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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蝉,蛰伏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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禅师还需要一些时辰在荒山布置锁妖阵,确保万无一失,所以县令与禅师将收妖的日子定在明日。
捕快紧紧跟随县令走出戏楼,贴身询问道:“这句话要带吗?”
县令皱紧了眉头,嫌恶道:“没什么用的屁话有什么好带的。”
捕快得到点化,像是得到了大智慧连似的,点头连连称是。
无尘和无欲两位禅师则受邀,在县令府邸暂住了下来。
夜深人静,县令府邸灯火安歇,摇曳的草木间唯有蟪蛄这类的昆虫仍在昼夜不歇地耕耘,因为他们再不耕耘,他们的生命就要完蛋了。是谓“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春生夏死的夏蝉,夏生秋死的寒蝉不知道什么是春,什么是秋。所以,它们要不舍昼夜地高歌,辛勤地交/配,再坠入土壤安息后,等待下一个四季的来临。
除了世俗意义上的昆虫外,还有些不在百虫录范畴内的虫类也在忙忙碌碌,它们名叫饲蝇。
饲蝇饲蝇,酷似蚊蝇,明素方丈将它们称作饲蝇。
饲蝇往往会在大雨前出没,是梅雨时节来临的前兆。雨潮前夕,天气会变得愈加温暖,它们埋在湖下的卵渐渐浮出水面,破卵而出。
啪!
几个侍从听到声音,快步走进屋内。他们拔开火折子,点亮席旁琉璃灯,细声关怀道:“大人,这怎么了?”
随着火苗蹭的一下蹿起来,一个臃肿的脸顶到这些侍从面前。这些侍从蹭蹭瞪大了眼睛,并瞬间咬紧了牙关。世间的造化总是这么令人猝不及防,譬如他们这位大人在一夜之间变成了被钉肿的猪头。
县令扶正衣冠道:“怎那么多苍蝇,还让不让人睡个好觉啦!”
“大人,小的这就多挂些艾草来。”
室内各个角落迅速挂上了驱蚊的艾草,安排了几个侍卫在室内驱蚊,待县令睡安稳后,他们才吹灭灯火,徐徐退到房门外。
无声的黑暗角落,一个豌豆大的黑点扇动翅膀,守着死去的饲蝇发出感天动地的悲鸣:【吾儿你死的好惨呐!才破壳不到两天,便死在歹人的巴掌下,呜呜天要亡我蝇家!】
黑猫自屋内的屏风后一跃而出,尾巴一摇一摆,对饲蝇大王用仅限妖精们之间才听得到的腹语传话道:【节哀节哀,饲蝇大王。你要面对的这种事,以后还多着呢。】
饲蝇大王呜呜大吼道:【蜀山君,你站着说话不腰疼。我们饲蝇一族到底犯了什么错啊!不就聒噪了一点嘛,不就长相不佳了不惹人爱了一点嘛!】
蜀山君:【妖贵在有自知之明。】
饲蝇大王继续呜哇幽怨道:【这些长得怪,唱的难听的妖精多的是,凭什么仅有我们一族要背负菩萨下的咒印。要我们不能生来化为人形也就罢了,结果到头来还要在这些凡人面前抬不起头。】
蜀山君道:【要怪就只能怪你们祖上犯了错。你们祖上刚变成人形的时候,为了快速赶上妖神之姿,称霸妖族,日日以恶为食。在各国四处挥霍妖术,发动霍乱,吸取人、妖滋生出来的恶念,就连他传下来的子孙也还遗存下了恶的残根。】
蜀山君说的正是他尾翼上的毒针,那是自祖宗的祖宗的祖宗代代相传下来的命根子,他们的祖宗吸取了太多恶念,以致于他们的子孙生来就带有勾引出恶念的毒针。
蜀山君就事论事道:【如果轮到殿下来处理这件事的话,你们应当会被灭族的吧。相较起来,惩戒你们的菩萨还是慈悲了些,你们当埋头庆幸才是,而不是像如今这般……肆无忌惮。】
饲蝇大王似乎听到什么荒谬绝伦的逸闻,气势汹汹道:【我们只是勾引出他们的恶欲罢了,他们本来就想作恶,跟我们有什么关系。而且殿下早被关起来,他就算手在长也管不着我。】
