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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吾乃蜀山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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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湖边竖起一堵会说话的围墙,他们云集,吵闹,探究似的交头接耳,一眼望不到头。人人见缝插针地林立着,源源不断的人流自外围向内里扩充,使它愈发臃肿紧致,岿然无法撼动。
墙内的声音密密麻麻罗织成网,阻挡大半的湖风,以致于溅起的热度拢聚成一点。
譬如……
海底明珠应邀神仙感召昙花一现;疑似蚌珠仙子降下凡尘只为千年等一人;江南总督为求得蚌珠仙子青睐,不惜跳水殉情东湖;东湖的西施与蚌壳里的仙子其实无独有偶,实乃一人,此西施恰是彼仙子,彼仙子幻化作此西施。
东湖从不缺少神话故事,只要你肯张口,样样镌刻神话,事事书写传奇。
虽然不知这些消息是从何处来,但生活在东湖旁的人们一得知这一消息,鸡也不喂,夫妻架也不吵,睡醒的没睡醒的,有的刚进入梦乡的,统统被拉起来,来见证蚌珠娘子还珠的奇景。
毕竟东湖灵异鬼怪颇多,但世外神仙少有。就连修建在东湖旁的千佛寺,里面竦峙的一千个金身法相,无非是一堆据说能联结真神的泥像而已。试问其中,哪一个会像玉娘一样栩栩若生,哪一个比得过玉娘亲切热忱。
今日东湖的天气多变,半阴半晴,但好在人堆始终是暖的。
他们吵吵闹闹围聚在一团,从天边俯瞰下去,当真密不透风。那些走到后面的甚至望不到湖面,当然也看不到立在东湖湖畔的玉娘,更别提看清她此时的神貌,听清她的嗓音。
小四和小三站在队伍中间的位置,也就是最挤的位置,前面的人头一涌一涌的,像喧嚣闹腾的海浪,小四实在被连天的喧闹声躁得厉害,按捺不住心情问小三:“那玉娘当真是蚌珠仙子,带着东海龙珠还恩来的?”
小三一口气把额前的头发吹到天边:“当然,老大的话什么时候错过?而且这不是我们老大一个人说的,张大公子还证实过嘞。张大公子何许人也?东湖的半边天,还跟县令老爷拜过把子,他说的话自然代表官家说的话。”
“没想到世上真的有神仙,那现在是个什么情况?蚌珠仙子要还珠了么?”
“大哥不挤到前头去看了么,等会回来就告诉我们了。”
梅文化穿进人群里就跟鱼进了水,老鼠进了地沟,穿来穿去灵活自如,很快就蹿进前列。
低头哈腰久了,倏地直起身还有些脑晕目眩,几道晕眩的闪光间他看见好多捕快持刀伫立在一排,气势汹汹,翻涌着肃杀之气。
湖边立着佛坛上的神女,她恰好站在一片盛满霞光的浅滩中,一身柳色青青,裙下流水潺潺,湖水推送金黄的霞光,浅浅拍过低岸,轻轻吻过脚跟。
她顶着与不符身份的焦急面孔,与前头青壮少年、妙龄少女拉拉扯扯,做着不符合身份的事,他们在瞎掰扯什么?他凑近去听。
他听到玉娘对他们说:“乡亲们,乡亲们,请我一言,听我一言!大家莫要再胡猜乱想了!”
话音一落,堪比水溅进了油锅,正戳沸点。
乡亲们一点也不听她讲,左一嘴右一嘴:“怎么回事,这是怎么回事?”
“蚌珠娘子不是来还珠的吗?临场改主意不还了?”
玉蝉提前鼓起一肺腑的气,用尽平生最大的力气喊道:“乡亲们,这里没有什么蚌珠仙子,更没有什么东海龙珠 ,你们想要的什么都没有!”
