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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对答案 林舟跑回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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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舟跑回教室的时候,早读已经开始了。
英语课代表站在讲台上领读,全班拖着长腔读课文,像一群昏昏欲睡的绵羊。林舟从后门溜进去,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结果刚坐下,方思语就凑了过来。
“你脸怎么这么红?”
“跑来的。”林舟面不改色地扯谎,掏出英语书竖在桌上,挡住了自己的半张脸。
方思语狐疑地看了他一眼,目光忽然落在他的校服口袋上——那里露出一截米白色的信纸,质地很好,不像普通的作业本纸。
“那是什么?”
林舟像被烫了一样把信纸往口袋里塞了塞:“没什么。”
方思语眯起眼睛,脑子里已经上演了一出大戏。但她没有追问,因为她太了解林舟了——这个人不想说的事情,拿钳子都撬不开他的嘴。
早读结束后,林舟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以为是闹钟,掏出来一看,是一条微信消息。备注名是“不想备注”,头像是一片纯黑,朋友圈封面是一张篮球场的照片,拍的是黄昏时分的空篮架。
沈屿。
他们加微信快两年了,聊天记录少得可怜,几乎全是“作业发我”“试卷发我”“答案发我”这种公事公办的内容。最长的一次对话是上周——沈屿问他明天考试考哪几科,他回了“自己看通知”,沈屿回了一个句号。
就是这么塑料的关系。
而现在,沈屿发来的消息是:
“脸红退了吗?”
林舟盯着这四个字看了五秒钟,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打了删,删了打,最后回了一个字:
“滚。”
对面秒回:“早上让我‘过来’的时候可不是这个态度。”
林舟把手机扣在桌上,深吸一口气。
同桌方思语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你没事吧?脸又红了。”“热的。”
“九月二十度你热什么?”
“我体质热。”
方思语闭嘴了。她决定今天不要再跟林舟说话,这个人今天不太正常。
第二节是数学课,数学老师姓周,四十多岁,戴一副黑框眼镜,最大的爱好是发卷子。这节课他果然又发了卷子,说是去年的期中考试真题,让大家当堂完成。
林舟做题很快,前面选择和填空二十分钟搞定,翻到最后一页的大题时,他的笔尖忽然停住了。
不是因为题难,而是因为他看到了沈屿的字迹。
这卷子是去年的真题,上面有参考答案,答案是用手写的——沈屿的字迹。上次期中考试,沈屿数学满分,周老师把他的卷子复印了当标准答案发给全年级。
林舟看着那行熟悉的、锋利的字迹,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回放起今天早上的画面。
沈屿站在他面前,离他不到一臂的距离,说“是又怎样”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点点紧张。那个平时天不怕地不怕、在球场上敢跟体育老师叫板的沈屿,在承认喜欢他的时候,眼尾是红的。
林舟用笔尖戳了戳卷子上沈屿写的那个“解”字,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然后他猛地清醒过来,把嘴角掰直了。
不行。现在是上课。不能笑。笑了就是输了。
他花了三秒钟做心理建设,然后埋头继续做题。但整张卷子做完之后他检查了一遍,发现最后一道大题的答案写错了符号——他把正号写成了负号。
这是他上高中以来,第一次在数学考试中犯这种低级错误。
林舟把卷子翻过来扣在桌上,闭上眼睛,在心里把沈屿骂了一百遍。
中午放学,林舟照例去食堂吃饭。
他们学校的食堂有三层,一楼是快餐,二楼是特色小吃,三楼是小炒。林舟一般去一楼,因为快——三分钟吃完,五分钟走人,不浪费时间。
但今天他刚走到一楼门口,就被一个人堵住了。
沈屿站在食堂门口,手里拿着两个饭盒,看起来像是刚从二楼下来的。
“二楼今天有糖醋排骨。”沈屿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最后一份,我帮你打了。”
林舟愣住了。
他们平时在食堂遇见,都是各排各的队,各吃各的饭,偶尔因为最后一份糖醋排骨在窗口前互不相让,最后被食堂阿姨一人一半打发走。
“你帮我打饭?”林舟的语气像在确认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
“嗯。”
“为什么?”
