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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牵手 一个奔赴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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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下午两点,食堂二楼。
晦朔省实验的食堂分两层,一楼是大锅饭,二楼是风味窗口,平时人就不多,到了周六下午更是门可罗雀。孟梦到的时候,杜今塑已经坐在最里面的角落了,面前摆着两杯奶茶,一杯原味,一杯芋泥波波。
孟梦在他对面坐下来,伸手去拿芋泥波波。
“我的,”杜今塑把原味那杯推过来,“你喝这个。”
“为什么?”
“芋泥波波太甜,你喝了晚上睡不着。”
孟梦想说自己没那么娇气,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因为他确实有一喝奶茶就失眠的毛病,而且他从来没跟杜今塑说过。
这人是怎么知道的?大概是他上次喝了殷葱的奶茶之后第二天早读趴在桌上睡了三节课的壮举被杜今塑目击了。
“你千里眼吗?”孟梦插上吸管,吸了一口原味奶茶,不甜不淡,温度刚好。
“观察力。”杜今塑说。
孟梦盯着他看了两秒钟。杜今塑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卫衣,没有穿校服外套,领口露出里面白色T恤的边。
头发刚洗过,还带着一点潮湿的蓬松感,发尾微微翘着。头顶上的数字在食堂的日光灯下很淡,但还能看清,80。
上周五是82,过了一天变成了80。周末不放假,数字照样减,像税收一样风雨无阻。
孟梦已经放弃了寻找规律,他现在的心态就是:你减你的,我过我的。
“说好了今天不谈演练,”杜今塑忽然开口。
“我没谈。”
“你看了我头顶。”
“我看看你的发型怎么了?”孟梦理直气壮地说,“你今天头发翘了,我没见过你头发翘的样子,觉得很新奇,多看两眼不行?”
杜今塑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发尾。摸完之后他发现孟梦在笑,知道被耍了,把手放下来,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孟梦注意到他拿奶茶的那只手多用了一点力,塑料杯壁发出轻微的咔咔声。
“你幼稚。”杜今塑说。
“你生气了?”
“没。”
“你看你又不高兴了不跟我说,”孟梦来劲了,“根据第二次演练的成果,你现在应该告诉我你为什么不高兴。”
杜今塑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你赢了”的无奈。
“我不高兴是因为我发现自己被耍了,但我不能生气,因为生气就说明我在意发型的翘不翘。在意发型的翘不翘显得我很娘。我不喜欢显得很娘。所以我不高兴。”
孟梦听完这一段,笑了。
这是杜今塑第一次在他面前说这么长的一段关于自己感受的话,而且这段话的逻辑链条清晰得可以做一道阅读理解。题干是“作者通过‘我不高兴’这句话表达了哪几层意思”,答案是“①对被耍的不满;②对自身在意外表的隐秘认同;③对上述认同的抗拒;④对抗拒无效的无奈”。
“杜今塑,你今天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
“你以前不会说这么多关于自己的话。”
杜今塑沉默了一瞬。他的目光从孟梦脸上移开,落在桌上的奶茶杯上,又移回来。
“你昨天说感情是两个人的事,不能只有一个人在操心。我在试着不让你一个人操心。”他说这话的时候语速不快,字字像是从某个很深的地方打捞上来的,还带着水汽,“但我不知道怎么做,所以先从小事开始。很小的事。就是告诉你不高兴。”
孟梦深吸一口气,决定用一贯的方法应对:转移话题。
“那今天的两个小时,你打算怎么‘存在’?”
杜今塑抬起手腕看了看表:“还剩一小时四十七分钟。先喝奶茶,喝完去图书馆。”
“图书馆?那不还是学习吗?”
