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酸 七月末的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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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末的一天傍晚，慕昭来山里送物资。
她带了一箱泡面、一箱矿泉水、一捆蜡烛、一本新的彩铅本。她把泡面往帐篷里扔，嘴里没停过话：「沈辞你知不知道你瘦了多少？上辈子被封建礼教耽误，这辈子又被碑耽误，，，」沈辞一把按住她的嘴，可晚了，帐篷里有风声忽然停了一下。
慕昭被按得呜了一声，大概自己也知道说错话了，看着沈辞的神色，不敢再出声。
那一夜，墓室里没有改错字。
沈辞把笔记本摊开，在纸面上写了三遍「你在吗」，没有任何回应，写着写着，纸面上落了一滴水。不是从她脸上滑下来的，她伸手摸了摸，抬起头，看见石壁那道没有写完的诗旁边，又添了新的。
字很小，划痕很浅，笔迹潦草到了极点，像是用簪尖急急画下来的。
「我不愿你来此。」
「你走吧。」
「我放过你了。」
沈辞蹲在石壁前，把这几行字看了一遍又一遍，她忽然意识到一个她以前从未想过的问题，阿嬴认识自己，是从认出自己那一刻就认识了的。那她也认识慕昭吗？
她试探着问：「你做鬼也会吃味吗？」
那一行字很快被划掉了，快得像是被簪尾从石壁上狠狠抹过去。然而划痕还在，石粉还没落定，末尾已经悄悄地、小小地补了两个字，「不知」。
沈辞把额头抵在石壁上，低低地笑了一声，她把手指覆在那两个字上。
「你不用放过我，我不用你放，我早就不是沈元蓁了，你也不是我的什么人，你是谁都不重要。」说到这里，她慢慢矮下身去，把额头抵在碑石上，「我还在这里就够了。」
几天之后，她在释文稿里查到一个名字，「陇西李氏」。
那是沈元蓁上辈子嫁的那个男人，史书上只有一句「娶李氏」，没有生平。沈辞翻遍省图所有唐代陇西李氏的墓志标本，最后是顺着一条极不起眼的索引，找到临洮县博物馆的。
那条索引藏在《临洮县志·文物志》的附录里，只有一行字：“唐李氏宅遗址出土漆奁残件一件，上有刻字，暂未释读。”没有图，沈辞在看到这行字的当天就买了去临洮的火车票。
临洮县博物馆是一栋三层旧楼，展厅里摆着几件陶罐和铜镜，没有漆奁，她找到库房管理员，报了自己单位，填了调阅申请，被领进一间没有窗户的杂项库。管理员从铁架上搬下来一个落满灰的纸盒，里面垫着旧报纸，报纸里裹着一块木头。
木头被虫蛀得很厉害，但漆面还在，黑底朱纹，边角磨得发亮，是闺中用的奁盒底板，从中间断成了两截。上面没有镜子，没有脂粉，只有一行用簪子划出来的小字，笔画很细，一轻一重，像是划了好几次才刻上去的，在漆面上微微发白。
李家无过，唯碑下之言，未竟。
管理员站在旁边，说这东西二十年前从李家老宅遗址挖出来的，一直没人看，问沈辞怎么会想到调这件。
那是从博物馆回来的三天后了，沈辞放下手中的便签，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她在笔记里留了一句很短的话：「你不用信任我，你看着我。」
第二天，笔记本上有回答，只有一个字。
「看。」
那天晚上，沈辞走进墓室，做了一件她以前从来没做过的事。
她站在碑前，把身上的外套脱下来，披在碑上。「山里有风，给你。」
她又在碑前站了一会儿。「你不用怕我跑，这辈子我没什么可跑的了，所里还有我导师，我爸不怎么管我，我没什么牵挂，慕昭是我最好的朋友，你见过的。」她顿了顿，「但她不会拦我，她只是担心我瘦。」
墓室里很安静。她继续说，声音很平，像是在做一道无法反驳的论证。「你要是真的放过我，我也没地方去。」她顿了顿，「这个世上没有第二个墓，能让我觉得是回家。」
石板上的青灰色泛着一层薄薄的水光，她说完了，靠碑坐下，把脸埋在膝盖里，等了很久。一个很轻的重量落在她肩头，不是手，也不是衣角，是额头。是那个她从没看清过脸的人，隔着碑石，把额头抵在她后背上。
沈辞没有动，她只是把背挺直了一点，让她靠得稳一些。
第二夜，她醒来时，发现自己的外套被叠好了，放在背包上，最上面放了一颗水果糖，石榴味的。
她剥开糖纸，放进嘴里。甜的。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