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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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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舒青摇头。
“因为我受不了别人看见我这个样子。”许流连的手按在自己无知觉的腿上,“尤其是认识我的人。站不起来,拿不起东西,疼起来像条狗一样蜷着。我受不了那种眼神。”
她的目光定在林舒青脸上,像在等什么反应。
林舒青没说话。她把毛巾递给许流连,然后拾起地上散落的图纸。
“你刚才说,”她背对着许流连,“下次发病的时候,药在哪儿?”
许流连愣了一下:“什么?”
“你刚才说没有下次。但会有。”林舒青转过身,倚着窗框,雨水又开始在玻璃上奔流,模糊了她的轮廓,“告诉我药在哪儿,发作前什么征兆。”
许流连盯着她,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林舒青将图纸递过去:“给你,明天开始我们一起改。”
“你为什么——”
“我父亲没还完的,我来还。”林舒青单膝跪下,仰头看她。
窗外一道闪电,照亮室内惨白的景象,轮椅上的女人,跪着的女人,中间隔着一滩干掉的血迹。
许流连的睫毛颤了颤。
“你会后悔的。”她说。
“也许吧。”林舒青站起来,从她膝盖上拿起那条毛巾,开始擦地上那滩血迹,“但那是以后的事。”
她擦的很认真,一遍又一遍,直到地上只剩淡淡的水痕。
许流连看着她,慢慢闭上眼睛。
“床头柜第三层,”她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平稳,“止痛药,止血的,应急的,都有。发病前几分钟我会开始冒冷汗,腰这里像被攥住。”
林舒青抬起头。
“还有,”许流连移开视线,看向窗外,“暖气片旁边那条毯子,干净的,帮我拿一下。”
林舒青站起来,走向暖气片。她拿起那条毯子——深蓝色,织着简单的格子图案——走回来,轻轻盖在许流连身上。
许流连的手指攥住毯子边缘,攥得很紧。
“我不会谢你。”她说。
“不用谢。”林舒青把轮椅推到更暖和的位置,“我去烧水。你喝什么?”
“随便。”
林舒青走向厨房。走到一半,她回头。
许流连坐在轮椅上,裹着那条蓝毯子,看着窗外的雨珠。瘦削的侧脸,苍白的皮肤,还有一丝没擦干净的血迹在下巴上。但她的背挺得很直,比刚才直多了。
林舒青转回头,继续走向厨房。
热水壶烧开需要三分钟。窗外的雨声大了一点。地下室的水泵还在工作,发出低沉的嗡嗡声。
许流连听着厨房里的动静。水壶烧开的嗡嗡声,杯子和杯盖轻轻碰撞的脆响,林舒青的脚步声在地板上由远及近。
她已经很久没有听过别人在自己的空间里制造这些声音了。
林舒青端着两杯热水出来,一杯放在许流连手边的茶几上,自己端着另一杯靠在窗边。她没说话,只是喝水,目光落在那面照片墙上。
“那张,”她突然抬了抬下巴,“是你?”
许流连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是一张旧照片,她站在一栋未完工的建筑前,安全帽正戴着,手里卷着蓝图,眉眼弯着。旁边站着的人被裁掉了,只剩下一截袖口。
“四年前。”许流连说,“最后一个项目。”
“什么项目?”
“图书馆。”许流连的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摩挲,“也是林元山投资的。”
林舒青走过去,凑近看那张照片。即使被裁掉大半部分,她也认得那件衬衫,父亲有一张照片穿的就是这件,深灰色,袖口绣着暗纹。
“他裁掉的?”
“我裁的。”许流连的声音吹了口热气,抿水。
林舒青转过身,背靠照片墙,看着她。
“你恨他。”
“我说过了,不恨。”许流连低头喝水,“恨太累了。我只是不想记着。”
窗外又是一道闪电,照亮她苍白的脸。林舒青注意到她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你一个人这样过了四年?”她问。
许流连抬起眼:“你到底想说什么?”
