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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脆弱的身体      ...

  •   走廊尽头是一部供两人行的小电梯,许流连挪上去,占了大半位置,她努努嘴,示意林舒青走旁边的楼梯。

      地下室比许流连记忆中更黑暗。

      手电筒的光束切开霉味的空气,照出墙上斑驳的水渍。林舒青跟在后面,靴子踩在水泥地面上,每一步都有轻微的回响。

      “多久没来这里了?”林舒青捂住鼻子,痒痒的。

      “一年多。山里水汽重,有霉味很正常。”

      “左边。”许流连打了个方向,“主排水渠的检修口在那边。”

      林舒青绕到她前面,用手电筒照了照——一扇锈迹斑斑的半人高的铁门,半掩着,门缝里渗出一小滩水。

      “就是这儿?”

      “嗯。”许流连滑过去,从铁门旁边抽出一根铁钩,“帮我拉开门,钩子给我。”

      林舒青接过铁钩,没还给她。她把手电筒塞到许流连手里,自己上前两步,用力拉开那扇铁门。铰链发出刺耳的爆鸣,一股更浓的潮气扑面而来。

      “你照着。”林舒青回头嘱咐,然后弯腰钻了进去。

      许流连沉了沉眼,露出一丝不满。但还是举着手电筒,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狭窄的入口。光线从林舒青的肩膀旁边漏进去,照出里面黑洞洞的空间和水流的声音。

      “看见什么了?”

      “很多叶子。”林舒青的声音闷闷地传出来,“还有树枝——应该是从上面冲下来的。堵得很死。”

      “能通吗?”

      “我试试。”

      里面传来哗啦的水声,夹杂着林舒青的闷哼。许流连举着手电筒,光线纹丝不动地照着那个方向。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把手电筒举得这么稳,明明林舒青根本看不见。

      几分钟后,林舒青退了出来,铁棍大气地扔在边上。

      她浑身湿透了,或许,是比湿透更糟。

      原本就皱巴巴的衬衫现在沾满了黑绿色的淤泥,头发上挂着碎叶子,脸上也蹭了好几道泥痕。但她手里攥着一大把湿漉漉的树枝,像攥着什么战利品。

      “通了。”她喘着气说,“水在走了。”

      许流连看着她。

      手电筒的光从下往上打,把林舒青照得像刚从河里爬出来的水鬼。头发一缕缕贴在脸上,泥巴从下巴往下滴,衬衫紧贴着身体,能看出里面轻薄有力的轮廓。

      但她在笑。眼睛弯,嘴角翘,在手电筒的光照下显得格外阴森。

      “你笑什么?”许流连问。

      “通了啊。”林舒青又说了一遍,把手里的烂树枝往地上一扔,“堵那么死,我给它通开了。”

      许流连移开视线,沉默了两秒。

      “你身上。”

      林舒青低头看了眼自己,又抬起头:“怎么了?”

      “像被泼了屎。”

      林舒青愣了一下,然后弯下腰笑起来。笑声在地下室里回荡,惊起不知藏在哪里的几只飞虫。

      许流连静静地看着她笑,直到她抬起身,质问道:“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

      “不能。”许流连转着轮椅往外滑,“上来冲一下,你这样不能上楼。”

      林舒青哒哒哒跟在后面,鞋子踩出一串湿漉漉的脚印。

      一楼有个小小的杂物间,后来被许流连改成了简易的淋浴间——建民宿时给干完活的工人用的。

      她指了指那扇门:“进去吧。里面有热水器,毛巾在架子上。衣服脱外面,我给你找干净的。”

      林舒青在光亮下,看清了自己的一身狼藉,她不可置信地开口:“你帮我找衣服?”

      “不然呢,你光着出来?”

      “哦。”

      她钻进淋浴间,关上门前,探出半个脑袋:“你别偷看。”

      许流连翻了个白眼:“我对裸体没兴趣。”

      “啧。”林舒青轻哼一声。门关上了,里面很快响起冲水声。

      许流连在门外停了几秒,然后离开,去的是自己卧室。

      林舒青的尺寸她不知道,但大概能猜出来。比自己高半个头,肩宽一点,但瘦。穿得下自己的家居服,就是会短一些。

      她打开衣柜,翻出一套深蓝色的丝绸衣裤,林舒青应该能塞进去。又翻出一条干净毛巾,叠好放在膝盖上。

      回到淋浴间门口时,水声还在继续。

      “衣服放门口了。”她喊了一声。

      里面传来含糊的回应,听不清说的什么。

      许流连把衣服和毛巾放在门口的小凳子上,然后滑到走廊尽头,停在窗边。窗外的云薄了一些,雨快停了。

      她听见身后门打开的声音,然后是窸窸窣窣的动静。几分钟后,脚步声靠近。

      “太短了。”

      林舒青站在走廊那头,穿着她的衣服。深蓝色上衣勉强盖住腰,但裤腿短了一大截,露出半截小腿和赤着的脚。头发湿漉漉地披着,脸上的泥洗干净了,露出下面红润的皮肤。

      “是短了。”许流连承认道,“将就穿吧。”

      林舒青走过来,在她旁边站定,也看向窗外。

      “雨快要停了。”

      “过段时间还得下。”

      “等会我去车里拿项目图纸。”

      “嗯。”

      两人沉默地看着天外散逸的乌云,风变小了。

      “刚才谢谢你。”林舒青突然说。

      “谢什么?”许流连偏头问。

      “手电筒。”林舒青没看她,继续看着窗外,“你在外面一直照着,我知道。”

      许流连收回目光:“应该的。”

      “不应该。”林舒青转过头,看着她,“你是老板,我是干活的。你完全可以让我自己在里面摸黑弄。”

      “别自作多情了,我给你钱吗?”

