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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好丢人啊…… 我终于和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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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停在酒店门口的时候,顾行舟先下了车。
他步子大,走得快,黑色的薄外套被风带起来一个角。江寻跟在他后面,隔着六七步的距离,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他后背上。
肩胛骨的线条在外套下面若隐若现,腰窄得像被尺子量过,两条腿又直又长,每一步都踩出一种漫不经心的利落。
江寻忽然想起三年前。
九月的中飞院,广汉的夏天热得像蒸笼,军训刚结束,他黑了一圈,瘦了五斤,穿着作训服坐在礼堂的角落里,手里攥着一瓶快喝完了的矿泉水。
那是新生开学典礼,大四的优秀学生代表要上台发言。
他本来没打算去的。这种全校大会,坐在几百号人中间,台上的人他一个都不认识,听完了也记不住。
但室友林越非要拉着他去,说“听说今年发言的那个学长特别帅”。
“江寻,我跟你说,绝对是院草级别的。”林越当时的原话。
江寻没当回事。
然后顾行舟走上了台。
江寻记得那一刻——礼堂的灯光很亮,顾行舟穿着白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站到讲台后面的时候,先低头调整了一下话筒的高度。他低头的那一瞬间,碎发落下来一点,露出额头和眉骨的轮廓。
台下有人小声尖叫。
江寻没有说话。他甚至忘了自己手里还捏着一个矿泉水瓶。他就那么看着台上的人,看着那个人抬起头来,对着话筒说了一句:“大家好,我是飞行技术专业大四的学生,顾行舟。”
声音不大,但很稳。没有用力过猛的激昂,也不是那种故作深沉的压嗓,就是刚刚好就像是一块石头丢进深水里,咚的一声,沉到了底。
江寻在那一刻觉得自己像是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整个人往前倾了一下,心跳漏了半拍,然后又猛地加速,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用了整整三秒钟才重新把呼吸调整好。
然后是整场发言。
顾行舟讲了什么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的注意力全在那个人的手上,顾行舟讲话的时候偶尔会做一个手势,手指修长,骨节分明。他的手很好看,虽然江寻看不仔细,但是远远一观也感觉这个人好特别。
总感觉这双手能稳稳抓住操纵杆,从不慌忙紧张。
发言结束的时候,顾行舟朝台下微微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下台。
江寻的视线一直追着他的背影,直到那个人消失在侧幕后面。
“走了走了。”林越拉了拉他的袖子。
“嗯。”江寻站起来,把空了的矿泉水瓶捏扁。
“你没事吧?脸怎么这么红?”
“热的。”
林越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但没有多问。
他们走出礼堂的时候,江寻忽然停下脚步。
“你先走。”他对林越说。
“干嘛?”
“我……想一个人转转。”
林越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礼堂的方向,嘴角慢慢翘起来,露出一个“我懂了”的表情,但什么也没说,挥了挥手走了。
江寻站在礼堂外面的台阶上,阳光很烈,晒得他眼睛有点睁不开。他在那里站了大概有两分钟,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他走了吗?
他还在吗?
我能……跟他说句话吗?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他只是觉得,如果今天就这么走了,他一定会后悔。也许后悔很久。也许后悔一辈子。
于是他转身,又走回了礼堂。
礼堂里人已经散了大半,只有零星几个人还在收拾东西。侧幕后面有一扇门,通向后台的走廊。江寻走到那扇门前,犹豫了几秒钟,推开了。
走廊很长,嵌着一排日光灯,光线惨白。洗手间的标识挂在墙面上,水流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哗啦哗啦的。
江寻走过去,门半开着,他看到了顾行舟的背影。
顾行舟在洗手台前,正在洗手。他的动作很慢,很细致,把指缝和指节都搓了一遍,然后关上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抽了张纸巾一根一根地擦干。
江寻站在门口,心跳快得像擂鼓。
他张口,嘴唇动了动,一个音节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顾行舟擦完手,把纸巾扔进垃圾桶,转身——然后看到了门口站着的人。
一个有几分稚气的眼睛却很亮的男孩。
江寻觉得自己被那道目光钉在了原地。顾行舟的眼神没有表情,甚至说有点冷,像是在说“你怎么在这?”
但在那道冷之下又有江寻看不懂的东西,他说不清是什么……
但那道目光只停留了不到半秒,然后就移开了。顾行舟从他身边走过,带起一阵很淡的洗衣液的味道。
像某种信号。
“学……额顾……”
江寻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干涩的,带着一点破音,像是生锈的铰链被人硬生生拉开。
顾行舟停下脚步,回过头。
“你是在叫我?”
