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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偶遇 他是不是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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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江寻是被闹钟叫醒的。
六点整,天还没完全亮透,成都的清晨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层灰蒙蒙的光。他躺在床上愣了足足有十秒钟,才想起自己在哪儿。
成都,双流区,某家机场酒店,8012。
隔壁8014没有声音。顾行舟大概已经下楼去吃早饭了,或者早就去了签派室。他们今天的航班是早班,八点二十五起飞,六点四十五签到。
江寻翻身下床,洗漱,换制服,把反光背心塞进飞行箱,又把航图袋检查了一遍。镜子里的自己穿着白衬衫,肩上空空荡荡,副驾驶的肩章上只有两条杠,比机长少两道,比乘客多两道,不上不下地卡在中间。
他想,等哪一天他也能戴上四道杠了,顾行舟会不会多看他一眼?
然后他在心里把这个念头掐灭了。
出房间的时候,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的皮鞋踩在地毯上的闷响。8014的门关着,门缝下面没有光。顾行舟已经走了。江寻按下电梯,等了一会儿,电梯从一楼上来,门打开的时候,里面站着一组乘务组,几个姑娘正在低声说笑。
“早上好。”江寻点头打招呼。
“早上好呀。”其中一个小姑娘笑着回了一句,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又飞快地移开了。
电梯下行的时候,江寻看着楼层数字的变化,脑海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如果他每天早起十分钟,是不是就能在电梯里碰到顾行舟?如果他走快一点,是不是就能在去签派室的路上和他并肩走一段?
然后他又把念头掐灭了。
像掐灭一根刚点燃的火柴,嗤的一声,只剩一缕青烟。
签到、领任务袋、做飞行计划、绕机检查、上飞机、开舱、启动发动机、滑行、起飞。所有的程序和昨天一样,每一帧都像是复制粘贴过来的。
顾行舟依然是那个顾行舟——专业、精准、不多一个字。他说“襟翼5”,江寻复诵“襟翼5,确认”。他说“查一下备降场”,江寻把航路沿线的备降机场天气报给他。他说“可以接了”,江寻接过操纵,从爬升转平飞。
全程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但江寻觉得,今天顾行舟看他的次数比昨天多了两次。
也许一次。
也许零次。
他其实不确定,因为他的大部分注意力都花在了操纵和监控上,只有那些极其短暂的间隙里,他的余光才会偷偷地滑向左边,看一眼顾行舟搭在油门杆上的手,看一眼他侧脸的线条,看一眼他偶尔低头看检查单时睫毛落下的阴影。
第二段飞完,飞机停回上海浦东的机位时,已经是下午两点多了。
江寻拖着飞行箱走出航站楼,阳光很好,风里有初秋的味道。林越在出口等他,穿着一件白色T恤,手里举着两杯咖啡。
“怎么才出来?我都等半天了。”林越把咖啡递给他,抱怨的语气里带着笑意,“走吧,回宿舍。”
鹭航的飞行员宿舍在浦东机场附近的一个小区里,公司租了几层楼,两人一间。江寻和林越的房间在六楼,窗户朝南,能看到远处起降的飞机,小小的,一架一架地从天际线上划过去,像某种缓慢的、无声的舞。
到宿舍的时候已经快四点了。江寻把飞行箱放下,换了身衣服,躺在床上看天花板。
林越在旁边整理东西,把飞行箱里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摆好,嘴里念叨着:“……手电,有;证件,有;墨镜,我墨镜放哪儿了……”
“林越。”
“嗯?”
“我想下楼买点东西。”
“买啥?楼下有便利店吗?”林越翻了个白眼,“我都还没摸清楚这个小区有什么呢,你就要去买东西了?你是不是想出去溜达?”
江寻没回答,从床上坐起来,开始穿鞋。
林越看了他一眼,嘴角慢慢弯起来,露出那种“我什么都知道”的笑容,但他没有戳穿,只是说:“行吧,你去吧,帮我带瓶可乐,冰的。”
江寻出了门。
他其实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小区里有一条商业街,不大,但该有的都有——一家超市、一家水果店、一家药店、一家便利店。便利店的招牌亮着白色的光,门口的冰柜嗡嗡地响。
江寻走到便利店门口,伸手去拉门。
然后他停住了。
透过便利店的玻璃门,他看到了两个人。
一个是他从昨晚到现在一直在脑海里回放了无数遍的身影——顾行舟
他在这!
顾行舟穿着一件黑色的T恤,肩背挺得很直,正在货架前看什么东西,手里拿着一瓶水。
另一个站在他旁边,离他很近。
一个女人。
不,一个女生。看起来和顾行舟差不多大,长头发,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手里拎着两个袋子,袋子里装满了东西——看起来是便当盒、饮料、还有一些零食。她微微侧着头,笑着跟顾行舟说着什么,嘴唇弯起来的弧度很好看。
然后她把手里的一个袋子递给了顾行舟。
顾行舟接过去了。
他还说了什么,嘴角动了一下,像是一个很淡的笑。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袋子里的东西,又抬头看了那个女生一眼,那个眼神……
那个眼神江寻形容不出来。
不是热的,也不是冷的。不像是对待一个普通朋友的客气,但也不是那种浓烈的、黏稠的什么东西。就是一种……很自然的、理所当然的默契。
像是两个人之间已经不需要用语言来解释什么。
江寻的手还搭在门把手上,指尖冰凉。
他站了两秒钟,也许三秒钟,然后松开了手,转过身,走回了小区里。
他没有回头看,所以不知道便利店的玻璃门有没有被推开,不知道顾行舟有没有看到他,不知道那个女生的余光有没有扫到他,那个穿着白色T恤、站在便利店门口、一动不动地像一棵被连根拔起的树的笨蛋。
他走得很慢。
步子很沉。
经过水果店的时候,老板娘在门口削甘蔗,看到他笑了笑说“帅哥买点甘蔗不”,他摇了摇头。经过超市的时候,门口的风扇呼啦啦地转,把超市里的冷气吹出来,扑了他一脸。经过单元楼门口的时候,他看到一只橘猫蹲在台阶上舔爪子,舔得很认真,好像世界上只有这件事值得它在意。
他上了楼,打开宿舍的门。
林越的行李还没收拾完,半个箱子摊在地上,看到他回来了,抬起头说:“可乐呢?”
