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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观众 “你最近真 ...

  •   周日早上,杜今塑去找了赵诣。孟梦没有跟着去,他选择在教室里等,理由是“我要补数学作业”,实际理由是“我不敢去”。殷葱说你这叫逃避型人格,孟梦说你这叫站着说话不腰疼。

      杜今塑去了大概十五分钟。这十五分钟里孟梦把那道三角函数大题做了三遍,算出了三个不同的答案,没有一个是一样的。他第四次擦掉所有步骤的时候,杜今塑从后门进来了,把一瓶冰红茶放在他桌上。

      “他没说什么。”杜今塑在自己座位上坐下来。

      “他没说什么是什么意思?他有没有问为什么?他有没有看你的表情?他有没有……”

      “梦。”

      “怎么了?”

      “冰红茶要化了。”

      孟梦低头看了看冰红茶。冰红茶才不会化,杜今塑想说的不是冰红茶会化,而是你能不能先喝瓶水别问了。

      孟梦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发现是自己喜欢的柠檬味。杜今塑买水的时候从来不会买错口味,因为他会在货架前站很久,一瓶一瓶地看标签,直到找到孟梦喝过的那一种。

      这种细节如果放在以前,孟梦会觉得感动,但现在他已经习惯了。

      习惯是一种可怕的东西,它会把一个人对你的好从“惊喜”降级为“基准线”,然后你就再也回不去了。

      “赵诣看了照片,他说他没注意到有人在牵手,他只是在拍图书馆的光线。评论他也没看到,他不太看朋友圈评论。”

      “那你信吗?”

      杜今塑想了想:“信一半。”

      “哪一半?”

      “没注意到牵手的那一半。不太看评论的那一半我不信。”

      杜今塑这个人有时候耿直得不讲道理,一般人在这种情境下会说“我信”或者“我不信”,只有杜今塑会说“信一半”,然后把具体哪一半信哪一半不信给你拆开揉碎了讲清楚。

      “那你怎么办?”

      “我说那最好,照片可以留着,但下次拍之前跟我说一声。他说好。”

      “就这样?”

      “就这样。”

      孟梦靠在椅背上,把冰红茶又喝了一口。事情解决得太顺利了,顺利到让他觉得不真实。

      他的大脑已经被这三周的数字训练出了一种惯性思维,只要事情太顺利,就说明后面有更大的坑在等着。殷葱说他这叫被害妄想症,他说你这叫没有被生活毒打过。

      但不管怎么说,照片的事算翻篇了。

      周一上午,老周在班会课上宣布了一个消息:下周五是学校的“冬日晚会”,每个班要出一个节目,时长控制在五分钟以内,内容积极向上。

      教室里炸了锅。宋朗第一个举手问能不能表演解数学题,老周说不能,宋朗把手放下了。

      殷葱举手问能不能表演吃辣条,老周说不能,殷葱说那这个晚会没什么意思。老周让他坐下,他坐下的时候还不忘跟后排的说“你看我说的吧,学校的活动就没一个能吃的”。

      孟梦对这些集体活动一向是观望态度。他不是没有才艺,他会弹吉他,初一的时候考过六级,但自从上了高中就没碰过,琴弦大概已经锈成一团了。

      而且冬日晚会这种场合,上台表演意味着要被全年级的人看,被全年级的人看意味着有人会注意到他是谁,有人注意到他是谁意味着有人会注意到他和谁在一起。

      杜今塑也被盯上了。不是被老周盯上的,是被学生会文娱部部长盯上的。

      文娱部部长叫姜显织,高二的,女生,长了一张“我找你是你的荣幸”的脸。

      她课间操的时候专门跑到高一二班的教室门口堵杜今塑,说要他出一个节目,因为他是学生会的,学生会的人得起带头作用。

      “我不会任何才艺。”杜今塑站在教室门口,淡声说。

      “你上次元旦晚会不是弹了钢琴吗?”姜显织翻出一个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记了一堆东西。

      “那是初中。”

      “初中和高中有什么区别?手指断了吗?”

      孟梦坐在教室里,耳朵竖得像雷达,手里的笔已经停止移动三分钟了。

      他听到姜显织说“弹钢琴”的时候,脑子里浮现出一个画面。杜今塑坐在钢琴前,手指在黑键和白键之间移动,灯光落在他侧脸上,台下有人鼓掌,有人花痴。

      殷葱从旁边探过头来:“姜显织不会是在追杜今塑吧?”

      “她没有。”孟梦说。

      “你怎么知道?”