“挺厉害的。”林舒青走过来,在沙发扶手上坐下,距离许流连的轮椅不到一米,“换我可能早就疯了。”
许流连愣了一下。她准备好了嘲讽的话术,但这句话不在预料之内。
“你疯了也不会一个人躲在山上。”她最终说,语气软了一些,“你会开着你的奔驰冲下山,把你身边的人和事搅的天翻地覆。”
林舒青笑了,很轻。
“你说得对。”她看着自己的杯子,“我二叔就说我像炮仗,一点就炸。董事会那帮老头看见我就头疼。”
“不止那帮老头,我看见你也头疼。”
林舒青没想到她会这么说,神色一滞,随即轻哼:“那真是辛苦你了,一个人病成这样,还要应付我这种闯进来的……疯子。”
许流连没回答,双手握紧了杯子。
“我不是应付你,”她说,“是没力气赶你走。”
这比任何刻薄的话语都让林舒青难受。
她起身,背对着许流连。她在窗户上看见了自己的倒影,眼眶发红。
许流连意识到刚刚的话有失偏颇,她干咳两声道:“你爸爸最后的那段时间,经常来我这里。”
她立刻反应过来这是个更坏的话题,但林舒青的注意力明显被吸引了。
“什么?”
“每周都来。”许流连硬着头皮往下说,“有时待一天,有时待半小时。喝茶,看书,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
林元山被查出来肝癌晚期,在他事业最如火如荼的时期。接着就留下了一堆烂摊子给林舒青和他的董事会。
“什么话?”
许流连沉默了一会。
“他说你小时候画房子,每张都画一个滑梯。说你不明白为什么门槛要那么高,台阶要那么多,滑滑梯多方便啊。说你长大学了建筑,却再也不画滑梯了。”
林舒青的背僵住了:“本来就是不切实际的东西”。
“他说,”许流连继续,声音淡淡的,“他花了二十年才看懂你画的是什么。看懂的时候,你已经不画了。”
雨声充斥房间。
林舒青没有转身。她的肩膀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冷还是别的什么。
“他还说,”许流连看着她的背影,“如果有一天你来找我,让我告诉你,他不是不想懂,是懂得太晚。”
林舒青猛地转身。
她眼眶通红,但没有眼泪,咬着牙,腮帮子鼓起。
“他凭什么让你告诉我?”她的声音在抖,“他自己怎么不说?”
许流连迎着她的目光,没有躲。
“因为他在等你说你愿意听。”她说,“你四年不见他,电话不接,消息不回。他只能来这儿,跟我说。”
林舒青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她最后一次见父亲,是在集团年会上,林元山走过来想和她说话,她转身就走,连个正眼都没给。
后来她才知道,那个项目是赔钱的,林元山替她挡了下来,没让她知道。
她知道的时候,林元山已经不在了。
许流连推着轮椅靠近了一点。这点距离,正好能看清林舒青脸上的每一丝表情。
“好了,你不是来听这个的。”她说,“你是来谈项目的。快点睡,明天改图纸。”
林舒青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眼里的红色还未褪去,但有什么东西比刚刚更坚定了。
“你卧室在哪?”
许流连皱眉:“你干什么?”
“我睡沙发。”林舒青说,“但得先知道你在哪儿。万一你夜里又……”
“不会。”许流连打断她,“刚发过,至少一星期没事。”
“一星期后呢?”