“县令与禅师马上就来了,他们是来铲除水底的妖孽的,保乡亲们岁岁康泰。而玉娘在此也只是为了助官府早日勘破总督失踪一案,还东湖一个太平。你们早些听到的锣鼓,是一些不明真相的人,人云亦云搞出来的阵仗,传言并非属实。乡亲们快依序散了罢,莫要被这些空缺来风所哄骗了,也勿要因小失大,因此丢失了性命。”
“湖中居然还有妖孽,惹不起,惹不起……”
声浪一浪压过一浪,由内向外,依次拨开,有人惶恐,闹哄哄地想要散去。
东湖的人世代与妖孽共生,妖孽的存在对于他们来说算是习以为常,关键在于妖孽是何方妖孽,又是多大的大妖,他们此时无从得见,玉蝉也未明说。因此听到这一消息,心里是惊恐的,但还不至于惊恐到慌不择路的地步。
一时间,这堵围墙缩小了将近一半的体量。
有人虽滋生忧惧,但不甘心占据上风,说话的是个年轻气盛的小子:“大家前天都瞧见了 ,那么大的一颗夜明珠。”
他用胳膊比划了一下,足足有两抱宽。
梅花化也插嘴道:“而且大家都晓得,江南总督就是被那蚌珠仙子和她手中的夜明珠勾引至湖底的。你若不是蚌珠仙子,那真正的蚌珠仙子何在?尚在那湖中吗?”
“你屡次阻拦乡亲们窥看个究竟,是不是你就是那仙子呀?是无珠可还,还是不想让乡亲们目睹你变身仙子的真容?玉娘,你若不想还珠,开口直说便好,乡亲们也并非挟恩图报之辈,大家岂会逼着你还珠。”
梅文化身后站着同样来不怕死的青壮男子,他道:“对呀玉娘,我们不求东海龙珠,你就变一下身,让我们涨一下见识又何妨,你可是我们的真西施呀。”
玉蝉急切摆手道:“我并非避世仙子,也不是那西施转世。你们所听到的话,都是有心之人刻意编造出的噱头,他们想吸引你们来,可能是为了要达成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大家不要被他们当枪使了呀。”
青壮男子闻言愣了愣,嘟囔一句:“东湖上下一条心,哪有什么阴谋诡计?”
大部分东湖的百姓也闻言点了点头,表示他们也是这么想的,和这位青壮男子一样,抱有同样天真而烂漫的想法。
正当百姓们兴致高涨之际,梅文化呼出一道长长的叹息。声音虽小,但放在人群中特别突兀,仿佛给沸沸腾腾的人堆泼了盆冷水:“可叹这些年乡亲们拿你当亲闺女看,把你供成了真西施。今日你却三番与乡亲们划开界限,拿我们当外人看,真教人寒心。”
梅花文一语说到乡亲们的心尖上了,有人苦口婆心地说道:“是呀玉娘,不管你是仙子还是妖怪,大家何曾怪罪过你呀?”
玉蝉面色发红,对着梅文化怒面驳斥:“你这个信口雌黄的小贼!到底东海龙珠是大,还是各位父老乡亲的身家性命是大?”
梅文化吃瘪到说不出话。
玉蝉说:“玉娘正是因为拿父老乡亲当亲人看,玉娘才不愿对诸位抱任何欺瞒。禅师一行个中凶险,想来大家心里都有一番自个的估量。”
“你们有胆子站在这里,是因为你们赌千佛寺更胜一筹,可你们是否想过,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世间就存在个别妖怪,是千佛寺也无可比拟的。况且,明素方丈已逝,其大弟子无垢禅师奉命入蜀捉妖,你们大可掂量一下手中的筹码还剩多少?能压得过水底的妖孽吗?”
青壮男子想了想,浑身激起的恶寒促使他大悟认同:“是了是了,明素方丈没了,无垢禅师也不在了,若为了看场戏丢失了小命,那不就是捡了芝麻丢了西瓜。”
话音一落,又有一半的人纷纷愕然,踱步要走,大老远的湖畔突然响起一顿斥责:“怎么了怎么了,闹哄哄的,我东湖的雅量何在?”
一个胖胖的身影在两位禅师与十几队人马的庇护下,大摇大摆地走来。
梅文化见了县令,两眼放光,鼠蹿地匍匐在他脚边去:“官老爷,听说东湖底下有蚌珠仙子,可是真?”
县令来不及回话,他就打了阵大大的哈欠,他道:“什么蚌珠不蚌珠的,最后还不是我们东湖的蚌珠。”
这话一落,一些要走的人开始踟蹰,慢慢放缓脚步,梅文化心里得了底子,抬腰捏住他袖子一角,怯生生道:“那大抵是有的咯,不知我们这些小人可否沾个光,仰瞻龙珠的……”
“哎呀!”