      “她找他的语气像找下属干活,追人不会这么说话。”

      殷葱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又缩回去了。

      但孟梦还是不太舒服。不是因为姜显织,是因为“杜今塑会弹钢琴”这件事他是一个月前才知道的,而且不是杜今塑告诉他的,是宋朗说的。

      宋朗说杜今塑初中的时候在元旦晚会上弹过一首什么曲子,全场都安静了,然后全场的女生都哭了,全场的男生都在问他是谁。

      孟梦当时问杜今塑为什么不告诉他,杜今塑说“你也没问我”。这种回答放在别人身上是抬杠,放在杜今塑身上是陈述事实。

      他就是那种你不问他就不说的人,不是故意隐瞒,是觉得这不是必填项。

      最后杜今塑还是答应了姜显织。不是因为他想表演,是因为姜显织说“你要是不演我就跟老周说学生会的工作你都不配合”,而老周刚好是学生会指导老师。

      杜今塑在“上台丢人”和“被老周谈话”之间选择了前者。

      回寝室的路上孟梦问他:“你要演什么?”

      “不知道。”

      “你不是会弹钢琴吗?”

      “会,但不代表我想弹。”

      “那你还会什么?”

      杜今塑想了想:“会做题。”

      “但你不能上台做题,宋朗已经申请过了,被驳回了。”

      两个人走过操场。孟梦抬头看天,今天没有月亮。云层太厚了,把天空遮得严严实实。

      杜今塑也在看天空。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说:“我可以在晚会上弹一首曲子,你唱歌。”

      孟梦的脚步停了。

      “你说什么?”

      “你唱歌,我弹琴。你不是初中的时候在年级歌咏比赛拿过奖吗?”

      “你怎么知道的?”

      “殷葱说的。”

      殷葱。又是殷葱。孟梦在心里给殷葱记了今天的第三笔账。前两笔分别是早上偷吃了他最后一块巧克力,中午踩脏了他的白鞋,现在是第三笔,把他的黑历史告诉杜今塑。

      “我不会唱的。”孟梦说。

      “为什么?”

      “因为我不……反正就是不会。”

      “你刚才想说的是不是,因为害怕被人看到你和我在一起?”

      杜今塑看他的眼神没有质问的意思,没有追问的意思,就是很平静地注视。

      “不是害怕,是还没有准备好。”

      “晚会还有十一天。”

      “十一天不够。”

      “十一天为什么不够?”

      因为那个数字十一天后会从78变成67。孟梦在心里说。因为十一天会发生很多事,也许在这十一天里也许很多事情会变得不一样,也许到那时候他们连一起上台的资格都没有了。

      但这些话他不能说,因为说出来就等于承认那个数字在控制他的生活。而他不愿意承认这一点,不愿意承认一个来历不明的荧光蓝数字有这么大的权力。

      “我会上台的,如果你不想唱歌,可以不做。但我想让你知道,我想让你在台下看着我。不是因为你唱得好,是因为那天是我的生日。”

      孟梦一时呆愣。

      杜今塑的生日。他从来没有跟杜今塑确认过生日,因为杜今塑从来不提。他的个人信息表上填过生日,但孟梦只记住了月份是十二月。具体哪一天他忘了,因为他当时觉得“反正还有时间,以后会知道的”,然后这个“以后”就被无限期推迟了。

      “你生日是哪天?”

      “冬日晚会那天。”

      “你之前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也没问我。”

      又是这句。孟梦深吸一口气,把已经涌上来的愧疚压下去。

      “你先说你弹什么曲子,我不一定唱,但可以考虑。”

      “《小幸运》。”

      这首歌的含义太明显了,明显到不需要任何解读。在全校师生面前弹这首曲子,背后站着一个唱歌的人,那个人还是他。这基本上等于在学校的大喇叭里喊“我和旁边这个人在一起了”。

      “你确定要弹这个?”

      “确定。”

      “老周说内容要积极向上,这首歌积极向上吗?”

      “讲的是一对错过的恋人,最后没有在一起。不是积极向上,是遗憾。但我们可以把它唱成积极的。”

      “怎么唱成积极的?”

      “把相遇唱成现在时,不是过去时。”

      孟梦沉默了。他想说杜今塑你真的很会说话,但他说不出口,因为这种话说出来太像表白。

      “我考虑考虑。”他说。

      回到宿舍的时候殷葱正在泡脚。他端着一个红色的塑料盆坐在床边,两只脚泡在水里,手里拿着一包辣条,画面极不协调。

      “杜今塑跟你说了晚会的事吗?”殷葱问。

      “说了。”

      “那你唱不唱?”