沈屿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因为如果我不帮你打,你又要吃一楼的白菜炒豆腐。你上周吃了五天白菜炒豆腐,营养不良的话,下次考试赢了你也胜之不武。”
林舟张了张嘴,想说“关你什么事”,但话到嘴边变成了:“你怎么知道我上周吃了五天白菜炒豆腐?”
沈屿没回答这个问题。他把其中一个饭盒塞到林舟手里,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头说了一句:
“明天想吃什么,提前发微信给我。”
然后他走了,步伐很快,像是在逃。
林舟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手里的饭盒。白色的塑料饭盒,盖子被热气蒙了一层白雾,透过雾气能看到里面金灿灿的糖醋排骨,酱汁浓稠,上面还撒了白芝麻。
他打开饭盒,发现排骨下面还铺了一层米饭,米饭上浇了汤汁,旁边甚至还配了一小份清炒时蔬。
这不是食堂打饭的标准配置。这像是有人特意搭配好的。
林舟在食堂门口的台阶上坐下来,吃了一口排骨,甜的。又吃了一口米饭,也是甜的。他嚼着嚼着,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不是因为感动,而是因为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沈屿说“明天想吃什么,提前发微信给我”,这句话的潜台词是:他打算每天都帮他打饭。
而他没有拒绝。
他不仅没有拒绝,还在想明天吃什么。
林舟把脸埋进饭盒上方腾起的热气里,小声骂了一句:“沈屿你这个混蛋。”
声音很小,小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但那个“混蛋”两个字,怎么听都不像在骂人。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林舟破天荒地没有做作业,而是打开手机备忘录,盯着自己早上打的那行字发呆。
“今天开始补,每天笑三次,十一天还清。本息另算。”
下面还有沈屿加的那行字:“利息:每天多笑一次。期限:一辈子。”
他当时是怎么想的来着?好像是脑子一热就打了这行字,打完就后悔了,但沈屿已经把手机拿过去了,他来不及撤回。
现在想想,这简直就是把自己卖了。
什么叫“期限一辈子”?他们连关系都没确定,就一辈子了?
林舟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趴在胳膊上装死。他的耳尖又开始泛红了,自习课安静的环境让他的心跳声显得格外清晰。
扑通。扑通。扑通。
每一下都在提醒他:你喜欢沈屿。你不仅喜欢他,你还数过他投篮后拽衣角的次数。你不仅数过,你还清清楚楚地记得是一百零一次。
你完了,林舟。你彻底完了。
放学铃响的时候,林舟磨蹭了一会儿才收拾书包。他不是故意要磨蹭,而是需要时间做心理建设——因为早上他跟沈屿说了,晚上在校门口等,要对答案。
对什么答案?他自己也不知道。当时就是嘴一快说了出来,说完就跑了,根本没想好要对什么。
但话已经说出去了,不去的话显得他怂。
林舟把书包甩上肩膀,走出教室,下楼梯,穿过操场,远远地看到了校门口那棵大梧桐树。树下站着一个人,背着黑色双肩包,手里拿着一杯奶茶,正在低头看手机。
沈屿换了衣服,早上那件灰色卫衣换成了一件白色的,在傍晚的光线里显得很干净。他的头发被风吹得微微翘起来,刘海垂在额前,遮住了一点眉毛。
林舟走到他面前,站定。
沈屿抬起头,把手里那杯奶茶递过来:“草莓啵啵,三分糖,加脆波波。”
林舟又愣住了。这是他最喜欢的奶茶搭配,全校只有他一个人这么点——因为正常人不会在草莓啵啵里加脆波波,正常人都加椰果。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么点?”
“上次看你点的。”沈屿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物理公式,“你点完还跟店员说‘脆波波多放点’,店员说‘脆波波要加一块钱’,你说‘加’。”
林舟:“…………”
他接过奶茶,吸了一口,甜的。脆波波在嘴里弹来弹去,像他此刻的心跳。
两个人并排走出校门,沿着种满梧桐的马路慢慢走。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影子在地面上靠得很近,近到几乎重叠。
沉默了几十米之后,林舟先开口了。
“你说要对答案,对什么?”
