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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肩髃—同步调侃,原来是互相念着对方 被调侃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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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都师范大学附属医院中医针灸科,门诊三楼。
九月的上午,诊室里洒满了日光。邢嘉良坐在办公桌前,左手翻着病历本,右手握着鼠标在电脑上录病程记录。
他穿着白大褂,左胸口别着工牌——"中医针灸科邢嘉良"。头发扎成低马尾,几缕没扎住的碎发垂在耳侧,眼镜推在鼻梁上,表情很专注,看不出任何异常。
然后他打了个喷嚏。
声音不大,但很突然。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隔着一个工位的周勋宁从病历里抬起头来,挑了挑眉。
"哟,谁想你了?"
邢嘉良没理他,抽了一张纸巾擦了擦鼻子。
"从早上到现在,你打了四个了。"周勋宁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一个喷嚏是有人想,两个是有人骂,四个——"
"过敏。"邢嘉良把纸巾扔进垃圾桶,"秋天花粉。"
"哦,花粉。"周勋宁点点头,语气里写满了"你看我信吗","老邢,你上个秋天在这个诊室坐了一个月,一个喷嚏都没打过。"
"今年的花粉比往年重。"
"是嘛?"周勋宁把椅子转过来,压低声音,"我怎么不信呢。你该不会是在想什么人吧?比如——一张便签纸?"
周勋宁补了一句:“我昨天本来想着昨天正好值完班下班早,顺路去你咖啡馆那边坐坐,结果又被主任临时喊走了......"
邢嘉良正在敲键盘的手指顿了一下。他忽略了那句精准的补刀,语气平淡地转移了话题:"你今天门诊量够了吗?"
"够了啊。"
"那就去理疗室帮忙。"
"行行行。"周勋宁站起来,拿起白大褂兜里的手机,走到门口又回头,"不过说真的——我昨天看你对着什么东西发了半天呆,搞了半天是张便签纸。我认识你三年,没见过你对着便签纸发呆。"
他走出去,顺手把门带上了。
诊室里安静下来。
邢嘉良坐在办公桌前,手指搭在键盘上,没有动。
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桌面上画出一道一道的光带。窗外的桂花树在风里轻轻摇晃,细碎的花瓣落在窗台上,落了一层又一层。
他摘下眼镜,捏了捏鼻梁。
其实他刚才想反驳周勋宁的。想说他没有发呆,只是在想事情。想说他没有想谁,只是秋天花粉过敏。
但他没说。
因为他确实在想。
从周六晚上开始一直到昨日,他就在想。
想那个蹲在落地窗外看黑板的身影。米白色的亚麻衬衫,短发被阳光描了一道金边,手指点着黑板上那只歪歪扭扭的橘猫,嘴唇轻轻翕动——
她在念那行字。
"今日贩卖心情:桂花落。"
他听不见声音,但他能看见她在念。因为她的嘴唇动的速度,刚好是那六个字的节奏。
然后她笑了。
就那一瞬间。很轻很淡的一个笑,嘴角弯起来一点,眼睛也弯起来一点。不是看到什么好笑的东西,是觉得可爱的那种笑——觉得那只画得很丑的橘猫可爱,觉得那行字可爱,觉得这个秋天可爱。
那一个笑的瞬间,他的手顿了一下。
杯底磕在大理石台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响。
他垂下眼睛,匆匆转过身去,假装在擦杯子。
其实心跳很稳。呼吸也很稳。手也很稳。
就是擦杯子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点——快到他擦到第七个杯子的时候,才意识到吧台上只有六只杯子。
