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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迎香—那道背影,是我想你的悸动 作文课分享 ...

  •   魏绫睁开眼睛的时候,闹钟还没响起,布偶猫布丁正端端正正地坐在她枕头边,用尾巴扫她的鼻子。一下,两下,第三下的时候魏绫伸手把那条毛茸茸的尾巴轻轻握住。

      "哎哟你好烦啊布丁,怎么比闹钟还准时。"

      布丁喵了一声,跳下床,踩着优雅的步伐走到自动喂食器前,端坐,回头,眼神里写满了"请开始你的表演"。

      魏绫翻身下床,撒着拖鞋走过去,弯腰往喂食器里倒了猫粮。顺手,她从睡衣口袋里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六点二十分。

      猫粮颗粒哗啦啦落进碗里的声音,让布丁的耳朵飞快地抖了两下,然后整个脑袋埋进碗里,尾巴翘得笔直。

      "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

      她蹲下来,揉了揉布丁的后颈。布丁没理她,专注干饭。

      洗漱的时候,魏绫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今天的短发倒是很听话,没有翘。她在耳后点了一点桂花调的香水,换上浅蓝色的细条纹衬衫和深灰色西裤,对着镜子理了理领口。

      周一。要上班了。

      她走到玄关,换鞋的时候,目光落在鞋柜上的那张全家福上。

      照片里的母亲还很年轻,穿着碎花裙子,站在桂花树下,笑得眉眼弯弯。父亲站在旁边,一只手搭在母亲的肩上,另一只手抱着三岁的她。那时候的桂花也开得很好,细碎的花瓣落在母亲的头发上,像星星。

      "妈,"她轻声说,"我去上班了。"

      声音很轻,像每天早上都会做的一个小小的仪式。

      然后她推开门,走进九月的早晨里。

      文昌路的早晨已经热闹起来了。

      "魏记早点铺"门口排着五六个人,蒸笼的白气一团一团地往上升,和桂花的香味搅在一起,把整条街都蒸得暖融融的。魏国栋在灶台后面忙活,围裙上沾了面粉,额头上渗着细密的汗,但手脚一点都不乱,一边掀蒸笼一边招呼客人。

      "来了来了,两个肉包一个糖饼——老张你的豆浆要不要加糖?"

      "加,多加点儿。"

      "好嘞。"

      魏绫从侧门走进去,把包放在靠墙的椅子上,顺手拿起门边的洒水壶。

      "爸,我上去浇个花。"

      魏国栋回头看她一眼,手上动作没停:"去吧,糖饼给你装好了,红豆浆也在桌上。今天周一,你记得按时去学校。"

      "知道啦,老爸你很啰嗦唉。"

      二楼很安静。

      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木地板上铺了一层淡金色的光。母亲从前住的房间关着门,门帘还是那块碎花布,洗得有点褪色了,但干干净净的。

      窗台上那盆木槿花开得正好。白色的小花藏在绿叶中间,香气清幽,不像桂花那样甜得明目张胆,而是悄悄的,像是怕惊扰什么。

      魏绫弯下腰,把水壶倾斜。水细细地淋在泥土上,发出轻微的滋滋声。

      她想起母亲以前浇花的时候,也是这样弯着腰,嘴里哼着听不清词的歌。那时候她站在旁边,个子刚好够到窗台,踮起脚尖才能看见花盆里的泥土。

      "妈说你以前最喜欢这盆木槿。"

      父亲不知道什么时候上来了,站在楼梯口,用围裙擦着手。

      "你妈养什么都养得好。"魏国栋走过来,父女俩并肩站着。"她走了以后,我就照着她说的方法浇水。不能多,也不能少。多了烂根,少了叶子黄。"

      "你养得挺好的。"魏绫放下水壶,"今年开得比往年都好。"

      "大概是知道你想看。"魏国栋笑了一下。

      楼下的喧嚣隐隐约约传上来,油条下锅的滋滋声,熟客打招呼的寒暄声,都很远,像是另一个世界。

      "你妈的相册,你还要不要?"魏国栋忽然开口,"我前几天收拾柜子翻出来的。"

      "要。"魏绫说,"你放哪儿了?"

