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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晴明—你我对视的那一刻,我慌了神 第一次见面 ...

  •   魏绫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镜片后面的杏仁眼很安静,像深秋的湖水。眼睫毛很长,在镜片上方投下一点淡淡的阴影。

      那一瞬间——

      她也说不清那一瞬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可能什么也没发生。可能一切都发生了。就像针灸里的"得气"——针尖刺入皮肤的一刹那,你其实感觉不到痛,但你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沿着经络在走了,酸、麻、胀,若有若无,却无处不在。

      她只知道自己开口说了一声"谢谢",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然后躲开他的目光,不再看他。可她心里清楚,自己已经慌了神。

      他微笑着点了点头,转身走回吧台。

      背影还是那个背影,毛衣马甲,宽肩,微卷的发尾,右手腕上的朱砂串在光里一闪一闪。

      "我先说。"孟玥玥的声音从桌子底下传来。

      "我也是。"徐浅说。

      "她是真的走不动道了。"孟玥玥宣布。

      "……你们够了。"魏绫收回目光,低头看面前那杯咖啡。

      桂花拉花。

      白色的奶泡上,用焦糖色的咖啡油脂勾勒出一枝桂花。花很小,花瓣很细,但每一片都清清楚楚。花枝旁边还画了几粒散落的花瓣,像是刚从枝头飘落,还没落到杯底。

      那杯拉花,看起来像一幅小小的桂花图。

      她的食指不自觉地碰了碰杯沿。

      然后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桂花糖浆的甜,燕麦奶的醇,浓缩咖啡的苦——三种味道在舌面上依次铺开,最后融在一起,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像秋天,又像什么别的她还没来得及命名的东西。

      "怎么样,好喝吗?"孟玥玥凑过来看她的表情。

      "……好喝。"

      "你眼睛是不是发红了。"

      "烫的。"魏绫说。

      徐浅没说话,只是又看了她一眼,然后低头在自己的手机上打了几个字。

      几秒钟后,魏绫的手机震了一下。

      仙女驻凡办事处:

      浅浅主义:你刚才看他的眼神,像在看时装周刊上的男模。

      浅浅主义撤回一条消息......

      浅浅主义:发错群了。

      月月不熬夜:我!看!到!了!

      月月不熬夜:浅姐!!你也会说这种话!!!世界要毁灭了吗!!!

      浅浅主义:手机刚才被孟玥玥抢了。

      月月不熬夜:我没有!!!我两只手都放在桌上!!!

      绫罗绸缎:……

      绫罗绸缎:你们聊,我喝咖啡。

      她放下手机,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

      耳朵有点热。

      咖啡馆里的时间走得很慢。

      阳光从落地窗斜斜地打进来,在木地板上慢慢挪动,从桌腿爬到椅背,又爬到书架最下面那一排的书脊上。

      店里的客人来了又走,走了又来。两三个自习的学生,一对低声说话的情侣,一个戴着老花镜看报纸的老人——他点了一杯热美式,加了两包糖,坐在角落的卡座里,看了快一个小时。

      钱澍锋负责点单和送餐,在几张桌子之间转来转去。偶尔和客人聊两句,声音压低,笑容一直挂着,很舒服的那种服务。中途老人问能不能加糖,他直接端出糖罐子,温声说不够再拿。

