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我在 顾时临 ...
-
顾时临是八点四十分到的。
他在公司心神不宁了一整晚,发消息给她没有回,打电话没有人接。他提前结束了手头的事情,用比平时快二十分钟的速度开车回来。上楼的时候他没有等电梯,直接从楼梯跑上来的。
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他的手是抖的。
门一开,他看见沈知吟跪坐在玄关的地上,脸埋在膝盖里,旁边是翻倒的外卖袋和洒了一地的汤。
“知吟——”
顾时临蹲下来,一只手去扶她的肩膀,指尖触碰到她身体的瞬间,他感觉到了那种细微的、持续的颤抖。他把她埋在膝盖里的脸轻轻抬起来,然后看见了那张湿漉漉的脸。
她的眼睛红透了,睫毛粘成一簇一簇的,鼻尖泛着不正常的粉色,嘴唇被咬出一排浅浅的牙印。脸上全是泪痕,旧的干了新的又覆上去,整张脸都是花的。
顾时临的心脏像被人猛地攥了一下。
“摔了?哪里疼?磕到没有?”他一边问一边去检查她的膝盖和脚踝,声音比平时急了好几个度。
沈知吟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最后什么都说不出来,眼泪掉得更凶了。
她不想在他面前哭。他们在一起还没多久,她不想让他看到一个又狼狈又脆弱的自己。可是眼泪这个东西太不讲道理了,越是想忍就越是忍不住。
顾时临的动作忽然停住了。
他看着她拼命咬着嘴唇憋眼泪的样子,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咽下了什么话。然后他没有再问问题。
他伸出手,把她整个人拉进了怀里。
这个拥抱来得突然而用力。沈知吟的脸撞上他的胸口,闻到衬衫上淡淡的洗衣液和一点点办公楼的咖啡味。他的手臂环过她的后背,一只手按在她的肩胛骨之间,另一只手小心地托着她受伤的腰部,力道精准得像经过精密计算——足够紧,让她感觉到被包裹的安全,又足够轻,不会压迫到她任何一处疼痛的地方。
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微微用力。呼吸的热气穿过她的发丝落在头皮上,带着一点几不可察的颤抖。
“别咬了,”他的声音闷闷地从胸腔里传出来,震得她耳朵嗡嗡的,“嘴唇要咬破了。”
沈知吟的牙关一松,之前死死憋着的那股劲儿忽然就散了。她把脸埋进他胸口,哭声从无声变成了有声,先是细碎的抽噎,然后是小兽一样的呜咽,最后放声大哭。
她哭了很久。
顾时临一直抱着她。中间换了一次姿势,从蹲着变成了坐着,后背靠在玄关的墙上,把她整个人圈在怀里。地上的地砖很凉,他把她放在自己的大腿上,一只手始终稳稳地扶着她腰后。
他没说“别哭了”,也没说“没事的”,更没有说“坚强一点”。他就那么安静地抱着,偶尔低头,嘴唇轻轻碰一下她的发顶。
直到沈知吟的哭声渐渐小下来,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他才开口。
“你知道我最难过的是什么吗?”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沈知吟哭得脑子发懵,下意识摇了摇头。
顾时临低头看着她,走廊的感应灯透过没关严的门缝投进来一束光,照在他脸上。沈知吟抬起头,借着那点微弱的光,看见了他的眼睛——眼白里布着细细的血丝,下眼睑微微泛红,一双总是沉着冷静的眼睛里,此刻湿漉漉的。
他没哭,但眼眶是红的。
“我什么都做不了。”他说,声音有点哑,“我能查资料,能给你煮面,能给你送外卖,能提醒你吃药。但我没办法让你不疼,没办法让你有力气,没办法替你睡觉。”
他顿了顿,喉结又滚动了一下。
“你晚上一个人疼得睡不着的时候,我在我那间屋里睡得安安稳稳。你在玄关摔了、洒了外卖、一个人哭的时候,我在办公楼里开会。”
他抬手,用拇指擦掉沈知吟眼角新涌出来的泪水,指腹贴着她的皮肤,动作很慢很轻。
“我不愿意你一个人扛。”他说,“可我没有办法帮你扛。”
沈知吟看着他的眼睛,忽然就不想哭了。
不是不难过了,是她在那双泛红的眼睛里看到了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东西——无力。他在心疼她,而心疼这件事本身就带着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你不能替代对方去承受,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然后在自己心里划一道同样的伤口。
他也在痛。只不过痛的地方不在身上。
沈知吟伸出手,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但她尽力握住了顾时临的手腕。握不紧也没关系,她只是想让自己的手停在那里。