      “还在考虑。”

      “你考虑什么?你初中的时候不是还在全校面前唱过‘青藏高原’吗?那时候怎么不害怕?”

      “那是因为我前面那个男生唱的是‘死了都要爱’,调子跑到西伯利亚去了,我上去唱什么都显得像专业歌手。”

      殷葱笑得差点把脚从盆里拿出来,被孟梦一把按住了。洗脚水溅出来几滴,落在地板上。

      “孟梦,”殷葱止住笑,认真地看着他,“你是不是害怕到时候在台上,大家都看着你俩,然后就有人看出什么了?”

      孟梦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已经回答了。

      殷葱把辣条包装撕开,递了一根给孟梦。孟梦接过来咬了一口。

      “我说个事你别不高兴,”殷葱嚼着辣条,“你最近太紧张了。那个数字我看不见,但我觉得你已经把它当成一个真的会发生的预言了。万一它不是呢?万一它只是你脑子里的一个bug呢?万一它很快就消失了呢?”

      孟梦没有说话。他知道殷葱说得有道理,但“有道理”和“有用”之间隔着一整个银河系。一个看不见数字的人对一个看得见数字的人说“数字可能不存在”,这话的逻辑没问题,但实操性为零。

      他吃完辣条,去卫生间刷牙。

      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比三周前瘦了一点。他张了张嘴,对着镜子无声地说了两个字,“小幸运”。嘴唇的形状很好看,但声音没有发出来。

      他不确定自己会不会唱这首歌,但这首歌的歌词他已经倒背如流了。不是因为想唱,是因为杜今塑说要弹这首之后,他去搜了歌词。

      他对着镜子又张了张嘴,这次发出了声音,很小,只有他自己能听到。

      “原来你是我最想留住的幸运。”

      声音在狭小的卫生间里回荡了一瞬,被瓷砖墙壁吸收掉了。他的音准还不错,气息也稳,底子还在。但他唱完这句之后觉得鼻头有点酸,赶紧拧开水龙头洗了把脸。

      周三晚上,第五次演练。

      上周杜今塑说下次演练的主题他来定,孟梦紧张了整整三天,结果到了周三中午杜今塑还是没有告诉他主题是什么。孟梦终于忍不住了,在食堂吃饭的时候直接开口问。

      “晚上的演练,主题你定了吗?”

      “定了。”杜今塑夹了一块土豆,慢慢地嚼着。

      “是什么?”

      “晚上你就知道了。”

      “你不能提前说吗?”

      杜今塑放下筷子看着他:“提前说了,你一下午都上不好课。”

      孟梦张了张嘴,闭上了。因为杜今塑说得对。

      晚上九点四十五,教学楼熄灯前的最后一批人开始撤离。孟梦和杜今塑走在人群的最后面,等大部分人都拐向宿舍楼方向之后,他们绕了一个弯,去了艺术楼。

      这是杜今塑选的地方。艺术楼在校园的最西边,三层小楼,外墙刷成了白色,白天看起来挺好看的。楼里基本上没人了,只有三楼的钢琴教室里还亮着一盏灯。

      孟梦看着杜今塑掏出一把钥匙打开了钢琴教室的门:“你有钥匙?”

      “姜显织借我的,说让我练琴用。”

      钢琴教室不大,能坐三十个人左右,教室正前方摆着一架黑色的立式钢琴。

      杜今塑走到钢琴前,掀开琴盖,在琴凳上坐下来。他调整了一下琴凳和钢琴之间的距离,把双手放在琴键上但没有按下。然后他抬起头来看向站在门口的孟梦。

      “关门。”

      孟梦关上了门。门是那种老式的木门,锁是插销式的,他把插销推上,咔嗒一声,门锁死了。

      “第五次演练的主题,”杜今塑说,手指在琴键上轻轻按下了一个音,声音纯净而清亮,在空荡荡的教室里回荡了大概两秒钟,“是这首曲子。”

      他的手指开始移动。不是完整的演奏,只是在弹一段旋律,很慢,一个一个音地往外蹦,像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念一封信。孟梦听了四个小节就听出来了,是《小幸运》的前奏。

      杜今塑弹完前奏停下来,转头看他。

      孟梦站在教室中间,手里的书包还没放下。

      “这是演练?弹琴算什么演练?”

      “算默契吧。主题是,你唱一遍完整的《小幸运》,在只有我一个人的观众面前。”

      “为什么要唱?”

