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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新生活 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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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元山是白手起家,独自一人在回隆这样寸土寸金的地方建立起了华辉这样的商业大厦。所以林舒青大概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
而许流连是从县城里杀出来的普通人,高考结束就与她的赌徒父母断了联系,再也没有回过家乡。
大学那几年,她凭借着兼职和高额奖学金过活,毕业后成立了自己的工作室。生活质量上去了,在市中心买了一套顶楼的大平层。
她曾经能和林舒青这种人平起平坐,但内里却是完全不同的处境。一个是天之骄女,一个是浴血奋战的平凡人。
这是她出事后,躺在病床上借着为数不多苏醒的时光一点点悟出来的。
所以饶是许流连这样自诩见多识广的人,在看见林舒青的三层别墅之后,还是愣了一下。
林舒青推着她进门,似乎知道她在想什么:“这是我爸的遗产。他去世之前,我一直住在自己租的房子里。”
许流连注意到,门口处的台阶两边各有一个斜坡,似乎是新修的。
林舒青弯腰给她找拖鞋,许流连的目光从三层楼高的水晶吊灯上收回来,落在酒柜上。酒柜正中间摆着许流连送她的鱼灯,关在一个方方正正的玻璃罩里。纸糊的小物件与周围名贵的红酒比起来格格不入。
林舒青把拖鞋放在许流连身前,直起身:“我爸一年也住不了几天,他大部分时间都在公司。……我妈走后,这房子就显得太大了。”
她说得可怜,但回敬她的依然是许流连的沉默,林舒青短促地叹息,擅自带她到这里来,许流连这次是真的生气了。
“你的房间在一楼,前面那间就是,左拐是电梯。”
她推着许流连往前走:“我的在二楼,你要是有什么不方便上去的事,叫我就行。”
许流连伸手按住手轮圈,夺回轮椅的控制权,往林舒青说的房间驶去。林舒青有些尴尬地站在后面,伸了伸手,最终还是缩回去了。
许流连关上门,靠在轮椅后背,闭上眼,长长吐出一口气。
按理说拿人手短,都住进她家了,许流连的态度理应好些。
可是不能,每每闭上双眼,心底难以言喻的阴霾挥之不去。她想了一周,还是想象不出林舒青和自己在同一个屋檐下亲亲密密过日子的样子。
睁开眼细细打量,许流连发现她的房间有些不一样。
床调节到了与轮椅持平的高度,卫生间里装了扶手,洗手台采用了低位设计。看崭新程度,应该都是前不久刚加装的。
她躺上床,搜索回隆的其他房源。
回隆的房子很好找,但匹配得上她这样的残疾人身份的,满足条件的地方微乎其微。
许流连觉得自己像一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别人供你吃住带你治疗,你却暗地谋划有一天溜出去。当然,也正是林舒青这样不计回报的行为,才让许流连感到恐慌。
许流连想了想,扩大搜索距离,结果与先前一样糟糕。
难道真如林元山所认为的那样,离了那栋民宿,她就无处可去?
这时,又一条好友申请插了进来。
自打她复出的消息传出去之后,联系方式也被扒出来。各种好友申请和电话络绎不绝,她接过头两个电话。一通是请她参与一个地下酒吧的室内设计,一通是问她究竟死没死。
她正打算像之前一样拒绝申请,却觉得来人的头像有些眼熟。
“真的是你吗许流连真的是你吗!”
聒噪的气息先一步于文字传递给许流连,她缓缓敲下:“嗯。”
于晨安连发四五个表情包,在网线另一头大肆庆祝。
“老天爷求你告诉我这不是梦,你还活着,你还活着。”
看语气,许流连能想象出于晨安捧着手机潸然泪下的画面。
“不仅还活着,人就在回隆。”
大学时她一心读书,三个室友里,只与于晨安亲密些,时常相约着一起去图书馆。后来两人双双保研本校,虽不再是室友,但是联系没有断,仍然保持着“饭搭子”的热情。
也算是,一个朋友。
许流连工作后,于晨安考上了博士,现在还在回隆大学深造。
电话铃声响起。
“许流连?”那头极力压抑哭腔。
“是我。”
“我们都以为你不在了……发消息不回,打你电话也打不通……你活着为什么不告诉我们?”
“……不太方便。”许流连看了一眼枯槁的下半身。
于晨安知道车祸的严重性,打这通电话前,也做好了各种心理准备。但事实从许流连嘴里吐露出来时,她还是情不自禁地震颤了一下。嗯啊两声,没有再追问。
许流连还是淡淡的,只是平静的嗓音里,覆了一层薄冰。
于晨安再也无心阅读眼前电脑上的文献,她索性合上电脑,小心翼翼地发问:“你现在还好吗?”