“图书馆不一定用来学习,也可以用来发呆。”
孟梦翻了个白眼,嘴角是往上走的。他加快了喝奶茶的速度,三口并作两口把最后半杯灌进去。杜今塑面无表情地站起来,背起书包,迈步往外走,但孟梦发誓他看到杜今塑的后背在微微发抖。
笑的。
食堂到图书馆的路上经过操场。周六下午操场上人不多,跑道上有几个初三的在练长跑,足球场上空荡荡的,只有两个人在草地上坐着聊天。
阳光很好,十一月底的阳光落在身上不烫,像一个巨大的暖水袋敷在后背上。
孟梦走在杜今塑右边,两个人的书包时不时碰在一起。路上没有别人,孟梦的手蠢蠢欲动了好几次,但最终还是没好意思伸过去。
走到操场拐角的时候,杜今塑的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了。
不是刻意伸出来的,就是抽出来自然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张开,幅度不大,但够明显了,明显到孟梦觉得自己如果不做点什么就是对这只好意的手的最大不尊重。
他把自己的手伸过去了。
指尖碰到指尖的时候,杜今塑的手指合拢了,刚好把孟梦的食指和中指扣住。不是十指相扣,就是简单的手指交握,像小学生春游时手拉手过马路。但孟梦的心跳比小学生春游快了大概几倍。
两个人就这么牵着手走了大概五十米,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看对方,但两个人的步伐在某个点上忽然同步了,像两匹并辔的马。孟梦觉得这大概就是杜今塑说的“存在”。
这种美好的状态持续到图书馆门口。
图书馆的门是玻璃的,门口坐着一个戴眼镜的保安大爷。孟梦在距离大门还有十米的时候就开始做心理建设:要不要松手,现在松手会不会太刻意,不松手的话保安大爷看见了会不会说什么,保安大爷会不会认识他们班主任,班主任知道了会不会叫家长。
他在距离大门五米的时候做了一个决定。松手。
但杜今塑没有松。
孟梦拉了拉自己的手指,杜今塑的手纹丝不动。他又拉了拉,杜今塑反而握得更紧了。
“杜今塑。”孟梦压低声音。
“嗯。”
“到了。”
“知道。”
“有保安。”
“知道。”
“他会看到。”
“知道。”
孟梦转头看他。杜今塑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一个奔赴战场的士兵,手里牵着一个即将社死的男朋友。
他们就这样走进了图书馆的大门。经过保安大爷身边的时候,孟梦感觉自己的心脏已经跳到了嗓子眼。余光里他看到保安大爷抬了一下头,目光从老花镜上面射出来,在他们两个身上停留了大概零点五秒。
然后大爷低下头,继续看报纸了。
世界恢复了正常速度。
孟梦的腿有点软。杜今塑牵着他穿过门厅,走上楼梯,拐进二楼的自习区。
整个二楼只有三个学生,分散坐在不同的角落,没有人注意到刚上来的两个人是什么状态。
杜今塑在最里面靠窗的位置松开手,放下书包,拉开椅子坐下来。动作行云流水。
孟梦在他旁边坐下来,心脏还在胸腔里蹦迪。
“你刚才看到了吗?”他用气声问。
“看到了什么?”
“保安!大爷!”
“看到了,”杜今塑从书包里拿出一本物理竞赛习题集,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他看了一眼,然后继续看报纸了。”
孟梦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他的耳朵在发烧,不是因为刚才的紧张,是杜今塑刚才那段话里隐含的信息。
他在走进图书馆之前就已经看到了保安大爷,他知道保安大爷会做什么反应,他计算过风险,然后他选择不松手。
孟梦把脸从胳膊里抬起来,侧着头看杜今塑。杜今塑已经开始做题了。
“杜今塑。”
“嗯。”
“你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杜今塑的笔停了。他把笔放下,转头看孟梦。
“变什么?”
“变得……这样,”孟梦比划了一下,“以前你说在学校里我们就是普通同学,现在你牵着我走过保安大爷面前。中间发生了什么?”
杜今塑靠着椅背,眼睛微微眯起来。阳光有一部分落在他脸上,照得他的眼珠颜色变浅了一点,像是从深棕色变成了浅褐色的玻璃珠子。
“上次说的,‘在外面假装不是男朋友,不代表真的不是’,我想了一下,我在外面假装不是,不代表我真的不是。那在外面假装不是这件事本身就没有意义。不假装了。”
孟梦张了张嘴:“那你之前假装了那么久,是不是白装了?”
杜今塑想了想:“沉没成本。不能因为白装了就一直装下去。”
孟梦盯着他看了三秒钟,然后又把脸埋进了胳膊里。
这次不是因为耳朵发烧,是因为他被杜今塑用经济学术语表白了,而他的大脑处理不了这个量级的信息。
图书馆二楼的阳光在他们身上停留了很久。杜今塑做了四十分钟竞赛题,孟梦在胳膊里趴了十五分钟之后终于抬起头来,从书包里抽出了一本小说。
不是老师推荐的那种小说,是殷葱塞给他的网络小说。他怕被杜今塑看到,用物理课本的封皮包了一层。
两个人各看各的,中间隔了一个手肘的距离。偶尔孟梦会抬头看一眼杜今塑头顶上的数字,80还是80,没有变化。然后他会低头继续看他的小说,发现书里的主角正在跟另一个主角说“用我所有复苏的感官,记住和你在一起的每一个秒钟”,他觉得自己也应该说点什么类似的话,但想了半天觉得这话太肉麻了,他说不出口。
他把这句话在嘴里滚了两圈,最后变成了一句:“杜今塑,你物理竞赛题做完借我对下答案。”
杜今塑头都没抬:“你不是选的历史吗?”
“历史也要考数学,数学和物理是一家。”
杜今塑终于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行,做完给你。”
孟梦心满意足地继续看他包了物理封皮的小说。
阳光在书页上慢慢移动,从左边移到了右边。窗外的操场上有人在踢球,远处传来模糊的呼喊声。
这一切都很普通,普通到如果拍成电影,观众会觉得这段太日常了可以剪掉。
但孟梦觉得这是他十六年人生里最好的一个下午。
六点十分的时候杜今塑合上习题集。
“到时间了?”