      “因为你要决定上不上台。上台之前你必须在一个人面前唱过,那个人是我。你在我面前唱过之后,你的选择才是真正的选择,不是被恐惧推着走的选择。”

      孟梦没有反驳,他把书包放在第一排的椅子上。

      “你弹完整的,不要弹一半就停下来。”

      杜今塑转回去,把双手重新放在琴键上。

      前奏响起来了。钢琴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教室里流动,被墙壁反弹回来,在空气中形成一种立体的包围感。孟梦站在教室中间,双手垂在身侧。他看着杜今塑的侧脸,灯光从上方落下来,在他的眉骨和鼻梁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孟梦深吸一口气,在前奏结束的那个瞬间,开口了。

      “我听见雨滴落在青青草地……”

      声音不大,甚至在开始的时候有一点抖,但音准是对的,气息是对的,节奏也是对的。杜今塑没有停下来,也没有看他。

      孟梦的声音慢慢打开了。从容且舒展的。他唱第二段的时候,手心的汗干了,心跳恢复了正常,他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了歌词上,而杜今塑的存在从“观众”变成了“伴奏”。

      “原来你是我最想留住的幸运,”

      “原来我们和爱情曾经靠得那么近。”

      唱到“爱情”两个字的时候,他的声音不可控地轻微颤了一下。不是走音,是共振。他迅速调整了呼吸,把后面的句子稳稳地接住了。

      唱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孟梦闭上了眼睛。

      “遇见你的注定,”

      他停了一下。

      “她会有多幸运。”

      最后一个音在琴键上消散了,教室里安静了很久。

      孟梦睁开眼睛,看到杜今塑的手还悬在琴键上方,没有放下。他转头看孟梦,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撞上了。

      “我唱完了。”孟梦说。他的声音有一点沙,但整体是稳的。

      杜今塑把手放下来,合上琴盖。

      “你会唱。”

      “我说过我会。”

      “你刚才唱的时候在想什么?”

      孟梦张了张嘴,想说没什么,但杜今塑的眼神告诉他这个答案是通不过的。他想了想。

      “在想如果这首歌真的在晚会上唱了,全校都会知道我们的关系。不是知道你是谁我是谁,是知道这样两个男的,在台上唱这样一首歌。他们会猜。”

      “然后呢?”

      “然后我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杜今塑从琴凳上站起来,走到孟梦面前。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大概半步,比之前在操场看台后面的那次远一点,但比平时走路的时候近得多。

      “我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

      “你的声音很好听。在琴声里的时候,比平时好听。可能是因为平时你不怎么唱歌,也可能是因为你不敢用力。”

      孟梦又开始烧了。他已经掌握了规律,只要杜今塑开始说这种话,他就会自动进入红色预警状态,火烧得越快说明情话的浓度越高。刚才这段话的浓度大概在百分之七十左右,不算最高,但也远高于日常水平。

      “那你到底要不要上台?”

      “我上台,但有一个条件。”

      “说。”

      “你不准看着我弹琴。”

      杜今塑顿了一下:“我看着琴弹,不看你。但你唱的时候你的声音会传过来,我没有办法控制我的耳朵不接收你的声音。”

      “杜今塑。”

      “嗯。”

      “你最近真的很会说话。”

      杜今塑没有回应这句话,但他的右手从身侧抬起来,手指在孟梦的校服袖口上碰了一下,然后很快放下了。

      孟梦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口,布料上什么都没有留下。但他的手在刚才那一碰之后自动抬起来了,手带着某种不属于大脑控制的独立意志,勾住了杜今塑的卫衣袖口。

      杜今塑没有抽回去,也没有进一步的动作,两个人就这么站在钢琴教室的灯光下,一个人勾着另一个人的袖口,影子在地上连成一片。

      “杜今塑。”

      “嗯。”

      “你生日想要什么礼物?”

      杜今塑想了想,说:“你上台不跑调。”

      孟梦把袖子松开了:“那这个礼物我送不了,我不保证不跑调。”

      “走了,”杜今塑拿起孟梦放在第一排椅子上的书包,“十点多了,副寝室长会锁门。”

      孟梦跟在他后面走出钢琴教室。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架钢琴。他想,十一天后,这架钢琴会被搬到冬日晚会的舞台上,杜今塑会坐在它前面,他会站在旁边,手里拿着麦克风。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不是那么害怕了。

      不是因为有十一天的时间准备,是因为他在只有一个人的观众面前唱过了,那个人是杜今塑,那个人听完之后说他的声音很好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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