叫出来就好了。
叫出来,一切就都好了。
江寻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但语调还是飘的,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被拨了一下,嗡嗡地颤:“顾……学长,我想问您一个问题。”
顾行舟站定,转过身来面对他。
他的身高比江寻高了小半个头,看他的时候视线稍稍往下落了一点。
“问。”
江寻张了张嘴。
他的脑子在这一刻变成了空白。刚才在走廊里打了一路的腹稿全部消失,像是被人一刀剪断了。他看着顾行舟的脸,看到那双眼睛里映出来的自己的样子——紧张、局促、像一条被拎出水面的鱼。
说什么?
说什么都可以。
说你刚才的发言讲得真好。说你觉得他很厉害。说你……
“我想问一下,”江寻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语速飞快,像是怕一停下来就没勇气再说下去,“M—M—Mitsubishi MU-2这个机型,为什么它的事故率比其他同类型的涡桨飞机高那么多?”
空气安静了零点几秒。
然后顾行舟挑了一下眉。
那个动作很轻很快,如果不是全程盯着他的脸,江寻几乎不会注意到。
“你飞过涡桨?”顾行舟问。
“没有。”江寻摇头,“我是大一新生,刚入学。”
“那你怎么知道MU-2?”
“看《Flying》杂志的时候读到过一篇关于涡桨机型事故率的分析文章,里面提到了MU-2的失速和螺旋桨反扭矩问题,但没有深入讲为什么。我在网上搜过,但是找的资料都比较碎片,所以……”
顾行舟看着他。
这次目光停留的时间长了那么一点点。
“MU-2的事故率高,原因有几个。”顾行舟说,“第一,它的机翼和尾翼的设计使得它在结冰条件下失速特性很差,失速前几乎没有抖杆警告;第二,它的螺旋桨反扭矩在单发失效时会产生一个非常大的偏航力矩,如果飞行员没有在第一时间做出反应,飞机就会进入螺旋;第三,它最初的训练程序没有充分强调这些风险,后来FAA专门发了AD,要求所有MU-2的飞行员完成一个特殊训练——”
他停了一下,像在脑海里检索了一下信息,然后继续说:“那个训练涵盖了失速识别、单发失效后的处置程序,还有在恶劣天气下的进近技巧。完成训练的飞行员事故率降到了之前的四分之一。”
江寻听得入了神,连呼吸都放轻了。
顾行舟说完,等了两秒钟,看江寻没有新的问题,说了句“还有什么要问的吗”,语气平淡,像是在完成一项任务。
“……没有了。”江寻说。
顾行舟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
这一次他没有回头。
江寻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的拐角处。
走廊的日光灯嗡嗡地响着,光线白得刺眼。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混着洗衣液残留的一点点清香。
他低下头,发现自己攥紧的拳头里全是汗。
好丢人。
他在心里用这个词来形容自己刚才的表现。
他本来可以问很多别的问题——问顾学长的飞行经历,问他最难忘的一次飞行,问他为什么选择这个专业,问他平时喜欢做什么……问任何能让对话继续下去的话题都可以。
但他问了MU-2的事故率。
谁会在第一次跟人说话的时候就问事故率啊?
江寻把手插进口袋里,慢慢地走出礼堂。广汉的九月的傍晚还很热,晚霞把天空烧成了橘红色,风里有桂花的味道。
他走了很远的路,走到学校后面的那条河边上,在河堤上坐下来。
他看着河面上倒映的碎光,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开心的笑,是一种带着一点苦涩的、自嘲的笑。
至少他说上话了。
至少顾行舟回答了他的问题。
至少……
那个人没有在用那种“你谁啊”的眼神看他。
那些回答的内容,他一字一句都记得,记得清清楚楚。后来的很多个晚上,他躺在宿舍的床上,把那一段对话翻来覆去地在脑子里回放——顾行舟说话时的语气、停顿、挑眉的动作、最后转身离开时的背影。
每一遍都一样。
每一遍都没有新的进展。
因为他只得到了这么长的一段对话。
“江寻?”
一个声音把他从三年前的回忆里拽了出来。
江寻猛地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酒店大堂里。顾行舟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下来,正侧身看着他,手里拿着房卡,表情带着一丝疑惑。
“你从刚才上车就在走神。”顾行舟说。
“哦……”江寻赶紧找补,“我在想明天的航图。”
顾行舟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把其中一张房卡递给他:“8012,你的房间。”
“谢谢机长。”
顾行舟把另一张房卡收进口袋,走向电梯。
江寻的视线又一次不自觉地落在他的背影上。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林越发来一条消息:“落地了吗?飞到哪儿了?成都的火锅好吃吗?”
江寻正低头打字回复,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小江?”
江寻转过头。
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从大堂的沙发上站起来,穿着一件藏蓝色的夹克,胸口别着鹭航的工牌。他脸上带着笑,眼角的皱纹很深,整个人看起来很面善,像那种会在机场食堂里请你吃饭的长辈。
“吴叔?”江寻有些意外,“您怎么在这儿?”