      徐浅在跟孟玥玥聊下周公开课的事,偶尔插一句"这个语法点容易踩坑""PPT页数不宜多"。魏绫听着,偶尔点头,目光却时不时地飘向吧台。

      邢嘉良一直在吧台里面。

      他没有再出来。

      只是在有客人点咖啡的时候,会安静地开始做。磨豆、压粉、萃取、打奶泡、拉花——每一个步骤都不急不缓,像是在完成某种重复但从不单调的仪式。

      有一次,他和魏绫的目光在空气里碰了一下。

      短暂。短暂到不够一个呼吸的深度。

      但他们都同时移开了视线。

      邢嘉良低下头,把奶缸放在吧台上,转过身去拿咖啡豆。他拿了一包埃塞俄比亚的单品豆,拆开密封条,倒进磨豆机,动作流畅。然后他站在原地,看着磨豆机转了三秒钟。

      才意识到自己今天并没有要做手冲。

      他把豆子倒回去了。

      钱澍锋在吧台另一头看见了整个过程,没说话,默默地把杯架上的杯子重新摆了一遍,顺便在心里给老板画了一个感叹号。

      夕阳开始西沉的时候,店里的客人渐渐少了。

      那对学生情侣起身离开,老人也合上报纸,慢慢站起来,经过吧台时,对邢嘉良说了句什么。魏绫没听清,只看见他对着老人微微欠身,镜片后的眼睛弯了弯,安静而温柔。

      他送人到门口,站在几步外等老人迈过门槛,才转身走回吧台。

      路过她们桌的时候,脚步似乎慢了一拍。很短。魏绫不确定是不是错觉。

      "我们也差不多该走了。"徐浅看了下手机,"六点了。你们俩晚上都还要备课吧?"

      "我备好了。"孟玥玥举起手。

      "你那叫备好了?你教案写了三行。"

      "那是精简版!"

      "太精简了。精简到只剩标点符号。"

      魏绫站起身,把包挂在肩上。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只已经空了的咖啡杯——杯底的桂花拉花早就消散了,只在杯壁上留了一圈浅淡的咖啡渍。

      她忽然有点不想走。

      "走吧。"她说。

      孟玥玥先站起来,拉着徐浅往门外走。魏绫落在后面,把椅子轻轻推回原位。

      经过吧台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没说再见。只是在吧台的便签盒旁放下了一张折好的便签纸。纸是从她自己随身带的小便签本上撕下来的,带着淡淡的桂花香。

      走出咖啡馆那一刻,傍晚的桂花香扑面而来。魏绫深深吸了口气,梧桐叶还在地上沙沙地响。她忽然想到一个词——"气至"。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时候想起这个词。

      风铃在身后又响了一声。

      邢嘉良在吧台后面目送那个米白色的身影从门口离开。

      门关上,风铃停了。

      他盯着那个身影延伸的方向看了好久好久。

      整间咖啡馆忽然变得很安静。

      他低下头,看见吧台上那张被折成小方块的便签纸。米白色的便签纸,印着不知道哪里来的徽章图案,是一朵木槿花,被折得整整齐齐。

      他拿起来,展开。

      纸上用桌上的铅笔写了五个字。

      咖啡很好喝。

      字迹不算漂亮,但笔画很干净,一撇一捺都收拾得利落。

      他的指腹摸了摸那行字,没说话。那五个字的笔画走向,像四条细细的经络,从纸面沿着指尖一路往上,走到手腕,走到心口。

      钱澍锋端着托盘从旁边经过,用余光飞快地扫了一眼,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擦桌子。

      他不敢说话。

      因为他认识他家老板两年,头一次看见他对着客人留下的便签纸发呆。

      邢嘉良把那张便签纸对折,又对折,放进了自己围裙的口袋里。

      然后他走到门口,弯腰把小黑板拿起来,擦掉"今日贩卖心情:桂花落,附赠:桂花拉花"几个字。粉笔灰扑簌簌落在石板地上,被晚风轻轻吹散。

      她明天不会来吧。他想。

      他重新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了几个字。

      明日贩卖心情:等待一杯桂花落。

      附赠:桂花拉花。

      然后他想了想,又在下面画了一只猫。

      画得比昨天还认真,橘猫眯着眼睛,尾巴翘成一个问号,像是在等什么人。

      他把黑板放回原处,直起身,透过落地窗看了一眼外面的老街。

      梧桐叶沙沙地响着。桂花香从街角飘过来,一阵一阵的,像什么人不小心打翻了秋天的罐子。

      他走回吧台,开始做明天要用的冷萃。

      夜色完全降下来的时候,文艺街的路灯亮起来,暖黄色的光把梧桐叶的影子印在石板路上。

      桂花还在落。

      落在地上,落在窗台上,落在"没烦恼"的招牌上,也落在某个人的心上。

      魏绫在小区的桂花树下站了一会儿。

      米白色衬衫上落了好几粒细碎的花瓣,她没去拍。布丁在窗台上等她,隔着纱窗喵了一声。

      她抬起头,看着桂花树被路灯照得发亮的枝头。

      母亲的话忽然在脑海里响起来。

      ——"桂花落在地上很轻,但落在心上,很重。"

