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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重操旧业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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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指望。”许流连叹气,“我只是确认一下。”
她滑到灶台前,从那团黑东西旁边拿起装蛋的盒子——空的。六个蛋,全没了。
“你把一盒蛋都煎了?”
“嗯……”林舒青顿了顿,“我以为多煎几个能煎出来,结果没有。”
许流连看着锅里那团勉强能看出是六个蛋叠在一起的焦炭,不知道该说什么。
“大小姐,你为什么不先问我?”
林舒青抱着手臂,别开脸。
“你不是睡着吗。”
“啧……”
许流连想起她刚刚在院子里焦头烂额的样子,摆摆手:“粥能喝。”
她盯着林舒青的侧脸,林舒青没有看她,耳根慢慢红了一些。
她僵硬开口:“蛋你等着,我出去买……”
“下山的路明天才能通。”许流连打断她。
林舒青头扭到一边去,没再吱声。
许流连拿起一个空碗,从锅里盛了两碗粥。然后从冰箱里翻出一小碟酱菜,一盒肉松,放在托盘上。
“端去客厅。”她把托盘递给林舒青。
林舒青低头看着那两碗白粥,突然笑了一下,一闪就没了。但许流连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的情绪。
“笑什么?”
“没什么。”林舒青端着托盘往外走,“就是想起我小时候发烧,我妈也给我煮粥。煮糊了,她就说是故意的,糊的才有营养。”
“后来呢?”
“后来她死了。”林舒青已经走到客厅,把托盘放在玻璃茶几上,“我十四岁。从那以后再没人给我煮过粥。”
她蹲下来,把两碗粥摆好,筷子放整齐。动作很慢,很认真,像在做一件及其重要的事。
许流连微怔。
她看着她蹲在地上的背影,浓密的长发掩盖了她的脸,不知道是什么表情。衬衫下摆垂到膝盖,赤着的脚踝还沾着一点黑灰。
她滑过去,停在茶几对面。
“你妈妈,”她斟酌着开口,“怎么死的?”
林舒青抬起头,看着她。
“飞机失事。”她说,“我爸原定跟她去度假,后来临时有事,我妈赌气,自己去了。那趟飞机坠亡在了中东。”
她端起碗,喝了一口,夸赞道:“味道还可以。”
许流连的手指攥紧了轮椅扶手,说不出话。
窗外的雾已经慢慢散去,山谷的轮廓一点点浮现出来。远处的山洪声已经听不见了,只剩下屋檐滴水的嗒嗒声,一下,一下,像计时。
许流连看着自己碗里的粥,闻起来很香。
“你,恨你爸爸吗?”她说。
“恨。”林舒青答得很快,“恨了很多年。但现在,不恨了。我只后悔没有好好陪他。”
林舒青没有看她,低头搅着碗里的粥,浓密的睫毛垂下来,遮住眼底的情绪。
“我昨晚说的那些,”许流连慢慢道,“他来这儿,说他懂得太晚……”
她顿了顿,看着林舒青:“他每次来,说的最多的就是你。你小时候画的房子,你大学做的设计,你毕业之后不肯让他帮忙,自己跑去小事务所熬了三年。他都记得。”
林舒青的勺子停住了。
“他说你像你妈,”许流连继续,“倔,死倔,撞了南墙也不回头。他说他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没早点学会怎么跟你相处。”
林舒青低着头,很久没动。
许流连没有再说。她端起碗,慢慢地喝粥。粥有点凉了,但味道还可以。这孩子至少会看火候,没煮成一锅糊。
过了很久,林舒青抬起头,苦笑一声。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她说,声音有点哑。
“不客气。”
林舒青喝完粥,掏出手机看了两眼,瞳孔一缩,她故作镇定的放下手机,起身收碗。这一切都没逃过许流连的眼睛。
“集团那边出情况了?”