蜀山君蹲坐下来,长尾一扫,笑眯眯道:【呵呵,倒教你钻成空子了,也不是没有一番道理。】
饲蝇大王对蜀山君的夸赞没有表露出丝毫喜悦,反而忧愁万分。
蜀山君:【什么事教饲蝇大王如此愁眉苦脸,也同我说来听听,或许我可以帮忙点化一二。】
午夜梦回回想起来,饲蝇大王就来气,他愤然道:【不知从何处来的蛇妖,前些日子一口吞了我一千个崽子,我拼尽全力倾尽全族与之缠斗,才勉强剥去他半个鳞片,狠狠钉了它几口。】
蜀山君绿瞳大开,可见的兴趣盎然:【东湖底下居然还有蛇妖呀?我记得原来的那头不早早被明素那老不死的东西除去了么?算一算年岁,关在千佛塔里应有七八十年了吧,骨头被佛音挫成灰了也不一定。】
饲蝇:【那蛇妖绝非土生土长的蛇妖,我此前在湖底从未见过,应是前些日子趁我不在,临时避难至东湖之底的。可那厮来了要吃谁不好,偏逮着我那一千个未出世的崽子饱腹,还赖在我的地盘不走。我现在一过家门,那大尾巴就要将本君扫地出门,害得本君与家中内子只能日日隔湖相望,内子在家中啼哭不止,本君竟别无他法,止内子啼哭。本君就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的蛇妖!】
【几次了?】
【三次。】
【哈哈哈哈!妖族的大禹,听起来也不错。】
饲蝇大王气到翅膀乱颤,发出嗡嗡的躁鸣,榻上传开难耐的翻动声,饲蝇正才止了怒,翅膀缓振道:【蜀山君,我想你应是来帮本君想办法的吧!】
【你与他说你与娘子相思心切。】
【是啊,哪有天上掉银河的道理。可那厮,我猜它耳朵聋听不懂妖话,要不然我日日讲夜夜哭,它岂能无动于衷。】
蜀山君:【自诩牛郎,的确更贴切呢。】
【蜀山君,谬赞。】
蜀山君打了个哈欠,弓起身子伸了个懒腰:【呵呵,饲蝇大王你真有趣。要不是有外人来了,真想与你把酒言欢至天明。】
【有人来了?】
【是那只厚颜无耻的蛇妖。】
于是,饲蝇大王嗡嗡乱叫地躲进院外的草木丛里。
银白的蛇尾缓缓滑进窗口,同对待当初的江南总督一样,把蛇尾探进呼噜大作的嘴筒子里,蜀山君了眯起眼,思索道:【原来是你。】
她的瞳仁已经绷紧,竖成了一条黑色的直线:【今晚又会出现一个鼠干吗?】
但这只白蛇委实令她失望,蛇尾在县令嘴里凝滞了一下,原路退了回来。
它全身隐身进草丛里,朝别的方向爬去。蜀山君自窗台跳了出去,脚下垫着巨蛇爬行后留下来的压痕,看样子是杏花苑的方向。
杏花苑是戏子住的地方,离戏子戏楼不到一两里。从窗口外仔细扫过一眼,屋主人没有趁早安歇,她头发散落,眉目凝聚起愁容,黑漆漆的眼睫一直垂落在下方,手里拈起帕子,细致地擦拭着一把刀柄嵌珠的短刀。
刀柄嵌有鸡血玛瑙,鲛人泪玲珑,短刀虽短,刀刃莹亮,看上去就质地上佳的模样。
屋主人很喜欢这把短刀。
巨蛇往窗口吐了一口气,屋主人立即打起了瞌睡,抱着短刀往里间走去。
这把短刀被放在床头柜子上,巨蛇的尾巴卷起刀柄往柜子上刻字,但是尾巴过于肥大,刻起字来格外吃力,最后歪歪扭扭的,连偷摸着跟来的蜀山君也无法辨认全部。
【什么玉,什么七……这啥呀?】蜀山君匪夷所思。
【连师父都无法认出你的字了,傻徒儿。】蜀山君无可奈何。
【既然你早已选择了这样的命运,那么师父没有不一帮到底的道理,就让为师来来助你一臂之力。】
蜀山君蹲在柜台上,尾巴轻快地摆动,左右一扫,柜台上的字就不翼而飞。犹如微尘细小的荧光在柜台上戳戳点点,重新刻下了几段字。
大功告成。
蜀山君跟随蛇妖留下来的踪迹,来到了西子戏楼。
西子戏楼内的戏子同样没有睡,她站在阁楼露台上,凭栏看向荷塘的方向。狂风卷起长发,犹如岸边迎风乱舞的柳丝。她抬眸眺望起天空成团的乌云,衬景地呢喃道:“山雨来风满楼。”