      "你房间的桌上。"

      魏绫点点头,“好,改天有空我过来拿。”

      "行了,下去吃早饭。"魏国栋拍了拍她的肩膀,"你今天第一堂是几点?"

      "八点二十。"

      "那还有时间,不急。"

      父女俩一起下楼。魏绫走到水池边拧开水龙头洗手,顺手把池子里泡着的抹布捞起来,走到靠门口的桌子前开始擦。

      "哎哎哎——"魏国栋从灶台后面探出头来,"你放着。"

      "顺手的事。"

      "你是老师,擦什么桌子。"

      "老师就不能擦桌子了?"魏绫头也不抬,把桌上的酱油瓶挪开,抹布在木纹上来回走了两遍,"你这桌子上的酱油印子都快包浆了。"

      "那是老味道。"魏国栋走过来,从她手里把抹布抽走,"你赶紧吃,别管这些。"

      "爸——"

      "吃你的糖饼。"他把豆浆往她面前推了推,"红豆的,凉了就不好喝了。"

      魏绫看了他一眼,没再坚持。她坐下来,咬了一口糖饼。红糖馅儿里掺了桂花,甜味在舌尖上慢慢化开,配着热豆浆的豆香,整个胃都暖起来。

      "好吃吗?"魏国栋在旁边擦另一张桌子,装作不经意地问。

      "好吃。"

      "那就多吃点。"他顿了顿,"昨天你们逛街逛得怎么样?"

      "挺好的。文艺街附近还新开了一家咖啡馆,咖啡不错。"

      "哦。就你们仨?"

      魏绫抬起头,看着他。

      "爸。"

      "嗯?"

      "你又来了。"

      "我就是随便问问。"魏国栋把抹布翻了个面,继续擦那张已经擦得很干净的桌子,"你们年轻人喝咖啡,我不懂。"

      魏绫低下头,把最后一口豆浆喝完。

      "那家咖啡馆在文艺街尽头,叫'没烦恼'。"她站起来,把碗筷收进水池,"咖啡很好喝,拉花也很漂亮。老板很高,戴着眼镜,做咖啡的时候很认真,我注意到他右手腕上还戴了一串朱砂串。"

      魏国栋擦桌子的手顿了一下。

      "朱砂?"

      "嗯。红色的,看上去有些年头了。"

      魏国栋沉默了一瞬,然后低下头继续擦桌子。

      魏绫走过去,从背后抱了他一下。

      "走啦,爸。"

      "路上小心。"

      她拿起包,走出了早点铺的门。桂花香扑了一脸。

      身后,魏国栋站在门口,目送她的背影融进早晨的阳光里。然后他低下头,把那张擦了三遍的桌子又擦了一遍。

      华都师范大学附属中学的校门在晨光里安安静静地立着。

      七点二十,走读的学生已经开始陆续进校。穿着蓝白校服的少年少女从公交车上涌下来,背着书包往校门里走,有的一边走一边啃包子,有的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说话,笑声被风吹散在桂花的香味里。

      魏绫从侧门走进教学楼,和门卫老李打了个招呼。

      "魏老师早。"

      "李叔早。"

      语文组的办公室在二楼走廊尽头,和政治组合用一间大办公室。两个学科之间用一个书架隔开,左边是语文,三张桌子;右边是政治,两张桌子。

      魏绫到的时候,徐浅已经在座位上了。

      她半扎马尾,戴着细框圆眼镜,面前摊着一张卷子,红笔握在手里,正在批改。桌面上整整齐齐地码着三摞卷子,旁边放着一杯已经喝了半杯的美式。

      "早。"魏绫把包挂在椅背上。

      "早。"徐浅头也没抬,"你桌上那摞是五班的周记,我帮你拿过来了。"

      "谢谢。"魏绫坐下来,翻了翻桌上的周记本,"你几点到的?"

      "六点五十。"

      "……你昨晚几点睡的?"

