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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落地 总有一天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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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都双流的进近比江寻预想的更复杂。
顾行舟是对的。
双流机场有两条交叉跑道,它们之间的角度形成了复杂的空域结构。进近的时候,管制员的指令像连珠炮一样砸过来——“CESXXXX,保持高度1800米过DOREX,预计02L落地,注意前机间隔”、“CESXXXX,减速到180节,注意你前方15公里有一架A330”。
每一条指令都要在第一时间抄收、复诵、执行,慢了就会被打乱节奏。
江寻的手在油门杆上没有一刻是闲着的。
他调速度、调高度、调航向,耳朵竖着听管制指令,眼睛扫着TCAS看周围飞机的分布,脑子还要算下降剖面和三边长度。所有的事情在同一个时间窗口里挤压进来,像是在同时抛接七八个球,掉一个就是全盘皆输。
但他没有掉。
因为在中飞院的那四年里,他做过的模拟机训练比这个更难、更极限——单发失效后的单边进近、一台发动机爆炸后的紧急迫降、液压系统故障后的手动配平降落……他在模拟机里摔过无数次,又在无数次摔完之后爬起来重新来。
那些训练不是为了折磨他,是为了让他在真正的飞行中,不至于手忙脚乱。
“放起落架。”顾行舟的声音在耳机里响起。
江寻按下起落架手柄,感觉到了那三个轮子从机腹中伸出来时微微的震动。
“襟翼15。”
“襟翼15,确认。”
“落地检查单。”
“落地检查单,完毕。”
飞机通过了最后的决断高度。跑道头的那一排进近灯越来越亮、越来越近,像散落在暗夜里的星星。
顾行舟的手在驾驶杆上,不做多余的动作。飞机在最后几秒钟里,高度、速度、下降率全部都处在那个完美的区间——不进位,不超限,恰到好处。
“50……40……30……20……10……”
主轮擦地的声音响起,伴随着轻轻一震。
然后是反推打开时那巨大的轰鸣声,像是有一只无形的大手从后面推着飞机减速。
“反推正常。”
“减速板升起。”
“自动刹车正常。”
顾行舟的脚踩在脚蹬上,控制着飞机在跑道上滑行的方向不偏不倚,轮胎碾过跑道中线灯的声音从机腹下方传上来,噔、噔、噔,像某种沉稳的心跳。
然后飞机减速到可以脱离跑道的速度,顾行舟向右带了一把方向盘,让飞机滑进了滑行道。
“落地时间08:52。”江寻报出时间,在他的记录本上写下这一笔。
“嗯。”顾行舟应了一声,“你来滑。”
江寻接手了飞机的控制权。
按照标准程序,落地后滑行到机位的这一段,有时由机长完成,有时交给副驾驶。这是一种循序渐进的信任递送——机长用这种方式告诉副驾驶:你可以。
江寻把飞机稳稳地滑向停机位,按照地面管制的指令,在停止线前精准地将飞机停住。他没有多往前滑一寸,也没有差那么一寸,就是正正好,像一把刀切下去分毫不差。
发动机一台一台地关掉。
安全带指示灯熄灭。
客舱里传来此起彼伏的开锁声,然后是乘客起身、打开行李架、拿行李的嘈杂声。驾驶舱的隔音效果很好,那些声音传到前面来的时候已经变成了模糊的一团。
顾行舟解开安全带,从座椅上站起来。他在那个逼仄的空间里显得格外的长——腿长、胳膊长、整个人像是被拉长了一号。
“今天的飞行日志写了吗?”他问。
“写了,落地数据都记了。”江寻递过笔记本。
顾行舟接过去看了看,目光在那页纸上停留了几秒钟,然后合上笔记本递回来。
“字写得不错。”
江寻愣了一下。
字写得不错?
顾行舟夸他字写得好。
这个认知在江寻脑子里转了零点几秒,然后他立刻告诉自己:不要多想。顾行舟可能只是随口一说,就像夸今天的天气不错、餐食不错、咖啡不错一样,没有任何特别的含义。
但这四个字还是像一颗小石子被扔进了平静的湖面,在他心里泛起了圈圈涟漪。
“走吧,下机。”顾行舟已经拉开了驾驶舱的门。
江寻赶紧收好东西,跟上去。
机组从客梯车上下来的时候,成都的地面温度比上海高了好几度,阳光直直地砸在脸上,有点晒。停机坪上的热浪从地面升腾起来,把远处的景物蒸得微微扭曲。
顾行舟走在前面,把反光背心脱下来搭在手臂上。他的白衬衫被晨光照着,肩上的四道杠金灿灿的。
“顾机长。”江寻忽然开口。
顾行舟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今天……谢谢你。”江寻说,“飞成都的进近我学到很多。”
“你是副驾驶,这是我的工作。”顾行舟说。
还是那句话,专业的,不带私人情感的。
但他顿了顿,又说了一句:“你今天的表现……不像第一天飞的。”
江寻的心猛跳了一下。
“你知道吗,”顾行舟的语气依然平淡,“大多数人第一次飞高原机场,进近的时候都会有一个毛病——下降率控制不好,不是偏快就是偏慢。你今天全程没有这个问题。”
江寻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
“你以前飞过高原?”顾行舟问。
“没有。”江寻摇头,“我是去年才拿的执照。”
“那你怎么做到的?”