她的眸色深深。
两个戏子相同的愁容,不同的愁思,她们究竟在愁什么,连自诩上天入地,无所不能的蜀山君也瞧不出几分真意。
白蛇隐匿在露台下方,戏子没有发现,他朝她吐了口气,戏子瞬间抵住额头,目光游离,仅听几声蹒跚的脚步声,她栽倒在里间的席上。
席上女子枕颈侧卧,向外露出一双瓷白的手,因为肌肤过于白皙,衬得琵琶夹夹过的伤痕愈发可怕狰狞。
白蛇张开嘴,伸出蛇信,在指尖、指腹、指缝、温热的掌心,均留下奇异的水液,很快肌肤恢复如初。
事情做完后,他并没有走,蛇妖立在席边一角当起镇宅的泥雕像。啪嗒啪嗒的,蜀山君藏在屋子角落里,听到了疑似雨点掉落的声音,但她侧眸朝窗外看,绿油油的猫瞳里没有映照出老天爷落大雨的迹象,反而蛇头正对着的地板上,汇聚出一滩波光粼粼的水洼。
蜀山君心道:【一切遭遇皆是命运的馈赠,徒儿你要早些习惯才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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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一个贵公子站在家中的观星楼上凭栏远眺,奴婢手捧鲜果茶水,款款走上前来侍奉,低眉顺眼道:“大公子。”
张文华没有应答,眼底阴云笼罩,森寒得令人由衷畏惧,奴婢不敢无令妄动。
他在想他和玉蝉怎么能走到这个地步。
玉蝉被救下之初无依无靠,一直由梧桐巷的张大夫救治接济。张文华、张大夫二人虽出于同姓,但身份天差地别,一个是早早叱咤东湖的少东家,一个是在他手底下做事的下人。
那时张文华与他二弟相斗,自认为苦于张氏夫妇偏见,无法继任掌家之位。张氏夫妇认为他心气浮躁,当即给他下了判语“心不净,难承君子雅度”,所以他们时常劝导他要清心锁欲,勿要急功近利,走火入魔,转头评价他的二弟“蕙兰君子”。
从这一层面来讲,张氏夫妇的批语便隐形地奠定二人在族中的声威,无论他多么有才,只要二弟在场,张氏上下均当不约而同地倒戈二公子,把他这个做大哥的压在一个蕙兰君子的名头之下。
张文华邪火上头,常往张大夫那里跑。
张大夫正往他头顶插针呢,张文华恍惚中一睁眼,远远瞥见窗外梧桐树荫如盖,一个芳华正茂的少女坐在树梢,慢悠悠地扬起裸足,唇齿开合应是哼着歌,耳畔蝉鸣不绝,他仿佛听到了那首浮动在林荫下的妙曲。
张文华问:“她是谁?”
张大夫依循目光追去,恍然大悟说:“是她啊,无名无姓无籍之人。”
“无名无姓无籍之人,呵。”
张文华听罢冷哼一声,看似不屑,面容却挂着张大夫瞧不懂的笑意。大公子以前大多是皮笑肉不笑,很难见到他如此时凤眼都在笑,目里装火炬,面颊裹春风。
“公子你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开怀笑过了。”
张大夫公开评价道。
张文华说:“你可曾看过《东湖纪事》?”
张大夫诚实应答:“并无。”
“《东湖纪事》论及何为妖。”
何为妖?
妖孽作恶多端,非善类也。
妖孽奸邪狡诈,取于吾命于无形也。
妖心分二面,一面能洞彻法相本相,一面可达观俗世伦常。而妖能化为人形,隐没于大市之内,观摩人之好恶,用人之喜好引人入无底之窟,令其清醒却无法自拔。所谓七窍玲珑,绝色非常人者,是为妖孽哉。
张大夫听完他们公子对于妖怪的论述,依然懵懵懂懂,不理解这与树上的姑娘有什么联系。
接着张公子问他:“这等无名无姓无籍的女子,官府当如何处置?”
“啊……”张大夫被一言点醒,“要么去那三不管地界,做个红倌小妓,要么视作敌国奸细,处之以极刑。看样子,县令要她做那前者。”
“无籍之辈,岂不是归属于谁都可以?”
