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物是人非     许 ...

  •   许流连刚把止痛药咽下去,窗外就传来了轮胎碾碎山石的声音。

      她瞥了一眼监控屏幕,是一辆黑色奔驰GLS,泥浆溅满了半扇车门,像一头受伤的野兽冲进停车场。

      来得真准时。

      暴雨砸在屋顶上的声音密集得让人心烦。许流连转动轮椅,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文件夹,扔在柜台最显眼的位置。

      文件夹封面上印着“山居岁月产权转让协议”,最后一页签着她四个月前写下的名字,旁边留着一处空白留给另一个签名。

      虚掩的门被撞开了。

      林舒青站在门口,雨水顺着她的发梢、衣角滴落,在木地板上积成一小滩水。她没打伞,西装外套湿透后变成沉重的深灰色。

      四年前那个在晚会上举止青涩的林小姐不见了,眼前这个女人眼睛里烧着某种接近疯狂的东西。

      “我要找老板!”

      雨水潮湿的气味扑鼻而来,许流连从柜台探出半边身子:“我就是老板。”

      林舒青看到了柜台上的文件,转过头,死死盯着轮椅上的许流连。

      许流连被盯得汗毛竖起,她清晰地看见,眼前这个人的瞳孔骤然收缩,仿佛自己是刺眼的光源。

      她突然埋下头,肩膀耸动着,尖锐的笑声吵得许流连眉峰轻轻沉了沉。埋头笑了一会,又仰起头来笑,丝毫不在意发梢的水珠滑入嘴中。“撕拉”一声,文件被撕成两半,随手扔到湿水的木质地面。

      “我要一间房。”她改了口,“这笔糊涂账,我们好好谈。”

      许流连正拿起水壶泡一杯茶,她盯着漂动的茶叶淡淡开口:“屋里有备份,签了它,你今晚就来得及下山。”

      “我不签。”

      “山石很快会封路,你今晚不走,就要等雨后清障队清路。到时候,你争的集团,就不一定是你的了。”

      “你看过合同了?”

      “这是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吗?我们都看过,我,你父亲。”

      林舒青狠狠地拖下西装外套,甩在椅子上。眼里涌动憎恶的弧光。

      “一年前,他以个人名义借你的八百万,我现在就要,我只要那八百万。”

      坐在轮椅上的人终于笑了:“你果然跟你爸爸说的一模一样。”

      “林小姐,你父亲借我的不是钱,是民宿的改建资金。合同上很清楚,如果五年内民宿年利润达到投资额的30%,借款转为投资;如果达不到,我无偿还款,转让产权。”

      “我知道合同内容。”林舒青紧咬牙关,“但我现在只需要钱。八百万,三天内。你提前还款,我按银行利率的三倍付你利息。房子我不需要。”

      “为什么?”许流连滑到窗边,背对着她注视着窗外电闪雷鸣,雨珠落在林舒青的车上,洗刷干净车侧的泥污,发出咚咚的砸板声。

      “林氏的大小姐,何必为我一个残疾人准备三倍的利息和民宿产权。”

      许流连冷哼一声:“定合同的人四个月前就死了,不是你想改就改的。”

      “他已经死了,听我的!”林舒青的声音突然拔高,又迅速压下去,变成压抑的咆哮,“我二叔拿到了20%的散股代理权,一周后的董事会要重新选举。我只差八百万现金收购最后3%的股权。你懂吗?如果我输了,我父亲一辈子的东西就……”

      “就怎样?”许流连转回轮椅,毫不客气打断她,“变成你二叔的?你们生意人就是这样,林氏集团换个姓林的人当家,世界会毁灭吗?”

      林舒青盯着她,眼里血丝密布。“我父亲用了二十年把集团从家族企业做成上市公司,我花了四年学会守它。现在他死了,我不能让——”

      “你爸爸死了四个月了。”许流连的声音平静,眼神毫无波澜,“你守了四个月,就守成这样?去照镜子,看看你现在有多狼狈。”

      这句话像一记耳光,林舒青的手指蜷缩起来,指甲陷进掌心。

      看着她颤抖的模样,许流连嘲讽地笑了:“还有一周,你就可能输了。那你更该签了这份合同。”她滑到林舒青面前,阴恻恻道,“考虑清楚,大小姐。”

      “你恨他,对吗?”林舒青突然开口,“四年前那场车祸,他的司机酒驾,你被撞得半身不遂。所以你恨他。现在你恨我。”

      许流连的表情空白了一瞬,然后退回去,慢慢地从柜台下掏出一只打火机和两根烟,递一根给对方。

      “我不抽。”

      “哦,我忘了,你是大小姐,看不上我们这种小牌子。”许流连收回手,拿打火机点烟。

      “帮我开个窗。”

      “外面在下雨。”

      “叫你开你就开。”

      林舒青不满地看了看她,最终还是行动了。

      冷风灌进来,许流连打了个寒噤。

      “我早不恨他了。”她悠悠地说,“我恨的是他死了,却还要把我绑进你们家的烂摊子里。”

      她从文件夹里抽出另一份文件,扔过来去。林舒青接住,竟然是她父亲的一份遗嘱附录,日期是去世前一周。

      条款清晰到刺眼:如果林舒青未能成功继承集团控股权,则“山居岁月”民宿产权自动转入林舒青名下,但附加条件是她必须在此居住至少一年,且许流连继续担任经营顾问。

      “房子横竖都是你的。”许流连吸了一口烟,“但他要把我困在这里,用这份遗产,用你。”

      林舒青的手指捏皱了纸页:“为什么?”