沈屿看了他一眼:“是你说要对答案的。”
“我先问你的。”
“你先说要对什么的。”
林舟咬着吸管想了想,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沈屿。路灯刚好在这时亮起来,橘黄色的光落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轮廓镀了一层暖色。
“那你回答我一个问题。”林舟说,“你从什么时候开始……那个的?”
“哪个?”
“就是……你知道的。”林舟的耳朵又红了,但他努力维持着表面的镇定,“写那种信的那个。”
沈屿沉默了两秒。
“高一开学第一天。”
林舟的瞳孔微微放大了。
高一开学第一天。那是两年前。他记得那天他穿了件白色的T恤,在校门口被一个不认识的人踩了一脚,他皱着眉说了句“走路不看路吗”,那个人连对不起都没说就走了。
他不记得那天沈屿在场。
“你在哪?”他问。
“你身后。”沈屿说,“你被踩的时候,我刚好走在你后面。你低头看鞋的时候,左边那个酒窝露出来了。很浅,但很好看。”
林舟握着奶茶的手微微收紧了。
“然后你就……”他的声音有点不稳,“就因为一个酒窝?”
“不是。”沈屿摇了摇头,嘴角弯了一下,那个笑容里带着一点自嘲,“是因为你被踩了之后,明明很生气,但还是蹲下来帮那个人系了鞋带——他踩你的时候自己鞋带散了,你没骂他,蹲下去给他系上了。系完才骂的。”
林舟想起来了。那个踩他的人鞋带确实散了,他当时的第一反应是“这人不摔死算他命大”,但看到那根拖在地上的鞋带,还是鬼使神差地蹲了下去。
他以为没有人看到。
“所以你从那时候就……”林舟说不下去了。
“嗯。”沈屿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从那时候就开始数了。”
林舟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他的眼眶有点热,但他在忍。他不想在沈屿面前哭,太丢人了。
“你呢?”沈屿问。
“什么?”
“你什么时候开始数我拽衣角的?”
林舟沉默了很久。久到沈屿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高一下学期。”他终于开口,声音闷闷的,“篮球联赛,你对三班那场比赛,投了个三分绝杀。投完之后你拽了一下衣角,然后回头看了我一眼。”他顿了顿。
“那场比赛我坐在观众席第二排。你投进绝杀之后,全场都在看你,但你看的是我。”
沈屿怔住了。
那个画面他记得。那场比赛他投进绝杀之后,不知道为什么,第一个想到的不是庆祝,而是找林舟在哪里。他找到了,林舟坐在第二排,手里拿着一瓶没拧开的水,嘴巴微微张着,像是忘了呼吸。
“你当时的表情,”沈屿慢慢地说,“像一只被吓到的猫。”
“你才像猫。”林舟条件反射地怼了回去,但语气没有一点杀伤力。
两个人对视了两秒,同时笑了。
林舟左边那个酒窝露了出来,浅浅的,像一个小小的漩涡。沈屿看着那个酒窝,心跳漏了一拍。
第一百三十三次。
“十一天。”沈屿忽然说。
“什么?”
“你说每天笑三次,十一天还清。”沈屿看着他,眼睛里有星星点点的光,“今天第一天,还差两次。”
林舟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又笑了。
“刚才算一次,”他说,“还剩一次。”
沈屿伸出手,食指和中指并拢,轻轻点了一下林舟左边那个酒窝的位置。指尖碰到皮肤的触感很轻,像一片羽毛落下来。
“不用还了。”沈屿说,“我喜欢看你笑。不限次数,不设上限。”
路灯下,林舟的脸红得像草莓啵啵里的草莓。
他低下头,狠狠地吸了一口奶茶,把脆波波嚼得咯吱响,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
“你这个骗子。”
明明说好是死对头的。
明明说好要争一辈子的。
怎么一转眼,就变成一辈子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