“你帮我了。”她的声音哭哑了,带着重重的鼻音,“你在就是帮我了。”
顾时临没说话,低头看着她。
“真的。”沈知吟吸了吸鼻子,“刚才你抱我的时候,我就觉得……好像没那么难受了。不是腰不酸了那种好,就是——就是觉得不是自己一个人在扛了。”
她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小,大概是自己也觉得这话说得很没有逻辑。
但顾时临听懂了。
他把她的手从自己手腕上拿下来,包在自己的掌心里。她的手指凉凉的、有些无力地蜷着,被他裹在温暖干燥的手掌中间,像一个被小心收藏的物件。
“……那你以后再难受了,能不能不要一个人躲着哭?”他问。
沈知吟沉默了两秒,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顾时临没有再说什么。他重新把她拉进怀里,这次抱得更久。他的一只手缓慢地、一下一下地顺着她的背脊抚下来,像在安抚一只受了惊吓的猫。另一只手托在她腰后,掌心的温度透过睡衣的布料一点一点渗进去,像一片持续发热的暖贴。
过了一会儿,他又低头,嘴唇碰了碰她的发顶。然后是额头。他的嘴唇顺着她的眉骨往下,轻轻落在她哭得发红的眼皮上,左边一下,右边一下,像在亲吻她的眼泪。
他亲得很慢,但每一下都郑重其事。
沈知吟闭着眼睛,感觉到他的嘴唇又轻又软,像蝴蝶落在花瓣上。她忍不住伸手抓住了他胸口的衣服,指尖依然是没什么力气的,但攥住的那一点点布料,让她觉得自己抓住了什么实实在在的东西。
“地上凉,”顾时临亲完她的眼皮之后说,“我把你抱到床上。”
“我能自己——”
“你当然能。”他打断她,语气恢复了平时那种不咸不淡的调子,但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但我在,所以你别能。”
沈知吟被他噎了一下,没忍住笑了一声。笑和哭混在一起的表情看起来一定很丑,但她已经不在乎了。
顾时临小心地把她横抱起来,一只手托着她的膝弯,一只手牢牢护住她的腰。她比他想象中轻了很多,抱起来几乎没有分量。他的胳膊不由自主地收紧了一些。
路过玄关那片狼藉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洒了一地的汤。
“明天我再去给你买。”他说。
沈知吟把脸靠在他的肩窝里,声音闷闷的:“你先把地拖了吧,汤洒了会有味道。”
“等下拖。”
他把她在床上放好,给她垫好腰枕,掖好被角,然后当着她的面给单位领导打电话,声音平静而笃定:“领导,我家里有急事,申请休三天年假,明天开始。”
挂了电话之后,沈知吟说:“你不用的——”
“每周三天。”顾时临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在床边坐下来,背靠着床头。他转头看了她一眼,神情像是在宣布一个不容反驳的事实。
“我每天守着你。你有哪里不舒服,跟我说。想哭了,来我怀里哭。睡不着,我陪你聊天。做什么都行,唯一不可以的,是一个人逞强。”
沈知吟看着他。
床头灯的暖光照在他侧脸上,勾勒出分明的下颌线和一抹倔强的轮廓。
这个人大概永远学不会说肉麻的话。但他说出来的每一句,都比肉麻的话更戳心窝子。
“知道了。”她说。
顾时临没再说什么。他伸出手,把她放在被子外面的手重新拢进掌心里,指腹有一搭没一搭地摩挲着她的手背。
然后他轻声开口,不像是说话,更像是哼出来的一段旋律,调子很平缓,没有歌词,只是低沉的、温柔的哼鸣。
沈知吟听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大概是他即兴编的,甚至可能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哼。
她把头偏过去,靠在他的上臂侧面,闭上眼睛。
身体依然是酸软的,腰部依然是使不上力的,明天醒来这些问题都不会突然消失。但此刻,被他的体温和那段不成调的旋律包围着,她忽然觉得——
剩下的恢复期,好像也没有那么难熬了。
顾时临低头看了一眼靠在自己手臂上的沈知吟,手上的动作没有停。他继续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目光落在她微微蹙起的眉头上。
他知道她还在不舒服。即便不说,即便忍了,即便刚才笑过了,身体的不适并不会因为几句温暖的话就消失。这是恢复期,谁都帮不了她的恢复期。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守着。
想到这里,顾时临低头,嘴唇轻轻印在她的眉心,停留了很久很久,久到他感觉到她蹙起的眉头在他唇下慢慢舒展开。
“睡吧。”他说。
窗外夜色浓稠。房间里只剩床头灯的一小团暖光,笼着两个人靠在一起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