然后她进来了。
门铃响的时候,他没有第一时间抬头。他继续做手里的咖啡,把注意力集中在奶缸的角度和旋转速度上。但他的余光知道她坐在哪里。靠窗的位置,阳光最好的那张桌子。
他的余光知道她一直在看这边。
他知道她点了一杯桂花落。
他知道她喝第一口之后,食指碰了碰杯沿,像是在碰什么很容易碎掉的东西。
他知道她走的时候,在吧台上放了一样东西。
后来他展开那张便签纸,看到上面用铅笔写的四个字——咖啡很好喝——笔迹不算漂亮,但每一笔都收得很干净,不潦草,不急躁,像是写了很久。
他看了很久才把那张便签纸折好,放进了白大褂的口袋里。
现在那张便签纸,就在他白大褂左边的口袋里。
他伸手进去,指尖碰到纸质的触感,轻轻压了一下。便签纸上有一缕极淡的桂花香,是她手指留下的味道——不是桂花糖浆的甜,不是桂花香水的浓,是刚从枝头落下来的新鲜的桂花。带着清晨的露水,和一点点被指尖揉碎的青涩。
他把便签纸放回口袋,手指在桌面轻轻敲了两下。
然后抽出手,继续打字。
走廊上的叫号铃响了。
"下一位——赵建国。"
他拿起病历本站起来,走向门口。经过百叶窗的时候,他往外看了一眼。桂花还在落。细碎的花瓣在日光里翻飞,像是在找一个可以停靠的地方。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有一瞬间的闪回——米白色的身影从咖啡馆门口走出去,梧桐叶的影子落在她肩上。桂花香从街角飘过来,她的头发被风吹起来一点,没有回头。
他没来得及问她的名字。
也没来得及说再见。
只是端着那杯桂花落走到她面前,说了一句"请慢用"。那大概是他那天说过的最没有技术含量的一句话。
他走到诊室门口,拉开门的瞬间,周勋宁的声音从走廊对面传来。
"邢医生!有人想——"
"周勋宁。"邢嘉良转过头,表情平静,"你想去二楼理疗室帮忙还是想请我喝奶茶。"
"……我去理疗室。"
"好。"
诊室的门在他身后关上了。走廊上消毒水的气味淡了一些,桂花的香味从开着的窗户飘进来。邢嘉良靠在门上,垂着眼睛站了几秒,然后伸手进口袋,隔着白大褂的布料,碰了碰那张折好的便签纸。
门外的病人已经在诊室里等着了。
他深吸一口气,拉开门走进去。
“赵建国是吧?请坐。哪里不舒服?”
病人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穿着灰蓝色的工装,右手扶着左肩,表情痛苦。“邢医生,我这肩膀,抬不起来了。前天搬了两箱货,当时就觉得抻了一下,没当回事,昨天开始越来越疼,晚上睡觉翻身都疼。”
“手臂往前举,能举到什么程度?”邢嘉良站起来,走到病人身侧。
病人试着抬手,举到与肩同高就停住了,额头渗出汗来。
“好,放下。往侧面抬呢?”
“也不行——嘶——”
“明白了。”邢嘉良示意他坐下,回到办公桌前坐下来开检查单,“先拍个片子排除一下骨头的问题,然后我建议做一组针灸加推拿。你这是急性肩袖损伤,搬重物的时候肌腱被过度牵拉了。”
“针灸?针扎进去疼不疼?”
“不疼。”邢嘉良的声音很平,但语气里有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你放松就行。”
病人将信将疑地点了点头。
一小时后,赵建国趴在治疗床上。邢嘉良将最后一根毫针刺入他肩髃穴,轻轻捻转,手下感觉到“得气”的沉紧感,停了手。
“有酸胀的感觉吗?”
“有——哎别说,真有。酸酸胀胀的,往胳膊肘那边走。”
“正常。留针十五分钟,你不要动。这个穴位叫肩髃,是手阳明大肠经上的穴位,专门管肩部的气血。”
他又在曲池上补了一针,又在合谷上加了一针,手法干净利落。赵建国趴在床上,从一开始的紧张逐渐放松下来,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邢医生,你多大了?”
“二十七。”
“二十七就主治了?年轻有为啊。成家了没有?”
邢嘉良正在写治疗记录,笔尖顿了一下。“没有。”
“那应该有对象了吧?”