许流连没说话。
两人对视着,一言不发。林舒青等了很久,就到以为她的嘴里又要说出伤人的话。
但许流连只是先她一步转开了视线。
“民宿虽然常年不营业,但也不至于让你睡沙发。客房在二楼,”她说,“左手第一间。被子在柜子里。”
林舒青站起来。
“行。有事叫我。”
她转身走向楼梯。走到一半,身后传来许流连的声音。
“林舒青。”
她回头。
许流连坐在轮椅上,裹着蓝毯子,背后的窗外是即将过去的暴雨夜。
她的脸苍白,瘦削,疲惫,但难得扯出一丝笑容。
“你睡的那间,”她说,“林元山住的。”
林舒青的心漏跳了一拍,站在楼梯上看着那个方向。
许流连没有解释更多。她只是转着轮椅,慢慢朝卧室滑去。轮椅碾过地板的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回响。
林舒青走上楼梯,推开左手第一间的门。房间不大,一张床,一个衣柜,一扇窗。窗外的山谷正在从黑暗里慢慢浮现,被雨水洗过的轮廓格外清晰。
她在床边左下,没有开灯。
“爸爸……”泪水夺眶而出。
许流连在楼底下,做最后的检查,确认一切安全。
她不喜欢林元山,不是因为他的司机将她撞成残废,而是她明明选择远离,林元山却一次次登门拜访,将一个局外人当做棋子,卷进他们家族的纷争。
林元山不停给她带来他女儿的故事,她听着林大小姐小时候天真的故事,看林元山的脸,心生厌恶,却没法再讨厌那个长着与林元山相似面庞的女孩。
许流连躺下来,听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今晚它们不再孤独,而是有人陪伴的回响。
她闭上眼睛时,天边终于透露出第一缕微光。
雨要停了。
*
许流连醒过来的时候,窗外有光。
雨后特有的、雾蒙蒙的灰白色,像裹了一层薄纱。雨停了,但云还没散,山谷里积着厚厚的雾气,把一切都泡得柔软无比。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确认自己在哪里。卧室,自己的床上。
抬手看了看,手指不再发抖。
活过来了。
许流连长舒一口气,闭上眼睛。每次都有种劫后余生的荒诞感。
窗外传来愤怒的说教声。
许流连猛地睁开眼。
对了,昨晚有人——
她撑起身,透过窗户看见林舒青在打电话,声色俱厉,语气焦急,电话那头必不是个好惹的善茬。
挂了电话之后,她狠狠对着庭院里的老柳树打了一拳。
林舒青进屋后,厨房很快传来什么东西烧焦的糊味。
她愣了一秒,然后笑了。
等她意识到的时候,嘴角已经弯起来了。她抿了抿唇,把那个笑压下去,恢复了惯常的表情,然后开始往床边挪。
推开门,那股糊味更浓。
客厅里没有人,厨房的门虚掩着,里面有动静。
许流连滑过去,推开门。林舒青背对着她,站在灶台前,手里拿着锅铲。她穿着昨天那件衬衫——已经干了,但皱得像抹布。头发随便扎了个揪,露出后颈一小截皮肤。
灶台上的抽油烟机嗡嗡响着,但完全盖不住糊味。
“你在干什么?”许流连开口。
林舒青猛地转身,锅铲差点甩出去。
“你醒了?”她的表情有一瞬间的慌乱,然后迅速板起来,“做饭。看不出来?”
许流连看了眼锅里那团无法辨认的东西,又看了眼她。
“做饭,”她重复,“做什么?”
“早饭。”林舒青转回去,翻锅里那摊东西,“我想你今天可能没力气。就煮了粥,然后想煎个蛋——”
她指了指旁边的小锅。许流连过去看了一眼——粥,确实是粥,白米和水,煮得有点稠,但至少是能吃的。
“蛋呢?”许流连问。
林舒青沉默了一秒。
“蛋在锅里。”
许流连低头看着锅里那团黑乎乎的东西,也沉默了。
“这是蛋?”
“本来是的。”
“本来。”
林舒青关掉火,把锅铲一扔,转过身瞪着她。
“我从小到大没进过厨房。你指望什么?米其林三星?”
许流连看着她。阳光从厨房的小窗透进来,照在林舒青脸上。
她眼底有明显的青黑,嘴唇因为熬夜有点干裂,衬衫皱巴巴的,头发也乱七八糟。瞪着眼睛的样子,像一只炸毛的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