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你以长青》微楼谷

15、避无可避（2） 天

　　天黑得越来越早，许流连托着腮，回隆的夜色江景尽收眼底。

　　前几日这个点，她早能听到林舒青在门外走动的声音了，现在门外一丝声音都没透进房间。

　　莫不是她已经伤心到夜不归宿的程度，许流连扯扯嘴角，这点抗压能力算什么董事长。

　　手机振动了，她收回远眺的目光，关上窗户。

　　于晨安：在吗？

　　许流连盯了两秒，打字。

　　许流连：在。

　　于晨安：你现在方便接电话吗[可怜.JPG]

　　于晨安能有什么事，许流连想了想，打语音过去。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

　　于晨安的声音有点惊异：“你现在居然这么快就回复。以前可是一整天都等不到你消息。”

　　“嗯，现在比以前闲。怎么了？”

　　许流连已经洗过澡，她手机扔在床上，撑着身子钻进被窝，又俯身捞起手机。

　　她不禁感慨，以前的日程安排得密不透风，连回消息都要挑工作的间隙。现在时间多得用不完，一个下午看窗帘被风吹起又落下，来来回回看几十次。

　　“……我的论文卡住了。导师说理论支撑不够，让我找更前沿的文献。我记得你以前做过光环境与心理感知的项目，想问问你有没有这方面的资料参考一下。”

　　“我记得……你今年六月该博士毕业了吧。”

　　“延毕，谢谢。”

　　许流连挠了挠半湿不干的头发：“嗯……”

　　于晨安这样聪明的人也会延毕？

　　于晨安还以为是许流连不想帮，赶紧补充：“不急的，你要是身体不舒服或者不方便，就不用了。我就是……想到你啦许神。”

　　许流连恍惚了一瞬。

　　很多年没听到这个称呼了，过去的同窗现在还觉得许流连是无所不能的大神。

　　许流连勾起一丝嘴角，心底小小的虚荣心得到几分满足。

　　“方便的，论文发给我。”

　　“许神你最好了！”

　　挂了电话，手机震了一下，PDF文件传输中。

　　许流连住山上时没用过电脑。刚到别墅这会林舒青似乎跟她说过特意准备了一个笔记本暂时放在了她书房，要是有需要就拿给许流连。

　　现在她有需要了，就是没上过二楼，不知道林舒青的书房在哪里。

　　许流连操纵轮椅滑出房间，拐向电梯。

　　电梯是林舒青后来加装的，成色很新，空间不大，跟民宿那部很像，刚好够装下一辆轮椅。她按下二楼的按钮，门缓缓合上。

　　上升的时候很安静，只有电机细微的嗡鸣声。

　　她看着楼层数字从“1”跳到“2”，不禁想起山上的民宿。那里的电梯每日运作，用得磨损不堪，但是心安。

　　现在她住进了别人的房子，坐上了别人的电梯，用上了别人的电脑。

　　许流连丧气地揉揉眼睛，昨天她找到一个一楼的小公寓，但是小公寓比较老旧。许流连不在意新旧，而是出门只有台阶，没有斜坡。

　　电梯门开了。

　　出门是一个小客厅。许流连不知道书房的具体位置，只能凭感觉走。

　　她推开了离她右手边最近的一个房门，内景完全展现，许流连愣了一下。

　　这似乎是……林舒青的卧室。

　　淡黄色的四件套，被子没有叠，几件衣服随意搭在床尾，其中一条裤子掉在了床边浅灰色的长毛地毯上。

　　只一眼，许流连即刻关上房门，秉持着不窥探他人生活隐私的想法，许流连希望自己最好忘掉刚刚看到的东西。

　　但是，她的房间有点乱。她想起林舒青在外雷厉风行的模样，扶着额摇摇头。

　　好在下一间屋子就是书房。许流连推门而入，一时间没找到整个书房的重点。

　　咖啡的苦味率先袭来钻进许流连的鼻腔。台灯还开着，光线昏暗。地板上铺张着一些不知道什么东西，远看能辨认出散落的文件夹，打印的图纸和一两本翻开的书。

　　为什么这些东西出现在地上，因为桌子上显然不够放了。

　　桌子几乎看不见。中央是一个巨大的曲屏显示器，便利贴密密麻麻贴在显示器边框。显示器面前摊着一本笔记，大把文件倾斜交叉地摞在边上，看上去随时会塌。图纸一卷卷堆在桌角，有几张张开的放在最上面，用铅笔压住边角。

　　鼠标旁边有个马克杯，上面惊心动魄地写着“天下无敌”四个大字。杯子里是喝了一半的凉咖啡。

　　许流连倒吸一口凉气。

　　林舒青，她是不能生活自理吗？

　　她小心翼翼地滑动轮椅，生怕压到地板上的任何一张可怜的纸。可惜林舒青没有给她留下那么大的空间，还是有两张纸上印下了轮椅的车辙。

　　许流连的心脏都不想跳了，她不敢想林舒青看到这几个印子会说什么……大不了赔她一份吧。

　　于晨安，我对你仁至义尽。

　　凑近时，许流连看清了便利贴上的内容，尽是一些琐碎的小事。

　　“周三下午三点股东大会。”

　　“买牛奶。”

　　“每月中旬许老师复查。”