“啊……”林舒青尴尬地搓搓手,“董事会提前了,明天晚上开。”
“你看上去不着急。”许流连挑眉。
林舒青端着碗进了厨房,边走边说:“急有什么用,连车都开不出去。更何况时间紧迫,我们来不及改完这个项目。”
上午她董事会刚知道她暂时被困在山上,没多久就改了会议时间,明显是在针对她。二叔是个老狐狸精,这一点跟父亲一模一样。
林舒青不由加大了搓碗的力度。
洗完碗出来,她看见许流连正翻着什么。走近一看,是那沓设计图纸,摊在茶几上,每一页都有密密麻麻的批注。
“我的天……”林舒青惊叹,“你昨晚改的?”她蹲下来,翻看那些清秀的字迹。
“睡不着,改了一些。”
许流连正视林舒青,淡淡开口:“院子东边的林子里,有一条通山脚的小石板路,下去两小时左右。下山后不管坐什么交通工具,都够你赶上董事会了。”
“图纸的完成度已经很高了,加工起来不算难,赶个夜,明天早上我会发给你。”
林舒青突然凑上去看她,很近,近到能看清她眼里细小的血丝。许流连下意识退后,皱了皱眉。
“你昨晚没睡?”
许流连别开脸:“睡了。”
“睡了还改这么多?”
许流连的轮椅退一步,林舒青就进一步,直到被逼到了沙发边,无路可退。
她不悦地盯着林舒青,突然抬起手,轻轻扇了她一巴掌。
这一巴掌下去,俩人都愣住了。
林舒青迷茫地摸摸她扇过的位置,退了回去,缓缓张口:“看不出来,你喜欢这套。”
许流连吃惊地看看自己的手,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举动。
“你这样的表情我还是第一次见。”林舒青没有被冒犯的愤怒,犹豫了两秒,坐在了沙发的另一端。
“别让身体吃不消。”
“嗯。”许流连正了正色,握紧了那只扇林舒青的手。林舒青没有再说话,拉过图纸认真看了起来,全是手写的批注,没有作图痕迹。
“图纸你来画。我的颈椎受损,活干多了手会抖。作图工具在茶几下面的抽屉里。”许流连察觉到了她的疑惑,递给她一只铅笔,“会画吧。”
林舒青点点头:“当然。”她接过笔,下意识看向许流连的右手,此刻正安安静静呆在她的腿上。
“坡度这个问题,”她低下头,说,“我原来设计的时候是按站立视角算的。你改的对。这个……”
她指着一处批注,“你说的这个,我没想过。坐着看窗外,视线高度是多少?”
许流连愣了一下。
从来没有人问过她这个问题。
“一米一到一米三。”她说,“看风景的话,最好是一米一。但每个人身高不一样,所以——”
“所以窗户要设计成可调节的?”林舒青接话,“或者窗台做低,外面加护栏?”
许流连看着她,看着她认真思考的侧脸,看着她用铅笔在图纸上勾勾画画,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好像她们认识了很久,一起工作了很久。
改动后的图纸是许流连从“观赏者”下场到“亲历者”的身份转变。林舒青越翻,越感慨于那些健全人所不能发现的弊端。她恐怕四年前的许流连也未必能发现这些图纸中的问题。
设计图纸摊了一整天,从客厅茶几蔓延到地板,最后连沙发和暖气片上也挂了几张。
许流连指着一处结构节点说这里承重有问题时,林舒青正趴在地上,用卷尺量着什么。她抬起头,额头上沾了一小块灰。
“你说什么?”
“承重。”许流连重复,“你设计的这个悬挑,雪天会塌。”
林舒青爬起来,凑过去看。她看得很认真,眉头皱着,嘴唇微微抿起。许流连注意到她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睛下面投一小片阴影。
“你说得对。”林舒青看了半晌,终于点头,“我算的时候用的标准荷载,没考虑山区积雪。得加支撑柱。”
“加柱就破坏视野了。”
“那怎么办?”