      “比钱更珍贵。”

      许流连一时被噎住。半晌,开口:“只是怕你在里面出事,你是金枝玉叶的大小姐,很麻烦。”

      “我懂我懂。”林舒青伸了个懒腰,不在意地扭扭头,“都是这套说辞。”

      说罢,她出门拿图纸去了。

      许流连一人停在走廊上,细细回想四年前大小姐明媚的笑容。那个时候的林舒青,莽撞,直率,眼里不掺杂名利的算计,单纯得像一只活蹦乱跳的小鹿,撞进她面前。

      那一年,或许她正初入职场。

      突然,一阵麻木感从腰部传来,许流连暗叫不好。

      痉挛从腰椎开始,像如一只冰冷的大手紧攥住她的内脏,然后向下蔓延。

      她的双腿没有任何知觉,但神经痛还在。它们沿着废墟般的通道,把疼痛的信号传送到无力的腿部。

      她咬牙,双手颤抖着转动轮椅,企图回到房间。一次两次,都脱力了。

      林舒青抱着一堆图纸回来时,嘴里念叨着:“许流连——这个地方你先签一下字……”

      她的声音卡住了。

      许流连蜷缩在轮椅上,身体的颤抖出卖了她,灰色的毯子滑落一半,露出纤细到可怕的小腿——它们无知无觉地搭在脚踏板上,和上半身痛苦的蜷缩形成诡异对比。

      “你怎么了!”林舒青扔下文件冲过去。

      “走开。”许流连沙哑疲惫的声音声音闷闷传来,她试图推开林舒青,并没有什么用。

      林舒青没理她,蹲下来,想看清许流连的脸,但只能看到乱发下惨白的侧脸和一层薄汗。

      “你哪疼?药呢!”

      “走开——咳咳——”

      毫无预兆,许流连一只手捂住嘴,但已经来不及了。鲜血溅在她的手背,滴在毯子上,深灰色布料洇开刺目的暗红。

      林舒青脑中嗡鸣。

      “你的药!”她抓住许流连的肩膀,“在哪里?”

      许流连抬起眼。那双琥珀般的眼睛布满血丝,瞳孔微微涣散,但里面还有一点光,是抗拒,嘲讽,和她惯用的那种刺人的冷漠。

      “床头柜,”她低声说,“第二层。”

      林舒青冲进卧室,拉开抽屉,抓出药瓶。她跑回来时腿软了一下,膝盖撞在门框上,但感受不到疼。

      “几颗?”

      许流连颤巍巍地伸出两根手指。

      林舒青倒出两粒白色的药片,把水杯递到她唇边。许流连低头吞药,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混着下巴上的冷汗,滴在那滩血迹上。

      许流连依然蜷着,但呼吸渐渐平稳下来。林舒青不知道该做什么,只能蹲在旁边,一只手扶着她的肩膀。

      几分钟后,许流连动了动。

      “够了。”她哑着嗓子,想推开林舒青的手,但推不动,她的手被握得很紧。

      “什么病?”林舒青不松手。

      “没病。”

      “吐血叫没病?”

      许流连终于抬起头,直视她。

      面庞惨白如纸,嘴唇毫无血色,只有眼睛里还有一点活气,那点活气正燃着刻薄愤怒的火焰。

      “旧伤。肋骨折断的时候刺伤了肺。那个位置一直很脆弱,受凉,劳累,情绪波动都有可能导致毛细血管破裂。”她一字一顿,“死不了,也治不好。满意了?”

      林舒青愣了神,许流连趁机挣脱开她。

      四年前,这个女人站在聚光灯下的笑容明媚饱满,现在她蜷在轮椅里,瘦的能看见颧骨的形状,嘴角还残留着没擦干净的血迹。

      “你一直……”林舒青听见自己在说话,她碰了碰对方的手,冰凉,“都是一个人?”

      “不然呢?”

      “刚刚不该开窗的,也不该抽烟的。”

      “哦?”许流连试图扯出一丝笑,但笑到一半变成了咳嗽。她捂住嘴,这次没血,但手背在抖。

      林舒青站起身。她低头看着轮椅里的女人,湿透的衣服紧贴身体,寒意从骨髓里往外冒。

      但她突然感觉不到冷了,只有一团火在胸口燃烧。

      “如果我要走了八百万,下山之后,你打算去哪里?”她问。

      许流连垂着头,摇摇欲坠:“随便找个地方,买个房子,过一辈子。”

      林舒青蹲下来,视线与她齐平:“你知道吗,你现在的眼睛,还是很像琥珀。”

      许流连的眉头皱得更紧,但眼神松懈了一分,有那么一瞬间,她的脑海里出现四年前林舒青赞美她的模样。

      “嗯。”她应道,声音低下去。

      林舒青起身时不经意地将她腿上滑落的毯子向上拉了拉,嘱咐道:“盖好,你手很凉。”

      她的手蹭到了许流连的腿,她一僵。

      “你的药放哪?告诉我,下次——”

      “没有下次。”许流连打断她,“你办完事就走,今晚只是意外。”

      林舒青没有回答。她只是转身,走向浴室,拿了条毛巾出来。

      “你毯子脏了。”她把毛巾递过去,“换一条?”

      许流连没接。她抬头看着林舒青,眼睛里的戾气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林舒青读不懂的东西,也许是疲惫,也许是恐惧,也许是别的什么。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一个人吗?”许流连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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