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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字 火车转大巴 ...

  •   火车转大巴,大巴转摩的,最后一个小时,是步行。

      县里派了个向导,姓吴。四十来岁,平头,夹克,文化站办事员。一张嘴就有两件事:诉苦,吓人。

      「沈老师,那地方真是不好走,去年有个记者来,走一半就不走了。」

      沈辞走在前面,她背着一个四十升的登山包,步子很稳。

      老吴跟在后面,抽烟,喘气:「唉,我跟你说实话吧,那个地方,它不干净。老辈人说,墓里那个是横死的,没人埋。后来才有的这座墓,石碑也是凿了补,补了凿的。前几年还有几个学生进去——」

      沈辞回头:「出来就发烧?」

      「你怎么知道。」

      山道拐过一棵倒下的老槐树,前方出现了墓道口。

      沈辞站住了。

      老吴在后头也站住了,把烟掐灭,忽然说:「这棵树,我爷爷那辈就在了,小时候听老人讲,山里面那位,是在等负心人回头,等的树都倒了。」

      沈辞没说话。老吴自己先笑了:「都是老辈人瞎传的,沈老师,你进去吧,我在外面等你。」

      沈辞一个人蹲下身,钻进墓道。

      墓室不大。唐制,单室券顶,四壁的壁画已经被雨水和地气浸成一张张青灰色的鬼面,只有正中央的碑是完整的。

      她伸手摸了一下。

      那道凿痕在碑的正中央,应该是刻墓主人名字的地方,被凿掉了。】

      不止一次,第一次凿得轻,第二次有人把字补回来,不同的字体,笔画发硬,第三次又凿,又补,最终留在碑面上的,是一道一道的凹槽。

      沈辞把手指按上去。

      她的手指嵌进碑面右侧的那道凹痕,正好。

      年轻的考据学家不相信巧合,她打开背包,取出拓包、墨、宣纸,把纸用清水喷湿,贴在碑面上,然后用鬃刷轻轻敲打,让纸吃进碑面的凹凸。

      墓室里很静,只有拓包捶打的声音。

      梆。梆。梆。

      像心跳。

      第一张拓片揭下来的时候,她的手顿了一下。

      那个名字,被凿掉的名字,她拼出了第一笔,残笔的走向,和她自己的姓,开头一样。

      她盯着那道残笔看了很久,然后把拓片收好,钻进墓道口前,她回头看了一眼。

      墓室里的黑暗很静,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开口。

      「你也不甘心」她说。

      没有人回答,风吹过老槐树,叶子沙沙响了一阵。

      她把背包甩上肩,下山了。

      招待所的灯是一根旧日光灯管,开灯的时候嗡嗡响,像冰箱制冷的声音。

      沈辞没在意,她把拓片铺在床上,一张一张看,第一张拓片,第三行,那个位置,她根据残笔推测,暂拟为「平阳」。唐平阳郡属晋州,若墓主郡望在此,于唐代墓志通例可合。她在旁边打了个问号,写了一行小字:「郡望残笔,似『平阳』,待考。」

      写到凌晨一点时,她去卫生间洗了把脸。

      回来发现钢笔不在原来的位置。

      她明明放在笔记本右侧,现在却被放在了左侧,笔帽也打开了。

      她以为是风,但窗户是关的。

      站了片刻,什么也没说,把笔帽盖上。走到床边的时候停了,她的拓片被人动过。一张本该在最底层的拓片,不知什么时候被换到了最上面。

      那张拓片,第三行,正面朝上。

      她绕着床走了一圈,最后停在床边,对着那一排拓片说:「如果你有话要说,不用这么拐弯。」

      房间里很安静。

      第二天早晨她醒来,发现桌上变了样。

      那页笔记还摊开着,「平阳」被划掉了,旁边重新题了两个字「平阴」。唐代平阴县,属郓州,地望远低于平阳。斜斜一行小字,字体不是她的,横细竖粗,捺角停着,像一只蛾子。

      标准的初唐写经体。

      她盯着「平阴」那两个字,脑子里最先去想的居然不是害怕,而是平阴县,武德初置,贞观中废,后复置,在唐代那是个兴废无常的县。比起平阳崔氏的显赫,这两个字的分量,轻了不止一档。

      她靠在椅背上,摘下眼镜,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梁,房间里只有她一个人,窗户是关的,钢笔不在原来的位置,拓片被翻过,笔记本上多了一行不属于她的字,她仔细分辨自己此刻的感受,找不到恐惧,只有一种更强烈的、压过恐惧的——好奇,为什么要纠正她?

      她把笔记本翻开看了一眼,又合上,「平阳」,有人替她改了。

      上一个在纸上替她改错字的人是她妈。

      她把笔记本放进背包,然后背上,又往山里去了。

      这段路程她后来走了很多遍,后来就算没有向导,没有进山的理由,甚至在雨后山路被冲断半截的时候,她都能闭着眼睛摸到那棵倒卧的老槐树。过了槐树,往左三十步,那片被杂草与碎石半掩着的小口,就是了。

      也是从那天,她的人生被分成两截:见到那块碑之前,和之后。

      接下来的两周,沈辞每天晚上都在问,她的问法不高明,不是通灵,也不是设坛,只是一个考据学家用自己最擅长的方式,向另一个时代提问。

      她在笔记里故意写错字,把「金吾卫」写成「金武卫」,把「贞观」写成「真观」,把「食顷」写错偏旁。

      然后去睡觉。

      第二天早晨,每一个错字都被改了回来,斜斜一格,涂黑,旁边题正字。字体次次相同:初唐写经体,不像石碑上那么板正,是日常书写的写法。她后来在省图查过,那是一种等同于敦煌写经里较为率意的笔法,不重装饰,偏实用,运笔快,收束却稳。