      "十一点。"徐浅推了推眼镜,"今天第一节没课,先把周记批完。"

      魏绫摇摇头,给自己倒了杯水。窗外传来早读课的预备铃声,走廊上响起稀稀拉拉的脚步声,然后逐渐密集,最后归于安静。

      "昨天那家咖啡馆——"徐浅忽然开口。

      "嗯?"

      "咖啡不错。"徐浅翻了一页卷子,语气平淡,"豆子是埃塞的单品,烘焙度刚好,萃取也没过度。老板对豆子的理解挺深的。"

      魏绫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没接话。

      "那个老板,"徐浅继续批卷子,头也不抬,"他看你的眼神也挺深的。"

      水杯在魏绫嘴边停了一秒。

      "你在改卷子。"她说。

      "我在改卷子。"

      "那就好好改。"

      "好。"

      徐浅嘴角弯了一下,没再说话。

      八点十分,魏绫拿起教案和课本,走出办公室。

      走廊上有几个迟到的学生匆匆跑过,经过她身边时猛地放慢脚步,恭恭敬敬喊一声"魏老师好",然后继续狂奔。她笑着摇了摇头。

      高一五班的教室在三楼走廊尽头。

      魏绫走到门口的时候,教室里还在嗡嗡作响。靠窗那排的学生正趴在窗台上往外看,不知道在看什么;后排两个男生在用课本挡着脸说话;前排几个女生凑在一起,翻着一本不知道是谁带来的杂志。

      她走进教室的瞬间,声音小了一半。走到讲台上的时候,剩下那一半也停了。

      "上课。"

      "起立——"

      "老师好——"

      "同学们好,请坐。"

      她翻开教案,抬起头来扫了一圈。四十二张脸,有的还带着周末没散干净的困意,有的已经在偷偷翻课本后面的课外书,有的睁着眼睛看她,眼神清澈又好奇。

      "上周我们讲了朱自清的《背影》前三段。"魏绫把课本翻到那一页,"今天我们把剩下的部分讲完。"

      教室里响起一片翻书的声音。

      "上节课讲到父亲送作者上车,嘱咐茶房照顾他。这里有同学提问,说为什么作者会觉得父亲说话不太漂亮——"她目光扫过全班,"有没有人能回答?"

      前排一个女生举手。

      "王诗语。"

      "因为父亲说话太实在了。他跟茶房说'我儿子身体不好,路上要小心',这种话在当时的作者听来可能觉得有点丢脸。"

      "为什么觉得丢脸?"

      "因为……那时候作者年轻,可能觉得被父亲这样交代很没面子。"

      "对。"魏绫点点头,"二十岁的年轻人,觉得自己已经是大人了,不想被人当小孩照顾。这种心情,你们现在应该能理解吧?"

      后排几个男生对视了一眼,心照不宣地笑了。

      "但是父亲不在乎。"魏绫翻过一页,"他交代完茶房,还是不放心。接下来说——"

      "'我买几个橘子去。你就在此地,不要走动。'"

      她顿了一下。

      教室里安静下来。

      "这句话,是全文最出名的句子。我们来看看,为什么是橘子?为什么不是别的东西?"

      靠窗的一个男生举手。

      "李泽锴。"

      "因为橘子便宜?那个年代好像橘子是最常见的水果。"

      "有这个原因。还有吗?"

      "橘子方便带?"另一个女生说,"不用洗不用剥皮?"

      教室里笑了几声。

      "对。"魏绫也笑了,"橘子是最方便的。不用洗,揣在兜里就能带走。父亲想的是——我儿子在路上吃什么最方便。不是苹果,不是梨,不是任何需要削皮的东西。"

      她翻到下一页,指着黑板上的板书。

      "然后父亲做了什么?

      "'我看见他戴着黑布小帽,穿着黑布大马褂,深青布棉袍,蹒跚地走到铁道边,慢慢探身下去——'"

      她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声音不快,也不用力,但教室里没有人说话。

      "蹒跚。什么叫蹒跚?腿脚不灵便,走路缓慢摇摆的样子。一个胖子,穿着棉袍,走到铁道边,要爬下月台。你们想想那个画面。"

      她合上课本。

      "然后父亲穿过铁道,爬上那边月台。买了橘子,再爬下那边月台,穿过铁道,再爬上这边月台。一来一回,四次爬上爬下。对一个胖子来说,这得多费力?"

