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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馄饨 她扶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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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扶着墙慢慢蹭到厨房门口,看见顾时临把购物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放在操作台上——韭菜、猪肉馅、馄饨皮、一盒鸡蛋、两根胡萝卜、一把青菜、一瓶老抽。他系上了一条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格子围裙,把韭菜放进洗菜盆里,打开了水龙头。
“你还会包馄饨?”沈知吟靠在门框上。
顾时临回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扶着门框的手上停了半秒,确认她站得稳,才转回去继续洗菜:“上周跟我妈视频学的。”
“你妈?”
“嗯。我跟她说我女朋友腰受伤了,恢复期没胃口,让她教我做点开胃的东西。”
沈知吟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一下:“然后你妈就教你包馄饨?”
“我妈还教了我炖猪蹄、蒸鲈鱼、红烧排骨、南乳空心菜。”顾时临把洗好的韭菜沥干水分,声音平平淡淡的,“后面几天的菜单都排好了,你负责吃就行。”
沈知吟看着他的背影——围裙系带在腰后打了一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大概是系的时候没对着镜子,形状很丑,丑得有点可爱。他正在案板上切韭菜,刀工明显是新手水平,韭菜段切得有长有短,但他切得很认真,每一刀都下去得慎重其事。
她的鼻子又开始发酸。
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这个场景太日常、太琐碎了,琐碎到让她觉得这是在过日子的样子。而“过日子的样子”这五个字,本身就是她能想到的、关于两个人在一起最温暖的全部含义。
“顾时临。”她叫他。
“嗯?”
“我想坐在能看到你的地方。”
顾时临停下了手里的刀,转头看她。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家居服,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脸色还是不太好,嘴唇的颜色偏淡,扶着门框的手指骨节分明。她就那么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撒娇,没有矫情,只是很平静地、很认真地告诉他,我想看到你。
顾时临把刀放下,擦了擦手,去客厅搬了一把餐椅放到厨房门口。椅子是从餐桌那边拖过来的,和厨房入口形成了一个微妙的斜角——坐在上面既能看到厨房里的操作台,又不会被溅出来的油烟波及到。他把靠背的角度调了调,又去卧室拿了一个腰枕垫上去,才扶着沈知吟坐下来。
“这样可以吗?”他问。
“可以。”沈知吟靠在腰枕上,微微仰头看他。
顾时临点了点头,回到操作台前继续切韭菜。
厨房里一时间只有菜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一下一下的,节奏稳定。外面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顾时临的侧脸上,他微微低着头,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围裙的带子在腰后晃呀晃的,那条丑丑的蝴蝶结随着他切菜的动作轻轻摆动。
沈知吟坐在厨房门口的椅子上,安静地看着他。
她忽然想,她这辈子大概都不会忘记这个画面——他穿着深蓝色毛衣,系着歪扭扭的围裙,在初冬的阳光下低头切韭菜。而她坐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哪也不想去,什么也不想想,就这么一直看着就好。
拌馅的时候,顾时临遇到了麻烦。
馄饨馅要用筷子顺着一个方向搅,搅到肉馅起胶、韭菜和肉完全融合,这么简单的步骤,他偏偏做不好。要么是韭菜被搅得从碗边飞出去,要么是搅到一半方向反了,好不容易起了胶的肉馅又散了。他皱着眉在手机上重新看了一遍他妈发来的教程视频,又试了一次,还是不行。