      一个女人写的。沈辞本行就是鉴定这个,一看便知。

      改字之后,沈辞开始在笔记里写更长的句子。

      「碑文第五行『春秋廿三』,与唐人墓志通例不符,通常应作『春秋二十有三』,省去间字的情况,多见于晚唐——」

      第二天,笔记还在原文上,没有改动。但旁边多了一行小字:

      「书写不便。」

      沈辞看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她接着写:「你刻的吗?」

      第二天,纸上没有字,但页面右下角,她原先画的那个待考标记,一个小小的圆圈,被人用墨笔覆了一层。不是涂掉,是沿着她画的圈,细细地补了一笔,让它变成了一个更复杂的符号,像花,又不像花。线条细而稳,起笔处有一个小小的顿压,收笔时往上一提,挽了一个很轻的回锋。

      沈辞盯着那个符号看了很久。

      她认得这个。唐代文书里,官员在批阅公文时,会用一种个人化的草书符号代替签名,表示「已阅」或「确认」。宋人叫它「花押」,唐人叫「花书」或「花字」。每个人画的花押都不一样,讲究笔势独特,难以仿冒。

      当天下午,她进墓做拓片比对时,顺便复查了碑座侧面的补刻纹饰,她蹲下来,用手电侧打光,一寸一寸摸过去——发现其中一组纹饰的笔顺,和笔记上的花押完全一致。

      她把拓纸贴上去捶了一版,拿回招待所对照,确定不是巧合。

      那花押刻在自己碑上最不起眼的角落,藏在纹饰里,像一千两百年后还有人能认出来。

      那天晚上她写了很多,写到后面,她问了一句:「你能不能别只批注,出来说句话。」

      第二天,那一页纸是湿的。

      沈辞用手指碰了碰那处水渍,凉的。她抬头看天花板,预制板的接缝处有一道旧水痕,颜色发黄,边缘洇开的形状和往年雨季留下的印子连成一片,她把台灯举高照了一圈,接缝正下方就是那页纸。

      她把纸拿起来,对着光。

      水渍从“出来说句话”一直洇到纸的右下角,没有字,没有花押。

      她问了一句,屋顶替人答了。

      她想,这句话她以后不会再说了。

      那个人听到了。

      但也拒绝了她。

      第三周开始,沈辞把县文管所的资料调出来,开始系统地核对墓志铭的每一种可能线索。她翻到了两年前的一份简报,提到「墓道石壁上有疑似新的刻痕」,当时被判断为现代人涂鸦,没有深究。

      沈辞把那份简报夹在笔记本里,当天就进了墓。

      她沿着墓道一寸一寸摸过去,石壁粗粝,表面有苔斑。她蹲在一个不起眼的转角处,手指碰到了一道痕迹。

      她把手电调成弱光,侧着照过去。

      石壁上刻着一首诗,刻法极浅,不是石匠的凿子,更像是用簪子或小刀的尖端反复划出来的。四行:

      「我生君未生,君生我已老。」

      「化泥不肯去……」

      第四句没写完,停在「乞」字。

      沈辞蹲在那里,把这几行字抄在笔记本上,又用拓纸试着拍了一版。拓片出来的笔画很浅,但她认得那套笔法,和改错字的手是同一个。她在第四行下面补了一笔,写在笔记里:「乞君三百日。」

      然后翻开新的一页,在干净的纸面上写:「给你三百日,够不够。」

      第二天早晨,那页纸上有一个花押,她的待考标记旁边,又被补上了那个细线三绕的图案。很少一点墨,很小,但很清楚。

      是,够了。

      就在发现石壁诗之后的第三天,沈辞下墓道发现,有人来过,碑上多了一道划痕,不是簪子刻的,是小刀划的,歪歪扭扭的一行「到此一游」,磨掉那道划痕,用了她很长时间,石粉磨下来,碑座露出一小块干净的青灰色。

      那天晚上沈辞在笔记本里写:「有人来过,不知道是山下的游客,还是村里的孩子,碑上那道凿痕旁边,多了一道新的划痕。」

      第二天早晨,笔记本上多了一行小字:「你擦掉了。」

      沈辞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写道:「以后我每天检查一遍,不会再有新的了。」

      没有答。

      那些天沈辞渐渐学会了一件事,不是通灵,也不是释梦,而是辨认她的存在,是怎么留在这个世界上的。

      夜里,她把招待所的门锁好,窗帘拉紧,所有人间的规矩和科学的铁律就都被隔在外面了,暖壶里的水还烫着新烧的半壶,瓷杯缺了一小块口。她翻开笔记,一页一页看那些字,今天的、昨天的、两周前的,铅笔稿是她的,墨笔是另一个人的,水渍是无人认领的。

      她慢慢学会分辨,是她还在翻页,还是对方想把某一页翻给她看。被单上有对折压过的平整印痕,显然是有谁把手轻轻放上去过,她的紫砂杯被人转了一个方向,将杯耳朝向她惯用的右手。还有一次,她半夜醒来,发现卫生间的排气扇被关了,不是故障,是有人担心那个嗡嗡声吵得她睡不沉。

      这个房间里,住着的不止她一个人。

      还有书。

      她从社科院带出来的那本《唐代墓志汇编》,被人重新排过页码,不是整书重排,只是把夹着她字条的那几页换了位置,按年代重新理顺了。

      沈辞站在书架前,用手指抚过书脊,然后很轻地说了一句:「你是做这一行的对吧。」

      房间里没有回答,但暖气管轻轻响了一下。

      她笑了一下,继续去写她的报告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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