江寻想了想,说:“提前把航图背熟了。”
这是真话,但不是全部的真相。
全部的真相是:他在知道了今天的航班安排之后,用了整整三天时间,把成都双流机场的全部进近程序、航图、NOTAM、机场细则、跑道数据、气象特点……所有能找到的资料全部翻了一遍,背到滚瓜烂熟,背到做梦都在复述程序。
因为这是他和顾行舟飞的第一班。
他不能出错。
他要让顾行舟觉得“这个人还行”。
不是“最好”,不是“出色”,只是“还行”。
“‘还行’两个字就够了。”他在心里这样告诉自己。
“不错。”顾行舟说。
然后又是一个“不错”——不是“很好”,不是“优秀”,只是“不错”。
但这一次,江寻觉得“不错”这两个字的分量,似乎比之前那个“可以”要重那么一点点。
他不确定是不是自己自作多情。
也许顾行舟对每一个新副驾驶都是这种态度:正式、专业、不多一个字也不少一个字。也许“不错”“可以”这种评价,顾行舟一天要说二十遍。
也许是这样。
但江寻不在乎。
他在乎的只是——他和顾行舟的第一班,飞完了。
没有意外,没有差错,没有让顾行舟觉得“这个副驾驶不行”。
他做到了。
他们回到机组休息室的时候,下一班的机组已经在准备了。顾行舟去签派那里交任务袋,江寻坐在休息室的椅子上,把今天的飞行记录整理到系统里。
手机震了一下。
妈妈又发来消息:“首飞怎么样?”
江寻想了想,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又加了一句:“跟学长一起飞的。”
妈妈秒回:“哪个学长?就是你说飞行特别好的那个?”
江寻没有回复。他锁了屏,把手机握在手心,仰头靠在椅背上,看着休息室天花板的日光灯。
日光灯嗡嗡地响着,光线白得刺眼。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自动回放今天的所有画面——顾行舟在准备室门口出现的那一瞬间,顾行舟在驾驶舱里推油门的手,顾行舟说完“可以”之后那平淡的语调,顾行舟说“你今天的表现不像第一天飞的”时那种不带表情的表情。
每一帧都在回放。
每一帧都清清楚楚。
“走了。”顾行舟的声音忽然在他头顶响起。
江寻睁开眼,看到顾行舟站在他面前,已经换上了自己的衣服——一件黑色的薄外套,里面是深灰色的卫衣,没有了肩章和制服的距离感,他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像一个普通的、长得好看的男人。
不过江寻第一次看见顾行舟这么松弛日常的穿搭和状态,有点……
哎呀。
咳!
“回酒店的机组车快开了。”顾行舟说。
“哦,好。”江寻赶紧站起来。
两人一起走向机组车的停靠点。成都的阳光很好,晒在身上暖洋洋的,像是在东方还没有完全退去的凉意在这里被彻底击碎了。
乘车去酒店的路上,江寻看着窗外的街景发呆。成都的街道和上海那种规整的网格状不一样,有种慵懒的、弯弯绕绕的随意感。街边的早餐店冒着白色的蒸汽,小面馆的招牌上写着“肥肠粉”“担担面”,空气里好像都飘着花椒的味道。
车内广播忽然响起,是机组车的司机在放歌。一首老歌,旋律很慢,前奏是钢琴,一层一层地铺开。
江寻也没有觉得是哪个字触动了他——他只是忽然间,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眼眶有点热。
他想哭。
理由他自己都不知道。
也许是今天太紧张了,从凌晨四点睁开眼到现在,整整五个小时,他的弦绷得太紧了。也许是顾行舟那句“你今天的表现不像第一天飞的”在他心里掀起的波澜终于在这一刻找到了出口。也许只是因为成都的阳光太好、歌太慢、肩膀太累。
但顾行舟在旁边,他不能哭。
他把脸转向车窗,让阳光直直地砸在眼皮上,把那些不该有的湿意蒸发掉。
“江寻。”顾行舟忽然叫他。
江寻转过头。
顾行舟看着他,目光平静而专注,那种眼神不是在打量一个普通的副驾驶,而是在看一个……有点特别的人。
但他只是说:“明天还是早班,06:15签到,别迟到。”
“不会的。”江寻说。
顾行舟点了下头,靠在座位上,闭上眼睛。
车窗外,成都的街景一帧一帧地往后退。江寻看着他闭眼休息的侧脸,忽然想起一个念头——
如果他一直这么努力,一直飞得好,一直让顾行舟觉得“这个人还行”。
总有一天,顾行舟会记住他的。
不是“那个副驾驶”。
而是“江寻”。
总有一天。
总有一天。
总有一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