      那杯咖啡的余味还留在舌尖上。桂花糖浆的甜,燕麦奶的醇,浓缩咖啡的苦。

      还有那个背影,镜片后面的眼睛,端着咖啡杯的手指。

      很稳。

      但她的心跳,不太稳。

      她低下头,拨了拨桂花树的枝叶,细碎的花瓣簌簌落在掌心。

      "桂花落在心上,很重。"

      她轻声说。

      房间里,布丁喵了一声,仿佛在问:你怎么还不进来。

      她笑了一下,推开单元门走进楼里。

      电梯门合上之前,她最后看了一眼院子里的桂花树。

      花还在落,没有声音。

      而在咖啡馆里。

      邢嘉良把最后一只杯子擦干,码进杯架。他关了咖啡机的电源,把围裙解下来挂在门后。

      钱澍锋已经换好衣服了,站在门口等他。

      "老板,明天你还来吗?"

      "来。"

      "那我先走了——"

      "等一下。"邢嘉良叫住他,"今天那位女客人,她有没有跟你提起——"

      钱澍锋立刻竖起耳朵。来了。来了来了。

      "——有没有说什么?"

      "谁?"钱澍锋装作一脸茫然。

      "……没事。你走吧。"

      "好嘞。"

      钱澍锋推开门,走出去三步之后,回头看了一眼。

      隔着落地窗,他看见邢嘉良站在吧台边,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什么东西。

      那张便签纸。

      他对着便签纸看了两秒,嘴角弯起来一点。

      ——很淡。淡到如果不是钱澍锋认识他两年,根本看不出来。

      然后他把便签纸小心地放回口袋,把店里的灯一盏一盏关掉。

      最后只剩吧台上方的那一盏。

      暖黄色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门外的桂花还在落。

      深夜,邢嘉良依旧在做最后的清洁工作,大约一刻钟之后,他关掉吧台灯,打开手机里手电筒功能,走向了靠近吧台侧面被帘子遮挡的地方,那是一个隔间。

      他轻轻上了隔间楼梯,循着手电筒的灯光找到二楼的灯光开关,顺手打开它。

      随后,他关掉手机里手电筒功能,再次掏出那张便签看了片刻。

      而回到家的魏绫,看着窗外的桂花树,舌尖仿佛还残留着那杯咖啡的余味。

      一个念头同时浮现在两人心中:还会再见面吗?

      翌日早上七点,带有春日林间鸟叫声的闹铃响了起来,邢嘉良迷迷糊糊的伸手关掉桌上的闹钟,在咖啡馆二楼的隔间里醒来。

      说是隔间,其实是他两年前盘下这间店面时自己动手改的小公寓。

      楼梯藏在吧台侧面的帘子后面,窄而陡,踩上去会发出老木头特有的吱呀声。楼上不过三十平方,一张单人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一个小书架。书架上医学期刊和咖啡烘焙指南挤在一起,书桌上摊着一本读到一半的《经络腧穴学》,旁边放着一只缺了口的茶杯——那是他父亲生前用过的,杯身上印着“华都中医药大学附属医院”的红字,已经褪得差不多了。

      他没换掉那只杯子。

      邢嘉良掀开被子坐起来,赤脚踩在木地板上,伸手拿起床头柜上的石英表。七点零三分。这块表是父亲留给他的,戴了快十年,表带换过两次,表盘上有一道细小的划痕,是高三那年不小心磕的。父亲当时说,划了就划了,表还是照样走。后来父亲走了,他把这块表戴得更紧了些,好像走得够准时,就能证明什么似的。

      他下床,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周日早晨的文艺街很安静。梧桐叶在晨光里泛着金边,石板路上落了一层薄薄的桂花,被夜露打湿了,粘在石缝里,远远看去像谁不小心洒了一地的碎金子。街对面的旧书店还没开门,门口蹲着一只橘猫,懒洋洋地舔爪子。

      是那只他画在黑板上的橘猫。

      邢嘉良看了一会儿,转身去洗漱。

      洗漱台的镜子很小,是他在二手市场淘的,边缘的银漆剥落了大半。他对着镜子刮胡子,刮到一半停下来,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鹅蛋脸,杏仁眼,头发有点长了,发尾卷得比平时厉害——昨晚洗了头没吹干就睡了。