　　……

　　林舒青竟真的有在把她当老师。

　　目光下移，那本摊开的笔记本上，记的是基础的建筑设计的要点，有些地方还画了示意图，做了批注。

　　那图纸……许流连本能地伸手去够，把最上面那几张拿了过来。

　　是一张多层住宅的立面图，图面干净，线条利落。她的指尖顺着墙体的线一路向下，笔触均匀——林舒青的手很稳。

　　但女儿墙的标高标错了。

　　许流连嘴角动了动，心里居然真的萌生出老师看到低级错误时想打叉又觉得小孩还没教到那份上的感觉。

　　她又翻了下面一张，是剖面图。楼梯的踏步高度也算错了。

　　“数学都不过关。”她低声说了一句，手自觉地从笔筒里抽出笔，将正确的计算过程写在旁边。就这样一连改了几张图。

　　她心血来潮，在最底下抽出一张空白图纸，开始临摹那张住宅立面图。

　　开头几笔还算稳当，只是没过一会，那只握着铅笔的手不可抑制地轻颤起来，横平竖直的线条开始扭曲，落笔轻重不一。

　　她咬紧牙，左手扼紧右手手腕，想用意志力把它压住。

　　右手抖动的幅度越来越大，直到下笔的线条出现断触，许流连被迫松开笔，铅笔在桌子上滴溜转几圈，“哒”地一声撞在马克杯上，反弹几步，不动了。

　　她猛地抓起那张图纸，撕成两半揉成团，扔进垃圾桶。

　　手还在抖，许流连按住它，须臾，它在她的腿上安静下来，精疲力尽，放弃挣扎。

　　许流连轻叹：“怎么可能会有奇迹。”

　　不过谢天谢地，许流连那几张图纸一抽，叫她在成山的图纸下面发现了一个银色笔记本电脑的踪迹。林舒青真能藏。

　　她慢慢拉出笔记本，放在自己腿上，把于晨安的论文导进去，开始翻看。屏幕的冷光映在她的脸上，寒意十足。

　　看到第三页时，她停了下来。

　　她发现自己已经盯着同一行字看了两分钟，一个字都没有读进去。

　　“天下无敌？”

　　对啊，林舒青人前装模作样，人后还不就是个二十几岁的中二小女孩。

　　这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怎么会扯到这四个字。许流连合上电脑，猛地敲了敲自己的脑袋。

　　目光游离间，书房深处还有一排木质的书架。有几本书，看上去有点眼熟。

　　她凑上前，是自己以前读过的，建筑设计类的书目。许流连一本本拂过书脊，《外部空间设计》《交往与空间》《人性化的城市》，她太熟悉这些书了，过去她自己的书架上也有一套。

　　两本新书之间夹杂着几张泛黄的纸，出于好奇，许流连夹出纸，竟是她之前在民宿压在花盆底下的手稿。

　　她以为手稿随着这次搬家消失了，没想到是被林舒青偷偷摸摸收起来藏在了这里。

　　她顺着书缝仔细塞回去，林舒青想要就留在她那里吧，反正也没有用。

　　建筑有关的书全部摆在了下面，许流连刚好能够到的高度。上面两层似乎都是商管著作和文学巨著。

　　门外传来窸窣的脚步声。

　　许流连一惊，下意识想找地方躲起来。领地被入侵的感觉她太了解了，现在她是入侵者。

　　可是轮椅的体积太大，书房里没有任何空间供她躲藏。

　　下一秒，林舒青一袭风衣，插兜站在门口，注视着书柜前的许流连和她腿上的电脑。

　　一颗微型炸弹在许流连脑海里炸开，切断了她所有的反应回路。

　　“嗯？”林舒青歪头，看上去很诧异。

　　许流连抿住嘴，一言不发地移开视线，留了道余光偷偷瞄她。

　　对方愣了一会，眼睛眯了眯，从容地低下头去，她在憋笑。

　　许流连：“……”

　　“你怎么……在这里？”林舒青想上前，旋即回忆了下那监控录像的画面，脚又缩回去。

　　“我不能在这里？”许流连反问。

　　“能，当然能。”林舒青慌忙摆手，“你想去哪里都可以。”

　　许流连没有理会，操纵轮椅到门口。车轮当着林舒青的面碾过地上的文件。

　　“让开。”许流连皱眉道，她发现林舒青面色暗沉，黑眼圈挂在眼睛下面，像熬了几个大夜。

　　林舒青侧身，许流连一手扶着电脑，一手操纵轮椅。头也不回地朝电梯走去。她能感觉林舒青的目光一直黏在自己背上，直到电梯门闭合。

　　林舒青望着许流连远去的身影，想说的话欲言又止，一个字都没有蹦出口。

　　抬脚进书房，简单扫了两眼，立刻辨别出与走时细微的差别。

　　她拿起图纸，阅读上面来自另一个人的批注，嘴角微微上扬。就连垃圾桶里的纸团也没逃得过她的眼睛，拾起来铺开，一幅歪歪扭扭的图像悄然呈现。

　　她盯着那些线看了很久，认真地折起来，夹进笔记本里。

　　许流连逃回房间，靠在椅背上顺气，心脏还在咚咚跳。

　　早不回来晚不回来，偏偏这个时候回。饶是许流连有天大的脸皮，也不好意思在林舒青的私密空间被抓包后还对她吆五喝六。

　　“咚咚。”敲门声刺耳又不合时宜。

　　“你拿的电脑是我的，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