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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梦 她第一次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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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第一次清晰地梦见阿嬴,是在墓室里过夜的那一晚。
那天她做拓片做到太晚,头灯没电了,手机只剩百分之三,外面下了暴雨,山路被冲断,老吴打了三个电话催她下山,她说「我在墓室里,雨停了再说」,然后挂断,她把睡袋铺在碑前,枕着背包,听着雨声,墓室里很黑,但不是那种压死人的黑。
是温的,像一张很旧的棉被。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在梦里,她不是躺在地上,是躺在一张很矮的榻上,榻前跪着一个人,穿唐裙,手里拿着一块湿帕子,在擦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擦,很慢。
她想说「不用」,但嗓子发不出声,那个人抬起头,她看不清她的脸,但她知道那就是她。她的手很冷,帕子也很冷,但那股凉意里没有恶意。
第二天醒来,雨已经停了,墓道口漏进来一道很窄的晨光,她坐起来,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缝里的墨迹全被洗掉了,指甲边缘干干净净,连拓包磨出来的那道旧茧都被人用小刀修过了。
沈辞坐在睡袋上,把那只手看了很久。
她知道那是梦,但她也知道那不是梦。
那天她在笔记本里写:「你以前是不是也这样照顾过谁。」
第二天早晨,花押。那个细线三绕的图案画得很重,纸都快被点穿了。
那些天她开始做一些很碎的梦。
她梦见一座长安的宅子,院里有一棵石榴树,树下坐着一个青衫少女,手里捏着一枚铜钱,用线绕来绕去,说:「这颗是阿嬴的,这颗是我的,这颗是阿嬴的——」她的声音忽然停了,因为有人从背后蒙住了她的眼睛。
她梦见冬夜,很深的冬夜。两个影子抱在一起,缩在一条毯子下面,毯子上全是补丁,但被角绣了两个字,一个是「蓁」,一个是「嬴」。那一夜风很大,纸窗被吹得呜呜响,有人问:「你怕不怕。」一个答:「你在就不怕。」
她还梦见一扇门,朱漆剥落,门环生了锈,有一个人站在门里,把一把铜锁往胸前推,一直在推,可是锁已经长满了青苔,再也打不开了。那个人穿着嫁衣,大红的,裙摆拖在地上,像一滩血。门外有人在喊:「吉时到了,沈家的小姐,该上轿了。」穿嫁衣的人没有应。她把铜锁攥在手心里,攥到指节发白。然后门外的声音远了,远了,再也听不见了。
沈辞每次醒来,都会把那场梦的关键词记在本子上,「石榴树」、「青衫少女」、「铜锁」、「嫁衣」、「沈家的小姐」。
她不确定这些画面是什么意思,也许是她的潜意识在帮她把唐史写得更有画面感,也许是那个人在梦里教她,教她怎样穿过纸窗和冬夜,去看见被正史删掉的那一部分。
她没有追问,只是一个一个记下来。她想,等到碑刻完那天,她会把这些碎片拼成一幅完整的长安往事。

亲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