江寻愣了一下。
“忘了。”他说。
林越看着他,眼睛眯起来,像是在读一张写满了字的纸。
“怎么了?”林越问。
“没怎么。”
“你脸色不太好。”林越放下手里的东西,站起来走到他面前,“碰到了什么了?不是下楼买东西吗?才去了十分钟。”
江寻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走到自己的床边坐下来,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带——出门的时候系得很紧,回来的时候有点松了,左边的鞋带比右边长了一截。
“林越。”他说。
“嗯。”
“我刚才在便利店看到了一个人。”
“谁?”
江寻沉默了几秒钟。
“顾行舟。”他说。
林越的表情变了。从“好奇”变成了“惊讶”,又从“惊讶”变成了一种看不透的东西,像是他很想把那种“惊讶”收起来,但没有完全收住,露出一小截在外面。
“……然后呢?”林越问。
“旁边有一个女生。给了他很多东西,吃的喝的,那些东西应该是她自己做的。”江寻说到这里停了,像是不太想说下一句,又像是下一句已经在嗓子眼里卡住了,不上不下,“他们看起来……很熟。”
林越消化了几秒钟。
“啊?”他说,语调往上扬了一下,带着一种不太相信的语气,“你确定?”
“确定。”
“有女生给他送东西?”
“嗯。”
“就那种……自制的便当什么的?”
“……嗯。”
林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一只手插进头发里,挠了挠,又拿出来了。他的表情像是在做一个复杂的计算题,算了半天,得出了一个他不想要的答案。
“不可能吧。”林越说,“我记得之前他大四的时候,虽然可多女生都追求他,他那个人,好像对谁都是那个样子,不喜欢就是不喜欢,给谁都不留情面。有人追他追了两年,连他一个多余的表情都没换回来过。你这……”
林越的声音低下去了一点。
“你这看到的,会不会只是普通朋友?同事?也可能是他妹妹啊?”
江寻没有回答。
他知道林越在帮他找理由,找一个他可以继续心存的希望。但在便利店的门口,他看到了那个女生的笑容,看到了顾行舟接过去的东西,看到了顾行舟的那一个眼神——那种不需要开口就什么都明白的眼神。
那不是一个“普通朋友”的眼神。
至少,不是他想要的“普通”。
“算了,”江寻说,声音轻得像一片被风吹起来的纸,“也许人家本来就有女朋友,只是我不知道而已。这么多年了,他有女朋友了怎么办……那不是也很正常吗?”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甚至扯出了一个笑。那个笑很小,小到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它就挂在那里,像一道刚刚被划开的伤口,还没有渗出血来,但你知道它很快就会疼。
林越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觉得任何语言在这一刻都是无力的。他从来没有见过江寻这个表情——就是一种安静的、认命一样的干瘪,好像一株还没开花就被连根拔走的植物。
“江寻……”
“没事,”江寻抬起头,眼睛里的光还在,但比平时暗了一个色号,“真的没事。我本来也没指望什么。”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远处天际线上那一架正在降落的飞机。小小的一个银点,在夕阳里闪着光,慢慢地、稳稳地朝地面靠近。
进近。
这个词忽然浮上他的脑海。
他曾经觉得进近是所有飞行阶段里最难的部分——高度、速度、航向、下降率,所有东西都要在同一个时间窗口里处理好,差一点都不行。但他现在觉得,世界上最难的事情不是进近。
是看着一个人朝你的方向走过来,然后在你还没准备好的时候,他从你身边走过去了,走向了另一个人。
而你连开口说“等一下”的资格都没有。
因为你从来就不是他的任何人。
“可乐,”江寻忽然回过头,对林越说,“我下去给你买可乐。”
“不用了——”
“我正好想再出去走走。”
林越看着他,叹了口气,从兜里掏出手机:“我叫外卖吧。你别出门了,你这个状态,我怕你走到马路中间去。”
江寻没再坚持。他坐回床边,把鞋脱了,躺下来,盯着天花板上的一个黑点。那个黑点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留下的,像一粒干掉的墨渍,怎么也看不清楚形状。
窗外,飞机的声音隐约传来,由远及近,再由近及远。
他闭上眼睛。
他想,明天还要飞。
明天还要看到顾行舟。
那他还得笑,还得像个正常同事一样说“顾机长早上好”,还得在那个逼仄的驾驶舱里坐两个小时,还得在顾行舟说“可以”的时候回一句“确认”。
他做得到。
他从中飞院训练到现在,学到的从来就不是怎么飞得好。
他学到的是——不管心里怎么翻江倒海,手都要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