      他想起昨天下午。

      确切地说,他想起昨天下午那个蹲在落地窗外看黑板的女生。

      米白色亚麻衬衫,短发被阳光勾了一道金边,手指点着小黑板上那只歪歪扭扭的橘猫。嘴唇翕动,在念那行字。然后笑了。很轻很淡的笑,嘴角弯起来一点,眼睛也弯起来一点。不是觉得好笑,是觉得可爱。

      他把刮胡刀放下,用冷水泼了泼脸。

      够了。一个不知道名字的客人而已。

      他换了件浅灰色的长袖T恤,套上咖啡色的围裙,走下楼梯。木楼梯吱呀吱呀响了一路,像在替他叹气。

      咖啡馆周日要备货。

      邢嘉良推开吧台的侧门走进操作间,打开咖啡机预热,然后从储物间搬出一箱新到的咖啡豆。埃塞俄比亚的日晒耶加雪菲,生豆装在麻袋里,打开来有一股青草和柑橘混合的清香。他舀出一小碟,放在鼻尖闻了闻,又摊在手心里一颗一颗挑。挑出两颗有虫眼的,放在旁边。

      磨豆机、意式咖啡机、手冲壶、滤杯、分享壶——他一样一样检查过去,用干净的抹布擦拭每个不锈钢表面,直到它们在水槽上方的灯光下亮得能照出人影。

      钱澍锋十点到的,推开店门的时候愣了一下。操作间里,邢嘉良正在校准磨豆机的刻度,面前摊了一排小碟子,每个碟子里是不同研磨度的咖啡粉。

      “老板,你几点起来的?”

      “七点。”

      “周日诶。”钱澍锋把书包放在椅子上,系上围裙,“你平时周日不是九点才开门吗?”

      “睡不着,索性就起来早了,再说,不是还要备货吗?。”

      钱澍锋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开始擦桌子。

      两个人忙了一个上午。邢嘉良负责调咖啡豆和准备冷萃,钱澍锋负责清点库存和补货。十一点的时候,他们停下来吃了外卖——邢嘉良点的,两份牛肉面。钱澍锋一边吃一边刷手机,邢嘉良坐在他对面,安静地吃面,偶尔抬头看一眼窗外。

      此时客人还不是很多。

      梧桐叶还在落。桂花还在落。

      那只流浪橘猫从街对面挪到了咖啡馆门口的台阶上,蜷成一团,尾巴搭在鼻尖上。

      “老板,”钱澍锋放下筷子,“昨天那位女客人——”

      “什么?”邢嘉良夹面的筷子顿了一下,幅度很小。

      “她留的便签纸,你是不是收起来了?”

      邢嘉良没说话,把最后一口面吃完,端起碗喝了一口汤。然后站起来,把空碗放进水池里,拧开水龙头。

      “洗碗。”

      “......”钱澍锋把自己的碗递过去,“你就不能回答一下吗。”

      “回答什么。”

      “算了。当我没问。”

      钱澍锋认命地从水池边拿起干抹布,开始擦碗。他偷偷看了邢嘉良一眼——这个人正低着头认真地洗那两只面碗,洗洁精打了两遍,冲了三遍,像是要把碗洗成新的。耳根好像红了一点,也可能是厨房灯光的问题。

      钱澍锋把擦干的碗码进碗架,在心里给自己竖了个大拇指:没看错。他家老板,确实不对劲。

      周日的文艺街比周六热闹,店里断断续续坐满了大半。邢嘉良站在吧台里做咖啡,一杯接一杯,手很稳,节奏很匀,拉花的质量没有因为单量增加而打折扣。钱澍锋在前场点单送餐,偶尔跟熟客闲聊两句,笑声压得很低。

      三点刚过,门口的风铃响了一声。

      邢嘉良正在打奶泡,余光看见一抹米白色走进来。他的手指在奶缸上收紧了半秒,然后——

      “老板,这边能不能拼个桌?”