      “因为你父亲觉得,如果我离开这座山,离开这栋无障碍民宿,我无处可去。”许流连的声音很轻,“而你知道为什么吗,林大小姐?”

      林舒青摇头。雨水顺着她的头发滴到遗嘱上,晕开了墨迹。

      “因为四年前的车祸,不只是我的腿没了。”许流连扔掉烟头,双手交叠在毯子上,“我的建筑事务所合伙人卷款跑了,我的银行账户被冻结,我的名字出现在三个官司的被告栏里。你父亲建了这栋民宿,把我关进一个漂亮的笼子,确保我不会饿死在街上,也不会去起诉他的司机。”

      “他想用我做你的台阶,助你向上爬。”

      她语气平静地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房间里安静得可怕。窗外的雨声如巨大的背景噪音,填满每个无声的罅隙。

      林舒青张了张嘴,字句酸涩艰难:“我签了合同,你怎么办。”

      “我自有我的活法,用不着你操心。”

      她向前滑了几寸,手肘撑在柜台上,仰头看着林舒青:“现在,要么你签了合同,拿八百万去救林元山的公司,要么输掉董事会,搬进来和我一起在这个笼子里住一年。”

      “你选哪一个?”

      林舒青后退了一步。她的背撞在门框上,湿透的衣服传来刺骨的寒意。

      “我不知道。”她低声说。

      “你不知道。”许流连重复,发出一声短促的嗤笑,“换作是我,我会毫不犹豫地选八百万。”

      “四年前那个晚会,你站在我面前,说我的眼睛像琥珀。我问你琥珀是什么,你说‘是时间凝固的眼泪’。我当时觉得,这个大小姐真浪漫。”

      她嗤笑一声:“现在我明白了。你父亲把时间凝固成一座山,把我变成困在琥珀里的虫子。而你是举着琥珀欣赏的人。”

      “我不是——”林舒青想辩解,但话语卡在喉咙里。

      她记得。

      她清晰地记得那天晚上,许流连穿着银色鱼尾裙,站在灯光下,整个人在发光。林舒青走过去时差点被桌角绊倒在地,脑子一片空白,说出口的是那句一无是处的赞美。

      许流连笑了,眼睛弯成月牙,点头回应。

      然后她们碰了杯。高脚杯杯边缘轻轻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三个月后,许流连出了车祸。

      “那八百万,我不要了。”林舒青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整个人一下子瘫软下去。

      许流连挑起眉毛。

      “但我需要你帮我。” 她向前一步,双手撑在柜台上,目光如炬,和许流连对视,“我需要一个证明,让董事会相信我正在为集团争取新项目。而你四年前提出的那个‘无障碍生态度假村’方案,正好符合。”

      许流连的眼睛微微睁大:“你调查我?”

      “业内人尽皆知,你出事后,那个人人叫好的项目就被埋没了。”林舒青毫不退缩,“如果我们合作,我想方法让集团投资这个项目,而你作为合作伙伴,可以真正拥有它。”

      “条件呢?”

      “我在这里和你一起工作几天,完成项目可行性报告。”林舒青继续道,“方案我带来了,在我车里。我知道,重拾搁置四年的项目有点难……”

      “大小姐,你觉得我不再当建筑设计师,是不愿,还是不能?”

      许流连反问道,林舒青一时语塞,眼睛不自觉瞄向她的双腿。

      她的手指在轮椅扶手上轻轻敲击,目光从林舒青脸上移开,投向窗外疯狂的雨幕。

      “如果我拒绝呢?”

      “那么我会下山,输掉董事会,然后搬进来和你住一年。”林舒青的声音很平静,“而我会用这一年时间,让你记住我。”

      “四年前我就记住你了。”

      “不是作为林元山的女儿,是作为林舒青。”

      这句话浮在空中,像悬在屋檐边缘的雨滴,摇摇欲坠。

      许流连在烟灰缸摁灭未抽完的烟,本就毫无血色的脸颊更显苍白。

      “你的鞋,”她突然说,“把我新刷的墙弄脏了。”

      林舒青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又看了看墙上那几道泥痕:“明天我刷。”

      “你自己刷。”

      “我自己刷。”

      “走廊第三个储藏室有油漆和工具。”许流连转着轮椅离开柜台,朝走廊滑去,“还有,地下室排水系统可能堵了。不想被淹死的话,就在我检查的时候跟着学习怎么通水管。”

      林舒青站在原地,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冷得发抖。但她的嘴角,不可抑制地向上弯了一下。

      “还需要我做什么?”

      许流连停在走廊入口,没有回头。“窗户,关上吧。”

      林舒青转身,轻轻带上了窗户。风雨被隔绝在外,室内突然安静下来。

      当她转回身时,许流连已经不在走廊里了。只有轮椅碾过地板的细微声响,从地下室的方向传来,越来越远。

      林舒青拾起椅子上湿透的外套,挂在门边的衣架上。她看了看墙上那几道泥痕,又看了看烟灰缸里躺着的半截烟头——许小姐看上去不像会抽烟的人。

      然后她跟着走进走廊深处。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