“见一面你就知道了。”
于晨安丝毫没有料到许流连会提出见面,她倒是想见,但不敢问。
再难抑制情绪,她颤抖地点头:“什么时候?”
“我都可以,时间你定。”
“过两周怎么样,你知道的,我还有论文……”
“好。”许流连轻笑。
于晨安握着手机,想起学生时代的许流连。
许流连的自尊心是于晨安所有见过的人中最高的。但她不是招摇过市的人,从不表现出来,于晨安是在与许流连的一次次相处中察觉到的。
学生时代的深夜桌面上亮一宿的小台灯,宿舍到图书馆两点一线风雨无阻的路径,永远不允许被人超过的排名,导师一句批评就通宵翻文献证明的身影。
站在太高的位置,跌落时会比任何人都惨烈,许流连的高傲一定会成为害死她的最后一根稻草。于晨安既怕许流连死了,又怕她活着,让这样一个人去接受自己半身不遂的后半生,简直诛心。
不得不承认,金钱堆砌的生活就是比寻常日子舒坦。晚上,许流连一觉睡醒,身体竟被前所未有的轻松感驾驭。
她搬着两条腿挪下床,进卫生间洗澡。
丝毫没有看到手机上闪烁不停的屏幕。
林舒青坐在二楼的书房,消息发到手指都要冒烟了。犹豫再三,她拨了电话,无人接听。
她的手上多了一个面包捏捏,此时正被暴力地揉搓,揉搓她的人手上的青筋隐隐暴起。
终于,林舒青摔下倒霉的捏捏,来到许流连的房门前。她深吸一口气,敲门。
不能生气,不能生气,不能生气。
无人应答。
林舒青忍无可忍地推开门,下一秒,她的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许流连只穿了内裤,裸着瘦弱的身子,坐在轮椅上,正用浴巾细细擦拭未干的部位。她听到门口的响声,迷茫地抬起头。
擦拭的动作停下了,发丝上的水珠滴落两滴在大腿上。两人对视了几秒,林舒青红了脸。
她的目光不可控地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平日里被衣物遮住的身体部位,胸,腰,腹,大腿,尽是术后缝针留下的疤痕,有长有短,错落不一。
简直就是……一具破破烂烂的布娃娃。
“看够了?”许流连率先开口,冷声道。
林舒青后退一步:“什……不是……我来喊你吃饭。”
“怪不得你叫我别看你洗澡,原来是林总喜欢裸体。”
“我没有!”林舒青急得声音提高了几个度,可眼睛还是离不开那些疤痕。
许流连倾身去够床上的衣服,这下林舒青看清了后背的细节。后腰正中一条纵向长疤,歪歪扭扭攀附着,如蜈蚣在啃噬她的身体。
许流连穿上内衣:“麻烦林总出去。”
林舒青清醒过来,面红耳赤地退出去,关上门。
她蹲在门口,脸深深埋进双手。
许流连穿好衣服,拿起手机。林舒青的消息陆陆续续弹出来。
“有什么需要的东西告诉我。”
“天沟和雨水管的间距是怎么确定的?”
“你吃不吃黄桃?”
……
……
……
“阿姨做好晚饭了。”
“饭要凉了。”
“一直晾着我有意思吗?”
许流连揉揉眼睛,看了眼时间,她睡了两个多小时,消息发了十九条。
门开了,林舒青一下子失去重心,往后摔去,一屁股坐在轮椅边上。她狼狈地抬起头,对上许流连淡漠的目光。
许流连没有任何表情:“起来。”林舒青挡住了轮椅的路。
林舒青赶忙起身,跟随许流连从门口到餐厅,显得她不是这个家的主人,而是仆人。
她将凉了的饭菜放进微波炉重新热了一遍,端出来后,看见许流连一直在捣鼓手机。
她下意识拿起手机,发出去的近二十条消息,只回复了一条。
“按汇水面积倒推,一般十五米左右设一根。”
“我人就在这,你为什么不当面说?”林舒青放下手机,满目愁容。
还有,为什么只回复一条?
许流连从手机中抬起头,盯着她,半晌,悠悠道:“跟你说话,恶心。”
她又补充了一句:“以后这种没水准的问题,别再问我。”
这顿饭,林舒青吃得如坠冰窖,滚烫的菜含进嘴里,都觉得冰凉。
但许流连面色如常,甚至气色都比平时要好。
放下碗筷后,许流连回到了她的房间。林舒青洗了碗,魂不守舍的走上二楼书房,捡起掉在地上的捏捏。
“吧唧”一声,捏捏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