老吴是鹭航的签派员,在中飞院的时候就来学校讲过课,后来江寻进了公司,在签派室见过他几次。五十岁的人了,做事利落得很,看航图比年轻人还快,偶尔会跟江寻聊几句,说的都是“你老家哪里的”“食堂今天什么菜好吃”这种家常话。
“送一个延误的航班过来的。”老吴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听说了你今天跟顾行舟飞?怎么样,他这个人好相处吗?”
江寻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回答,电梯那边传来电梯门打开的声音。
顾行舟站在电梯里,一只手挡着门,看向这边:“江寻,电梯来了。”
“哦,来了来了!”江寻赶紧跟老吴道别,“老吴我先上去了,回头聊。”
老吴却没急着走,他看了看江寻,又顺着他的视线看了看电梯里的顾行舟。
就那么一眼。
然后老吴笑了。
不是那种客套的、职业的笑,而是一种带着某种了然的笑——像是看到了什么意料之中的事情,又像是在说“行吧,这件事我知道了”。
江寻没有注意到老吴的表情变化,他已经转身朝电梯快步走去。
“顾学……额机长,等等——”他跑了几步,在电梯门关上前闪了进去。
电梯门合上。
老吴站在大堂里,看着那个缓缓上升的数字,嘴角还挂着那个笑。
这小子。
他在签派干了大半辈子,迎来送往的飞行员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什么样的没见过?这种在大堂里视线追着人跑的,眼睛里藏着光的,他一眼就能看出来。
只是没想到,追的是顾行舟。
老吴摇了摇头,把双手插进口袋里,慢慢走向酒店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电梯的方向。
停的那个楼层是8楼。
8012。
老吴又笑了一下。
这个和他有什么关系呢,年轻人的事,就让年轻人自己去折腾吧。
电梯到了8楼。
江寻跟着顾行舟走出电梯,拐进走廊,8012和8014挨着,中间隔了两步的距离。
江寻刷卡开门的时候,手机又震了起来。
这次是林越打来的电话。
“喂?”江寻接起来,一边往房间里走。
“江寻!我到了!”林越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带着一股掩饰不住的兴奋。
“到哪儿了?”
“成都啊!我刚从机组车上下来,在酒店大堂呢!你别上去——”
“我已经在房间了。”
“那你现在下来!快快快!我跟你说个事!”
江寻被他催得没办法,只好又出了房间,重新坐电梯下楼。
一出电梯门,他就看到了林越。
林越站在大堂正中间,穿着一件颜色很亮的卫衣,在深色调的酒店大堂里显眼得像一个路标。他看到江寻,立刻冲过来,一把抓住江寻的肩膀,用力晃了两下。
“我跟你说个惊天大消息。”
“什么?”
“你猜我跟谁一个宿舍?”
江寻看着他,林越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嘴角咧到耳根,整个人散发着一种“你快问我你快问我”的气息。
“……谁?”
“你!!!”林越激动得声音都劈了,“鹭航的宿舍分配出来了!我跟你一间!!江寻!!咱俩一间!!!”
他太兴奋了,声音在空旷的大堂里回荡了好几层,前台的工作人员都抬头看了他一眼。
江寻被他晃得有点晕,但嘴角还是忍不住往上翘了一下。
“真的?”
“真的!我手机里有截图,你自己看!”林越把手机怼到他面前,屏幕上是一张宿舍分配表的截图,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林越、江寻,两人一间,房号602。
江寻看着那行字,嘴角的弧度大了一点。
他和林越,从广汉到上海,还是在一起。兜兜转转,从宿舍到宿舍,从床位到床位,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
“走走走,我请你吃饭!楼下有家串串,我刚才看评价说特别好吃!”林越已经拽着他往外走了,“我跟你说,你今天跟顾行舟飞,你肯定紧张坏了,我带你吃顿好的压压惊……你快和我说,你今天和他飞的怎么样?”
他们穿过大堂,经过前台,经过那排沙发,经过那面巨大的玻璃幕墙。
阳光从玻璃外面照进来,在光洁的地板上铺出一大片明亮的金色。
老吴已经走了。
成都的天空很蓝,蓝得像被水洗过。
江寻被林越拽着往外走,路过沙发的时候,他的视线不自觉地往电梯的方向飘了一下。
没有人。
他收回目光,跟着林越走出了酒店大门。
他当然不会知道,几分钟前,在大堂另一角的沙发上,一个五十岁的签派员用一个笑容就看穿了他。
他当然也不会知道,在他和白天的航班上那个人的故事里,还有一个观众。
一个笑眯眯的、戴着鹭航工牌的、把他的小心思全部看在眼里的观众。
但那都是以后的事情。
现在的江寻只知道三件事:
第一,他和顾行舟的第一班飞完了。
第二,他明天还有一班。
第三,林越选的这家串串香的蘸料真的太正宗了,辣得他眼泪都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