的是与林元恒不共戴天了，对他送过来的一封信，火气都这么大。

　　她将信纸抚平打开，掏出来一份最新款药物的信息单，一张华辉集团设计总监岗位的录用意向书，薪资栏写着六位数。

　　她撕碎信封，扔进垃圾桶。

　　做完这些，许流连突然觉得很累，发消息让林舒青自己待会，她要睡一觉。

　　人身体一差，就变得嗜睡。

　　林舒青回来时，没找到许流连的人，但看见了垃圾桶里的信封碎片，嘴角动了一下，脚步明显轻快几分。

　　她跑到垃圾桶旁边，拍了一张特写，发给林元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