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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三个电话 沈知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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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吟是被一阵轻微的响动弄醒的。
不是闹钟,不是手机,是厨房里锅铲碰锅沿的声音,很轻,像是被人刻意压低了。她睁开眼睛,晨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细细的金线。空气里飘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米香。
她花了几秒钟才想起来——顾时临请了三天假,昨晚是他在床边陪着她入睡的。
沈知吟侧过头,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温水,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是刚倒不久的。杯子底下压着一张便签条,上面是顾时临的字迹,笔画硬朗又工整:我去买菜,四十分钟后回来。醒了给我打电话,不要自己下床。
她盯着“不要自己下床”那六个字看了半天,笑了一下。
笑完了,她没有打电话。
不是因为不想打,是因为她觉得这几天已经够麻烦他了。洗菜做饭、端水送药、夜里陪着她失眠,连她去卫生间他都要在门口等着,怕她站不稳。顾时临嘴上不说什么,但他眼下的青色一天比一天重,她不是没看见。
她小心翼翼地把腿挪到床边,扶着床头柜慢慢站起来。今天是恢复期第九天,双腿依然没有什么力气,但比前两天好了一些,至少站起来的时候不会再晃了。她一步一步蹭到卫生间,洗漱完又蹭回床边,全程大概花了平时五倍的时间。
就在她准备坐回床上的时候,卧室门口传来了一个声音。
“沈知吟。”
她抬头,看见顾时临站在门口,一只手拎着两个鼓鼓囊囊的购物袋,另一只手攥着手机,屏幕还亮着,停留在和她微信聊天记录的页面。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薄毛衣,袖子撸到手肘,露出一截因为用力而青筋微微凸起的小臂。
他的表情很平静,但沈知吟注意到他攥手机的那只手,指节发白。
“我给你打了三个电话。”他说,声音压得很平。
沈知吟愣了一下,转头看向床头柜上的手机——她进卫生间之前把它拿起来看过,可能是不小心碰到了静音键。屏幕上赫然三个未接来电,全是顾时临的名字。
“我手机静音了,”她赶紧解释,“不是故意不接的——”
“你答应过我什么?”
顾时临放下购物袋,朝她走过来。他的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带着一种克制的压迫感。走到她面前的时候,他停住了,低头看着她。
“你答应过我,醒了给我打电话。”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给你打了三个电话,三个。你一个都没接。”
沈知吟张了张嘴:“我就是去刷了个牙——”
“你就是去刷了个牙。”顾时临重复了一遍她的话,闭了闭眼睛,像是在努力把什么东西压下去。然后他睁开眼,那双平时沉着淡定的眼睛里,此刻写满了她不太能完全读懂的情绪,“你知道我这四十分钟是怎么过的吗?”
沈知吟愣住了。
“买菜的时候我想,你会不会醒了,会不会又想自己下床拿东西。结账的时候我想,你会不会又摔了。等电梯的时候我想,你会不会又一个人坐在地上哭。”他的语速越来越快,然后忽然顿住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
“开车回来的路上,三个电话你都不接。我闯了一个红灯。”
沈知吟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她看着顾时临的脸——他没有在凶她,他自始至终都在压着声音说话。他的眼角微微泛红,嘴唇抿成一条僵硬的线。他不是一个会用愤怒来表达在乎的人,他把所有翻涌的情绪都锁在一个很紧很紧的壳子里,但那个壳子此刻已经布满了裂痕。
他真的在害怕。
“我没想到你会那么担心。”沈知吟的声音软了下来,伸手去拉他的手指,“对不起,我真的就是去刷了个牙。没摔,没事,哪儿都没事。你看,我好好的。”
顾时临没说话,但他反手握住了她的手,力道比平时大了很多。
沉默了一会儿。
“以后醒了给我打电话。”他说。
“知道了。”
“不管做什么都先给我打电话。”
“刷牙也打?”
“打。”
“上厕所也打?”
“打。”
“那你要是在开车怎么办?”
“我靠边停。”
沈知吟看着他那一本正经的表情,鼻子忽然酸了一下。
不是因为他凶她,不是因为他管她管得太紧,是因为他说的每一个字,都能让她感觉到自己在被人认真地、用力地放在心上。这种被在意的感觉像一床厚被子,密密实实地裹住了她。
她往前迈了一小步,把额头抵在了顾时临的胸口上。他的毛衣柔软,带着室外初冬的凉意和一点点菜市场的烟火气息。她感觉到他的心跳,比正常速度快一些,一下一下地撞着她的额头。
“对不起。”她又说了一次,这次声音闷在了他的毛衣里。
顾时临没回答,但他松开了握着她的那只手,转而把她整个人拢进了怀里。他的一只手按在她后脑勺上,手指穿过她乱糟糟的头发,很轻很轻地揉着她的头皮。另一只手环着她的背,小心地避开她腰部最脆弱的位置。
他的下巴搁在她头顶上,喉结动了几下,最后只是说了一句:“你吓死我了。”
五个字,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在颤抖。
沈知吟安静地靠在他怀里,没有辩解,没有再道歉。她只是伸手环住了他的腰,把脸更深地埋进他胸口。她的手指在他后背的毛衣上轻轻抓了一下,没有用力,只是确认他在。
顾时临闭上了眼睛。
他就那样站了很久,怀里抱着这个人,感受着她平稳的呼吸和细微的体温。刚才那些翻涌的恐惧和焦躁,像退潮一样一点一点平息下来,留下的只是一片湿漉漉的心疼。
他忽然觉得有点荒唐。
他是做项目管理的,平时在公司处理上百号人的协同问题、应对各种突发状况,从来都是最冷静的那一个。下属搞砸了事情,他能面不改色地说“问题不大,先想解决方案”。客户临时变卦,他能一边稳住对方一边重新规划时间线。
但沈知吟三个电话没接,他就能连闯红灯。
他在来的路上把手机放在支架上反复拨打同一个号码,每一次机械的女声说“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他握着方向盘的手就紧一分。他的脑海里闪过无数个画面——她摔倒在卫生间的画面,她磕到后脑的画面,她一个人蜷缩在地上哭的画面——每一帧都像是被人用熨斗烫在了脑子里。
他发现自己没有办法像处理工作问题那样处理这种感觉。没有办法分析,没有办法优化,没有办法做预案。这种感觉不管不顾地入侵了他所有的理智,让他变成了一个会因为女朋友没接电话就闯红灯的、不冷静的人。
可他并不讨厌这种感觉。
“顾时临。”怀里的人忽然开口。
“嗯。”
“你买的东西,那个袋子,我闻到韭菜味了。”
顾时临愣了一下,随即想起自己在菜市场确实买了韭菜。他把沈知吟从怀里轻轻推开一点,低头看她:“你属狗的吗?”
“我属嗅觉灵敏的。”沈知吟仰着脸看他,她的眼睛因为昨晚哭过所以还残留着一点浅浅的红,但此刻眼底亮晶晶的,“你要包饺子?”
“包馄饨。”顾时临放开了她,弯腰去拎门口的购物袋,“韭菜鲜肉馅的。你昨天不是说嘴里没味道、想吃点鲜的?”
沈知吟确实说过。昨晚她喝完他炖的排骨汤之后随口提了一句,说这段时间吃什么都寡淡,想吃点味道鲜的东西。当时顾时临正在洗碗,背对着她,她以为他根本没听到。
“你记住了?”她有点意外。
“我什么都记得住。”顾时临头也不回地说,拎着袋子进了厨房。
沈知吟站在原地,忽然觉得这句话比任何甜言蜜语都让人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