梅文化捂住自己的胸口,手脚一卷,首尾一缩,咕咚咕咚地滚到二里地外,随即口腔喷了一大股血沫。
人群吓得惊慌离散,躲到街道旁的楼房后远观去,小三小四吓得屁滚尿流,上前抱住梅文化喊道:“大哥!大哥!”
梅文化两眼泛红间,看县令挑眉正目,阔步上前,脸上喜笑颜开:“诶,玉娘啊,我睡迟了,来晚了来晚了。”
一大股苦涩涌上心头,一大股羞意难以自抑,逼他携小弟捂首逃窜。
玉蝉也颤颤地回应道:“大人。”
县令示意两位禅师走上前来:“说正事吧。”
无尘无欲两位禅师穿的都是寺里和尚的统一打扮,里搭一件纯色的黑袍,外面披一件素朴的袈裟,不求多么华丽吸睛,但求干干净净 ,不染尘埃。
玉蝉款款上前揖礼:“小女玉蝉,见过二位禅师。敢问二位禅师法号?”
低一点的禅师先念了句阿弥陀佛,答道:“施主,我法号无欲,这是我的师兄法号无尘。”
高一点的禅师也念了句阿弥陀佛。
玉蝉道:“见过无尘、无欲二位师父。”
原来他就是那日道明她和蛇妖有渊源的小师父。
无欲禅师道:“我们虽不比无垢师兄,但施主也不必过度忧心。”
他从袈裟下掏出黑钵,递交到玉蝉手中。
钵内隐隐漫出熟悉的酒香,玉蝉十分好奇,瞪大眼睛,凝神往内一看,黑黝黝的洞内蹦出七颗星星,七色佛彩流泻在手腕。
玉蝉“咦”了一下,无欲禅师乐呵呵解释说:“此乃佛彩七星钵,我们佛门的法器,寺内人手一个,现在我把我的交给你。施主待会就要自行乘小舟,进入妖怪的管辖境内。”
无欲禅师伸出一指,玉蝉朝他指示的方向瞧去,湖畔边果然停靠着一艘乌篷船,船上没有舟撸,它或许是靠岸边的禅师的法力驱动。
“即便施主你不能施展法力,但钵内的佛气能帮你阻挡那蛇妖的进攻,一个时辰内不让蛇妖近身。里头盛有雄黄,危险之际,撒入蛇妖眼中,能使其暂时盲目。”
“施主把蛇妖引上钩后,我和师兄自会把施主送向靠近荒山的湖边,那里备有良驹,施主骑上它后就往山顶跑,直到看见两棵连缔的菩提树。我的其他师兄在那里布下了佛彩七星阵,蛇妖追随施主至那个位置后便是自投罗网。”
收妖的流程,当时县令讲过一遍,无欲禅师再讲一遍,无疑苦心告诫玉蝉步步不能踏错。
她是极其关键的一环。
玉蝉点头道:“玉娘愿作饵。”
她坐在乌篷船内,小舟摇摇晃晃地行驶起来。
县令见局势明朗,留了些捕快在湖的外围静候佳音,自己往玉香酒楼跑去,等着办一场庆功宴了。
*
小椿一觉醒来,发现已经日上三竿,她懊恼自个失常,睡了这般久,加速穿好衣裳,伸手摸上床边的柜台。台面光溜溜的,昨夜放在上面的刀明显有移动过的痕迹,她再摸,摸到台面一角莫名地出现几道的刻痕,她定睛一看,上面划着:
吾乃蜀山之君,神明也。
尔等之物,早被吾之仆从取用。
若想得知吾为何出此下策,速来玉香酒楼,吾徐徐告之。
“这是姐、姐、给、我、买、的、柜、子。”
小椿咬咬牙,非得把刻字的蜀州之君扣下来揍一顿才解她心头之恨。
须臾,另想起更为关键的地方。
她握住短刀,迅疾检查一番屋子,所有东西整整齐齐,并无旁人翻动过的痕迹。
她松了口气。
“这位一山之君,不谋命不图财,意欲何为?”
正在小椿苦苦思索时,一旁的桌面上忽然灵光乍现,奇异地写下:
吾乃蜀山之君,神明也!
若想与你姊妹相见,知晓其谋划为何,速来玉香酒楼天字号房,吾慷慨告之。
啪嗒一下,一支搁在桌面上的笔滚落到桌底。
小椿一愣又一愣,下巴快跌到地上了。
“妖怪……啊啊啊啊……”
小椿两眼一闭,来到了玉香酒楼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