许流连没说话,只是从图纸下面抽出一张新的,推到她面前。
是一张修改方案,把悬挑结构改成了斜拉索,既保证承重,又不遮挡视线。作图的线有些抖,但画得很细,每一根拉索的位置都标注得清清楚楚,旁边还有手写的小字备注。
“快完成了。”林舒青看了一眼外面的天,竟已经完全黑了,她连许流连什么时候开的灯都不知道。
她打开手机,时间停在了凌晨一点。迟来的饥饿与疲惫瞬间席卷了全身。
“吃点吗?”她转了转手腕,看向许流连,工作这么久,她的脸色依然苍白,但比昨晚好多了。嘴唇有了点血色,眼睛也不再那么涣散。深灰色家居服的领口露出一小截锁骨,瘦得让人心心痛。
“嗯。明天一早你就下山,我下午整理好之后打包发你。”许流连揉了揉眉心,光线在她高挑的鼻梁下投射出一小片阴影。她转动轮椅,向房间的方向驶去,“我不吃了,我睡一会。”
“哎,等一下。”林舒青拦住她,凑上前去耳语了几句。
许流连不屑地看了她两眼,思索了几秒,点点头。
林舒青望向她的背影,许流连的脖颈苍白修长,像一只折翼又孤高的天鹅。
她把地上的图纸一一拾起,看到茶几旁边的地上,躺着一部手机,许流连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到了地上。
“嗳,你手机……”她抬头呼唤对方,但房门已经紧闭了。
她拿起手机,大拇指下意识地按在屏幕上。
竟然解锁了,主页的屏幕赫然显现。
林舒青不可思议地瞪大双眼,她翻到反面看了又看,确认这是许流连的手机。
“什么情况……”
她下意识想到林元山,猜测可能是她爸爸做的局。
手机主页很干净,只有微信,淘宝和手机自带的软件。
鬼使神差地,林舒青点开了微信。
所有联系人一个屏幕就能装下,没有置顶,最上面的消息是林舒青的好友验证,除此之外,最近的消息是两个月前。
朋友圈很干净,空的。
林舒青放下手机,没有过多窥探。再看下去,那股扑面而来的枯燥和压抑快逼得她喘不过气。
她思虑着整理完了图纸,放在茶几上,手机压在了图纸上面。她自己随意躺在沙发上,回复了几个工作上的消息,很快入了睡。
*
清晨,许流连的房门仍然紧闭。林舒青趁着朝晖,悄悄离开了民宿。
下山的石板路比想象中好走。雨水冲刷的石板在太阳的照耀下锃亮。不知道是什么材质,踩在上面并没有很滑。
一个小时后,山脚的马路边,一辆黑色的轿车低调地停着。司机见林舒青从小路里冒出头,恭敬地下车,拉开后座车门。
“林总。”
林舒青坐进车里,靠着车窗,给助理发了条消息:“我下午三点前到,让法务把C轮融资的补充协议准备好。”
顿了顿,又补了一条:“再查一下,东城那几个小股东的持股明细。”
她放下手机,看着窗外路边一晃而过的树木出神。
在爸爸去世之前,所有人对她的称呼都是小林总,如今这个意味着低人一等的前缀去掉了,他们的华辉集团,也该变天了。
华辉的总部在回隆市中心最贵的那块地上,一栋三十六层的玻璃幕墙建筑,远看像一把直直插入地面的银色刀锋。
集团旗下三个上市公司,业务从地产开发延伸到商业运营、资产管理,触角还伸进了文旅和康养。
二十年前它只是回隆市一家地方性的建筑公司,林元山用了二十年把它做成了横跨三省一市的综合性集团。市值最高的时候将近四百亿,这两年市场不好,缩了一些,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在回隆仍然是数一数二的角色。
上午十点半,无障碍生态度假村的完备方案准时出现在林舒青的手机上。只有一个方案,除此之外什么话都没有,和她的人一样冷淡。
看来许流连已经醒了。
她在对话框里输入了“谢谢”二字,手指转了转,还是删掉了文字,改发“谢谢”表情包。
她看看自己的大拇指,昨天半夜她打开许流连手机的事仍然困扰她。仔细想想,这种事要是也归到林元山头上去,未免有些太扯淡。
林舒青有些头痛地揉揉太阳穴,汽车驶出了山区,路边的风景从山林逐渐变成高楼。
下午两点半,林舒青踏进集团的大门。来往人员步履匆匆,但无不停下来恭敬地喊“林总”,林舒青没空搭理他们,快步登上电梯。
她的办公室在三十楼,电梯打开的一瞬间,助力小橙出现在眼前。
小橙抱着准备好的文件,目光上下扫动,要汇报的资料缩了回去,震惊地开口:“林总,要不要先去换套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