“……也没有。”
“哎,我侄女在外企上班,今年二十五,长得也周正——”
“赵先生,”邢嘉良把笔帽盖上,语气温和但很坚定,“针还留着,您尽量不要说话,气血运行需要安静。”
“哦哦哦,好好好。”赵建国把脸埋回治疗床的呼吸洞里,安静了。
邢嘉良走到窗边,把百叶窗调松了一点。窗外桂花树还在落,花瓣飘在空调外机上,积了薄薄一层。他站在窗前看了几秒,然后转过身来,摘下手套,拿起碘伏棉签给赵建国的针口消毒。
此时周勋宁靠在消毒柜上,一脸饶有趣味的盯着他,“瞧瞧,病人都比你上心你的身家大事,如果是真的有在意的人,那可得抓紧点。”还把手搭在邢嘉良肩膀上,扔了一句:“不然,万一哪天哪个病人把你抢先了,可就完蛋咯......"
邢嘉良一脸无奈,拍开周勋宁的手,白了他一眼:“就你话多......"
时间悄然流逝,午后的阳光暖洋洋地铺在华都师范大学附属中学的校园里。
第三节是自习课,操场上有班级在上体育课,远远传来哨声和跑步的口号声。
魏绫夹着教案回到办公室。徐浅还在改卷子,面前的卷子本换了一摞新的。她的红笔在纸上游走,偶尔停下来写两句评语。
"回来了?"徐浅没抬头。
"嗯。"
魏绫坐下来,把教案放在桌上,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温水滑过嗓子,她才意识到自己刚才那堂课讲得比平时用力。明明只是一篇《背影》,已经教了三年了,每个段落、每个问题、每个学生的回答她都能提前猜到。
但今天讲到"蹒跚地走到铁道边"的时候,她的脑海里浮现的是另一个背影。
深绿色衬衫的背影。大地色毛衣马甲。领带松松地垂着。肩线很宽,站得很直。发尾微卷。右手腕上的朱砂串随着动作轻轻晃动。端着咖啡杯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转身的时候,镜片后面的眼睛安静得像深秋的湖水。
她放下水杯。
然后她说了一整堂课关于背影的话,连自己都没意识到在说什么。
办公桌上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看了眼屏幕。
仙女驻凡办事处
月月不熬夜:姐妹们姐妹们!!!
月月不熬夜:我听说一个事!!!!!
月月不熬夜:五班的学生下课以后在走廊上讨论什么咖啡馆老板!!!说是语文课讲的!!!
月月不熬夜:@绫罗绸缎你是不是在课堂上分享什么了!!!!!
魏绫盯着屏幕看了三秒,转头看向坐在办公桌另一头的徐浅。徐浅正在用红笔在卷子上画圈,表情专注,仿佛手机震动这件事与她完全无关。
"你告诉她的?"魏绫问。
"她问的。"徐浅面不改色,"我只是没撒谎。"
"……"
手机又震了。
月月不熬夜:你不要假装没看到!!!
月月不熬夜:我知道你回来了!!徐浅说你回到办公室了!!
月月不熬夜:五班的学生说你分享了一个咖啡馆老板的背影!!!
月月不熬夜:是不是周六那个!!!是不是!!!
绫罗绸缎:我只是拿背影举了个例子。
月月不熬夜:什么例子需要专门分享一个陌生男人的背影?!
浅浅主义:她连人家名字都没问。
月月不熬夜:?????你没问名字???
月月不熬夜:我的天你可是语文老师!你最擅长的不就是遣词造句吗?!你连"你好请问你叫什么名字"都不会说???
绫罗绸缎:那杯咖啡叫桂花落。我当时在喝咖啡。
月月不熬夜:所以呢???
绫罗绸缎:所以我在喝咖啡。
月月不熬夜:……
浅浅主义:她说得很清楚了。她当时在喝咖啡,嘴巴没空。
月月不熬夜:???浅姐你今天怎么回事为什么一直帮腔
浅浅主义:我没帮腔。我在陈述事实。
月月不熬夜:那你撤回上次那句"看桂花树的眼神"。
浅浅主义:你让她撤回她分享背影的事。
月月不熬夜:那也是你先说的!!!
魏绫看着屏幕上的消息一条一条往上跳,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
"你没必要告诉她。"她对徐浅说。
"她是英语老师。"徐浅换了一张卷子,"跨文化交际是她的专业领域。"
"这跟跨文化交际有什么关系?"