“是,若能买到籍贯,她归属于谁都可以。”
张文华让张大夫详细叙述此人的由来后,叫药童把人领到跟前来,他问她叫什么,家在何方,可还记得妖精此前对你做了什么。她都摇了摇头。
他打量她晶莹出水的眉眼,顾盼生辉的如雨燕似掠过的目光,里里外外白的通透明亮,干净的让他觉得绝非凡尘之物。
“可会读书认字?”
她点了点头。
“若只是那三样忘了也无甚大碍,足够你在这世道容身了。”张文华瞥了眼张大夫,“去,拿些笔墨来。”
张大夫掏出上好的松烟墨,澄心堂纸,铺在桌面上,砚台压住被风吹动的小角,落在上面的阳光不烈,张文华拾起撂在砚台上的笔,递给她,“无名无姓无籍之人,拟一个吧。”
她盈盈一握,笔触在澄亮的澄心堂纸上拖曳。
“玉。”
“蝉。”
玉,君子之器也。
蝉,蛰伏十三载,发变徵之音。
张文华唇边浅笑,饱含深意地注视着名叫玉蝉的少女,他轻声呢喃道:“佳人不可得,实乃人生大憾。”
那日后,张文海投银百两托官府重拟户籍,落地东湖,后斥巨资建下戏楼,聘东湖资历最深却退隐江湖的老戏子教她开吼唱戏,抚琴弄舞。但光凭一个戏子,巴掌是拍不响的,至少要两个才貌比肩的人才能将西子戏楼的名声带到五湖四海。
张文华亲临烟花柳巷,寻找有资格同玉娘登台的女子,一眼望去他看见了小椿,那个歌喉如黄鹂般美妙的少女。
戏楼建了三年,小椿与玉娘也学了三年。
小椿与玉娘娉婷袅娜走上台前,随曲声舞起水袖,一拍即合,无法分割,八个字在张文华脑海中瞬间有了清晰的诠释。
他传话贾老板用西子当噱头跟风造势,引开无数文人骚客前来远瞻东湖西子的芳容。
但离扬名苏杭,立身正道还差最后一步,那就是江南总督。
他自诩清流文人,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要请动他,可是费了七八年的功夫。
在此期间,张文华广结这些文人骚客,里面甚至包括一些手握权柄的政客。历经上百次带有掐媚的示好依附,层层递进,终于打听那人曾对西湖的白蛇情有独钟。
张文华想到当今的文人被这些陈词滥调蛊惑用已久,竟以致于他们早分不清妖孽的本质。然而,当今的圣上大兴佛寺、重用高僧、广传佛法,命令高僧搜捕祸乱朝纲的妖精。
固然陛下顾忌民愤,还没有颁布明确的诏令,禁止百姓观赏人妖情未了的故事,但他这些年的举动隐约地流露出了与妖精誓不两立的倾向。
这些弯弯绕绕,兴许百姓们不会懂也不会主动去探明,但朝堂上的官员必然有几分感知。聪明的人就算再怎么欢喜,也该懂得识时务,把自个的喜好改一改。如此看来,东湖的白蛇才是大势所趋。
于是,他盛请天底下最厉害的戏曲家谱下新曲《白蛇》,让玉娘与小椿分别饰演戏中的白蛇与明素。趁皇帝颁布法令禁止寺庙收容女子之际,诚邀江南总督临湖一观。
女子生来近妖,会干扰到这些僧人的修行,大损僧人的法力与修为,管他修为何其高深,品性何其高洁,世上总会诞生出专克他的女人。
自诩不食烟火的江南总督也无不例外。
在戏后,江南总督哈哈大赞道这曲子是妙曲,这戏子也是个妙人,并当众承诺每个月都来听上一首这样的曲子。
眼见西子戏楼借东风蒸蒸日上,守得云开见月明,只可惜玉蝉不喜。
玉蝉在一天夜里,找到凭栏远眺的张文华,她声音有些落寞,与天边的广寒宫一样的寒凉,她问:“公子,何时能放鸟归林?”
“这次事成,我就放了你。”
玉娘没有再说话,静静地垂眸,沉没在宝蓝色的东湖夜景里,晚风撩起她的耳边发,转头张文华的脸上就淌下一滴不属于他的眼泪。
今日张文华望着彼时的月亮,轻语道:“你说你那时日日不乐,但你怎知我不是心如刀绞?”
但往日不可追,他转瞬收起沮丧,道:“玉娘,你无情就别怪我无义。”
奴婢觉得今夜的大公子神神叨叨的,前脚颇有些怨夫的意味,后脚变脸无情。
善变的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