      是一个背帆布包的大学生,抱着一台笔记本电脑,站在靠窗的桌子旁边。

      不是她。

      邢嘉良把奶缸放下来,倒奶泡的手势和平时一模一样。他走过去,帮那个学生挪了挪桌子,回身的时候,目光扫了一眼昨天靠窗那张桌子。

      空着。

      阳光落在桌面上,还是昨天那个角度,还是那种暖融融的温度。椅子上没有坐人,桌上没有杯子,旁边也没有那个米白色的身影。

      他把咖啡端给客人,走回吧台,拿起下一张订单。

      “一杯热美式,一杯燕麦拿铁。”

      磨豆。压粉。萃取。打奶。拉花。

      每一步都照常。只是燕麦拿铁的拉花收针的时候,他的手腕偏了一点点,叶片少了一片。

      钱澍锋端着那杯拿铁看了看,又看了看邢嘉良,然后默默地把咖啡端走了。什么也没说。

      他什么也没说。这才是最可怕的。

      黄昏来得比前一天稍早一些。

      五点半的时候,天边泛起了一层薄薄的橘色,透过落地窗照进来,给整间咖啡馆镀了一层暖色调的滤镜。客人陆陆续续散了,那个背帆布包的大学生合上电脑,临走时对邢嘉良说了句“咖啡很好喝”。

      “谢谢。”邢嘉良点了点头,嘴角弯了弯。

      他走到门口,弯腰拿起那块小黑板。阳光把他的背影拉得很长,落在青石板路上,和梧桐叶的影子叠在一起。

      粉笔在他手里转了转。他蹲下来,擦掉昨天的字,开始写新的。

      明日贩卖心情:待定
      附赠:看老板心情

      然后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橘猫。猫尾巴翘成一个问号,像是在等什么人。

      他画完,把黑板放回原处,站起来的时候,动作慢了一拍。

      街对面的梧桐树下,有一片米白色的衣角被风吹起来。

      邢嘉良抬起头。

      但那是秋风吹落桂花时扬起了一片浅色的碎花窗帘,在二楼有人在收衣服。

      他收回目光,转身走进店里。门上的风铃响了一声。

      “我先走了——”钱澍锋已经换好衣服,站在门口等他,“明天下午才有课,上午的班我过来。”

      “好。”

      “那个——”钱澍锋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老板,明天周一,你今天早点睡。”

      “知道了。”

      门关上了。咖啡馆安静下来。

      邢嘉良开始做清洁。他把吧台上的咖啡渍擦干净,把杯架上的杯子重新摆了一遍,把冷萃壶从冰箱里拿出来检查萃取程度。然后是拖地,从吧台里面拖到客座区,每一块木地板都拖得反光。然后是擦窗,用玻璃水喷了一遍,再用报纸擦干,直到落地窗透亮得几乎看不出来有玻璃。

      最后他站在吧台后面,把围裙口袋里的东西掏出来。

      那张便签纸。

      印着木槿花图案的便签纸,被折成小小的方块。他展开来,对着吧台上方的暖光灯看。

      他看了五秒,把便签纸重新折好,放回口袋。

      然后他靠在吧台边上,把眼镜摘下来,用围裙的下摆慢慢擦。不戴眼镜的时候,他的杏仁眼显得更深,眼睫毛在暖光下投出很长的阴影。

      他在想一件事。

      她明天会不会来?

      他走回吧台后面的隔间,打开手机里手电筒功能,循着那道窄窄的楼梯上了二楼。灯打开之后,他坐在床边,把白大褂从衣柜里拿出来,挂在门后。明天周一,早上七点半门诊,下午三点去附中保健室轮值。

      他对着那件白大褂看了一会儿。

      然后又从口袋里把便签纸掏出来,展平,放在书桌上。和那本翻开的《经络腧穴学》并排放在一起。

      《经络腧穴学》正翻到“督脉”那一章。其中一页被折了一个角,是他很久以前做过的笔记:

      “素髎——在鼻尖正中。此穴虽小,乃督脉之始。气之初起,皆由此入。”

      他的目光落在“气之初起”四个字上,又移开了。

      夜深了。他把便签纸夹进书页里,关灯躺下。

      闭上眼睛的时候,他想起那杯桂花落的味道。桂花糖浆是他自己熬的,燕麦奶是固定供应商的,浓缩咖啡是今天调的豆子,他清清楚楚地知道这杯咖啡的每一个参数。

      但他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

      也不知道她还会不会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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