      "可是父亲坚持要自己去买。为什么不让儿子去?"

      没有人举手。

      "因为他是父亲。他表达爱的方式,不是说出来,是做出来。他知道自己说话不漂亮,知道儿子嫌他啰嗦。但他还是要做。因为他能给的,就是这几个橘子。"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窗外的桂花香从半开的窗户飘进来,若有若无地浮在空气里。

      魏绫看了看时间,合上了教案。

      "上周五我布置了一个作业,让大家回去想一想,生活中有没有一个人,让你记住了他的背影。然后写一篇小作文,不限字数。"

      她从文件夹里抽出几份作业。

      "大部分同学都写了。有写母亲的,有写爷爷的,有写小学老师的。我选几篇念一念。"

      她拿起第一篇,念了关于母亲在厨房做早饭的背影。又念了第二篇,关于爷爷在校门口等她放学的背影。两个学生被念到名字的时候都红了耳朵,趴在桌上不敢抬头。

      "都写得很好。"魏绫放下作业本,看了看墙上的钟,"还有一刻钟下课。"

      她站在讲台前面,手指搭在讲桌边缘,像是在想什么。午后的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她的蓝色衬衫上投下细长的光影。

      "老师也想分享一个。"

      教室里立刻来了精神。后排几个趴着的男生直起了腰,前排的女生互相看了一眼,眼睛里亮晶晶的。
      "周六下午,老师去文艺街,路过一家咖啡馆。"魏绫的声音不急不缓,"那家咖啡馆的落地窗外面,放了一块小黑板。黑板上写着'今日贩卖心情:桂花落',画了一只橘猫。"

      "老师蹲下来看那块黑板的时候,透过落地窗,看见了吧台里面。"

      她顿了一下。

      "有一个人,背对着落地窗,在做咖啡。"

      "他的背影很高。穿深绿色衬衫,外面套着大地色的毛衣马甲,领带松松地挂在领间,头发留到颈后,发尾有点卷。动作很轻,很稳,磨豆、压粉、拉花,每一个步骤都很认真,像是在对待什么很重要的东西。他右手腕上有一串朱砂串,做咖啡的时候会轻轻晃动,红色的,很温润。"

      "那杯咖啡端上来的时候,杯面上画了一枝桂花。花瓣很小,但清清楚楚。老师喝了一口,觉得那杯咖啡很好喝。"

      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梧桐叶沙沙响的声音。

      "然后老师就走了。"

      "走了?"后排的李泽锴忍不住出声,"就这样?"

      "就这样。"

      "你没问他叫什么?"王诗语追问。

      "没问。"

      "电话呢?"

      "没问。"

      教室里一片此起彼伏的叹息声。前排几个女生对视了一眼,眼睛里写满了恨铁不成钢。

      "老师——"王诗语拖长了声音,"你连人家名字都没问?"

      "对啊,怎么不问问啊?"

      "万一人家也在想你呢?"

      "安静——"魏绫拍了拍讲台,表情管理还算镇定,"这不是重点。重点是,那个背影,让老师想起了《背影》这篇课文。有时候一个人的背影,比他的正面更能说明一些东西。因为背影不会伪装。"

      她的声音恢复了正常的上课语气,但耳朵尖有一点不易察觉的红。

      "所以希望同学们以后在生活中,也多留意那些让你心里一动的东西。不一定非要写作文,但至少——"

      下课铃响了。

      走廊上爆发出桌椅挪动的声音,其他班级的学生已经涌了出来。教室里的学生也开始收拾书包,但还有几个女生围过来,七嘴八舌地问咖啡馆的名字。

      "老师那家咖啡馆叫什么?"

      "在文艺街哪里?"

      "那个老板长什么样子?"

      魏绫把教案夹在腋下,往门口走。

      "下课了,该去上体育课了。"

      "老师你别走——"

      "下一堂是体育课吧?别让体育老师等你们。"

      她走出教室,走廊上的风把碎发吹到脸上。她低下头,用手背碰了碰自己的耳朵。

      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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