“我来吧。”沈知吟说。
“你坐着。”
“我坐在这里也可以搅馅。”沈知吟伸出手,“碗端过来,我教你。”
顾时临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装了馅的大碗端了过去。沈知吟把碗放在膝盖上,接过他递来的筷子,右手握住筷子开始搅。她的手指依然没什么力气,手腕转动的幅度很小,但动作比他流畅得多。
“你看,顺着一个方向,不要反着来。筷子要贴着碗底,力道均匀一点。”她的声音很轻,因为身体的原因所以始终带着一点中气不足的虚弱,但语调是耐心的,“这样搅两三分钟,肉馅就会开始变黏,你感觉到阻力了就是胶起来了。”
顾时临蹲在她面前,认真地看她的动作。
“你试试。”沈知吟把筷子递给他。
顾时临接过筷子,学着她的样子搅了几下,比刚才好多了,但力道控制仍然不太行。沈知吟看了一会儿,伸手覆在了他的手背上。
她的手掌凉凉的,手指没有什么力气,只能虚虚地搭在他手上。但她就那样轻轻搭着,带着他的手一起转圈,一圈,两圈,三圈。
“对,就是这样。”她说,“感觉到没有?阻力越来越大了。”
顾时临没有回答。
他低着头看碗里的肉馅,实际上注意力全在手背上那只凉凉软软的手上。她的手指那么细,骨节分明的,搭在他的手背上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他不敢动,怕一动她的手就会滑下去。
“好了。”沈知吟把手收回去,“差不多可以包了。”
顾时临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手背,沉默了一秒,然后站起来把碗端回厨房。
包馄饨的环节比搅馅顺利一些。顾时临他妈教他的包法是最简单的那种——一勺馅放在皮中间,对折,捏紧,两端一拧。包出来的馄饨胖墩墩的,样子憨厚但不算好看,整整齐齐地码在盘子里,像一群站军姿的胖娃娃。
沈知吟想做点什么,他坚决不让。她只能继续坐在那把椅子上,指挥他“皮别捏太厚”、“口要封死”、“说你口要封死,不是让你把皮捏破”。
“你到底是在指导还是在挑刺?”顾时临回头看她。
“你猜。”
顾时临的嘴角不可抑制地弯了一下。
四十分钟后,两碗馄饨上了桌。汤底是清水烧的,加了紫菜和虾皮,滴了几滴香油,热气袅袅地往上冒。馄饨皮在汤里半透明地漂着,隐约能看见里面翠绿的韭菜馅。
沈知吟用勺子舀了一个,吹了几口,咬下去。
鲜。
韭菜的鲜和猪肉的香混在一起,馅料汁水充盈,咸淡刚好。馄饨皮筋道但有弹性,带着面食特有的麦香。汤底清淡,正好中和了馅料的浓郁,喝一口从喉咙暖到胃里。
“好吃。”她说,眼睛弯了一下。
顾时临坐在她对面,看她低头吃馄饨的样子,看她微微鼓起的腮帮子和嚼东西时轻轻颤动的睫毛。他的碗还没动,筷子搁在碗沿上。
“你怎么不吃?”沈知吟抬头看他。
“吃。”他说,低下头开始吃自己碗里的馄饨。
吃了一个之后,他问:“真的很正常?我是第一次做。”
“很正常。”沈知吟又吃了一个,“你第一次做就有这个水平,你妈应该很欣慰。”
“那你呢?”
“我什么?”
“你怎么评价?”
沈知吟想了想,说:“满分。馅调得好,皮也包得紧,一个都没破。”
顾时临点了点头,继续低头吃。但如果沈知吟仔细看的话,会注意到他发红的耳尖——一个工作上被夸了无数次都面不改色的人,因为她一句“满分”,耳朵红成了煮熟的虾。
中午的阳光从厨房的窗户照进来,照在餐桌上,照在两碗冒着热气的馄饨上,照在两个人隔着桌子相对而坐的身影上。
沈知吟放下勺子,看着对面低头吃东西的男人。他吃相很好,不快不慢,偶尔抬头和她对视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不自在——大概是因为她一直在看他。
“顾时临。”她叫他。
“嗯。”
“晚上我想看个电影。你陪我看。”
顾时临抬起头看她。她的脸色比今天早上好了一些,嘴唇的粉色也回来了一点,不知道是休息够了还是那碗馄饨的作用。她的眼睛看着他,带着一种淡淡的、没有负担的期待。
“想看什么?”他问。
“随便,你挑。”
“那就挑个你看着看着能睡着的。”他说,“你需要的不是电影,是休息。电影只是你入睡的背景音。”
沈知吟被他拆穿了,抿了抿嘴:“那你陪不陪?”
顾时临放下筷子,认真地看了她一眼:“我请三天假就是为了陪你。你看电影我陪,你看天花板我也陪,你半夜醒了睡不着我还是陪。这个问题以后不用问了,答案是固定的。”
沈知吟没有说话,重新低下头去吃馄饨。
但她吃得很慢,因为她在偷偷地笑,而笑意会让咀嚼变得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