"男女之间的所有交流,本质上都是跨文化交际。"徐浅翻开新的一页,继续埋头批卷子。
魏绫拿起水杯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学校操场,学生们正在跑圈,体育老师的哨声一声接一声。远处的桂花树被风吹动,枝叶沙沙地摇,细碎的花瓣从枝头落下来,飘在塑胶跑道上,被跑步的学生踩碎,甜香散在风里。
她的手机又在震。但她没翻过来看。
她知道孟玥玥这会儿肯定在三楼的英语组办公室里激动得快要从椅子上跳起来。她也知道以孟玥玥的性格,放学后绝对会冲下来当面盘问她。
但此刻她只是站在窗边,看着操场上的桂花树。
想起了那杯咖啡。
想起了那一枝桂花拉花。
想起了那一句很平稳的"请慢用"。
她站在讲台上说了那么多话,给学生们分析了那么多遍"父亲为什么要去买橘子"——可是轮到自己,才发现有些事情,嘴巴真的不太会表达。
就只是看着那个人的背影,嘴边的谢谢说得很轻。
然后走了。
像秋天的风,吹过就吹过了。
但她记住了那杯咖啡的味道。也记住了他手腕上那串朱砂的颜色——红得温润,像秋末还挂在枝头的最后一粒桂花。
她忽然想起母亲教她认穴位的时候,说过一个名字很好听的穴位,叫"迎香"。在鼻翼两旁,是手阳明大肠经的终点。母亲说,这个穴位之所以叫"迎香",是因为它能通鼻窍,让人闻到味道。"一个人如果连味道都闻不到了,那多可惜啊。桂花香、茉莉香、雨后泥土的味道、春天第一茬韭菜炒鸡蛋的味道——这些都是活着的意思。"
她当时小,凑过去让母亲指给自己看。母亲的手指轻轻按在她鼻翼两侧,说就是这里。她咯咯笑着躲开,说痒。母亲也笑,说等你长大了就知道,鼻子灵的人运气好,能闻见别人闻不见的东西。比如喜欢的人身上的味道。
她当时觉得母亲在编故事。
现在好像有点明白了。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去上体育课的学生们跑过的声音涌进来,又被门关在外面。魏绫从窗口转过身,回到座位上,翻开下一堂课的教案。
指尖碰到纸张的时候,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那天的桂花,好像还在落。
手机又震了一下。
她终于翻过来看。
仙女驻凡办事处:
月月不熬夜:我已经平静下来了。
月月不熬夜:但我不接受你不知道他名字就回来的事实。
月月不熬夜:周三下午我们再去一次。这次不准你光喝咖啡了。
月月不熬夜:@浅浅主义你作证
浅浅主义:我不作证,但我会去。
浅浅主义:因为那家咖啡馆的咖啡确实不错。
绫罗绸缎:……
绫罗绸缎:你们下午没课吗?
月月不熬夜:有。但没什么比这更重要。
月月不熬夜:我上课去了。你好好备课,好好反思想想你有没有什么应该跟我们交代的。
浅浅主义:我也上课去了。
魏绫放下手机,把教案翻到《背影》那一页。教案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教学要点和预设问题,最后一个问题的后面,是她周五晚上备课时随手写的一句话。
没有什么是比一个背影更能让人记住一个人的。
她看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
然后拿起红笔,在下面加了一句。
也没有什么是比一杯咖啡更能让人记住一个秋天的。还有他手腕上那一串朱砂。还有桂花落在杯沿上的声音。还有迎香穴被秋风灌满时,那一阵说不清的酸。
办公室窗外的桂花树沙沙地响,花瓣簌簌落在窗台上,落在空调外机上,落在通往操场的石板路上。
她手机屏幕又亮了。
但不是群聊。
是一条新的微信消息提醒——来自一个她没有保存过的号码,写着:
"魏老师你好,我是你们班李泽锴的妈妈,想了解一下孩子最近语文课的情况……"
魏绫拿起手机,点开消息,开始打字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