“到了。两个小时。”
孟梦哦了一声,开始收拾东西。他把小说塞进书包,拉链拉到一半的时候忽然想起一件事。
“下周还是这个时候?”
“可以。”
“那下周我能喝芋泥波波吗?”
杜今塑看了他一眼:“你要保证晚上不失眠。”
“我保证。”
“你保证有什么用,你上次还说保证不看小说到半夜,结果第二天……”
“杜今塑,”孟梦打断他,语速很快,“芋泥波波。”
杜今塑把书包拉链拉上,站起来:“芋泥波波。半糖。”
孟梦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微弯,嘴角的弧度朝上,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被挠了肚皮的猫。杜今塑看了两秒,然后移开目光,但孟梦已经看到了。
孟梦甚至觉得杜今塑是在害羞,他决定不予求证,给自己留一点想象空间。
从图书馆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十二月初的白昼很短,六点多钟天就灰了,路灯早就亮了起来。他们走在回宿舍的路上,经过操场看台背面。就是那个上次演练结束后的位置。
孟梦看了一眼那个位置,又飞快地移开目光。
杜今塑注意到了。
“你看了那个方向。”
“我没有。”
“你看了,你的眼珠往右偏了。”
孟梦深吸一口气,停下脚步。杜今塑也停下来,转过身看他。
“杜今塑,上次在那边的那个,不算。”
“不算什么?”
“不算接过吻。”
杜今塑没说话。
“那个只是碰了一下,”孟梦说,他发现自己在说这些话的时候居然没有自燃,可能是因为冬天的气温低,燃点变高了,“真正的接吻不是那样的。”
“那你觉得真正的接吻是什么样的?”
孟梦想了想。他在小说里看到过很多种接吻的描写,每一句都看得他脸红心跳,但没有一句能让他想象出自己和杜今塑做同样的事情是什么画面。太超过了。
他毫不怀疑,再加码的话他怕自己的系统会直接蓝屏。
“我不知道,”他老实说,“但肯定不是那样。”
杜今塑看着他,身后的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影子末端落在孟梦的脚背上。
“你想知道吗?”杜今塑问。
孟梦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话构成了一个邀请……不,是挑衅。
他挑衅了一个直线型思维的人,那个人接受了他的挑衅,现在球在他这边,他必须接。
“今天不行。”他说。
“为什么?”
“因为殷葱说今晚食堂有糖醋排骨,去晚了就没了。”
杜今塑看着他,表情有一种微妙的错位。
“行,那就下次。”
孟梦松了一口气,转身往食堂方向走。走了两步他发现杜今塑没有跟上来,回头一看,杜今塑还站在原地,手插在卫衣口袋里,看着他。
“走啊,排骨要没了。”
杜今塑迈步跟上来,走到孟梦身边的时候说了一句让孟梦在接下来的整个晚餐时间里都在反复回想的话。
“下次演练的时候,主题我来定。”
孟梦的筷子停在半空中,一块糖醋排骨悬在碗和嘴之间。
“什么主题?”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杜今塑低头吃饭,不再说话。他的表情一如既往地平静,平静得像冬天的湖面,下面有什么他看不清楚。
孟梦把排骨塞进嘴里,嚼了两下,没尝出味道。
他有一种预感,很强烈的预感,下一次演练,大概、可能、也许、百分之八十,跟接吻有关。不是上次那种碰一下嘴角的,是真正的、小说里写的那种、会导致系统蓝屏的那种。
他夹起第二块排骨,决定先不想了。
反正下周就会知道。
回到宿舍的时候殷葱正躺在床上敷面膜。白色的面膜纸糊在脸上,只露出两个鼻孔和一双眼睛,看起来像一个从恐怖片里走出来的角色。孟梦进门的时候他从床上弹起来,面膜差点飞出去。
“怎么样?”殷葱问。
“什么怎么样?”
“你俩下午那个,周六之约,杜今塑说的那个‘存在’。”
“就……待在一起,喝了杯奶茶,去了趟图书馆。”
殷葱把面膜揭下来一半,露出嘴巴:“就这?”
“对啊。”
“没有别的?”
“牵手算吗?”
殷葱把整张面膜撕下来,扔进垃圾桶,从床上坐起来,眼睛亮得像两百瓦的灯泡。他压低声音,用一种地下党接头时才会用的语气说:“在大庭广众之下牵手了?你们不是在学校里一直装普通同学吗?今天怎么忽然不装了?”
孟梦把下午的事简单说了一遍,从保安大爷的反应说到杜今塑关于“沉没成本”的理论。殷葱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久到孟梦以为他睡着了。
“殷葱?”
“我在想一件事,赵诣今天下午在朋友圈发了一张照片,在图书馆拍的。你们当时在不在图书馆?”
孟梦愣了一下。赵诣,隔壁班班长,就是之前找杜今塑说有事要单独聊的那个。他当时不在现场。不对,等一下。
“你帮我看看照片的角度,是不是能拍到靠窗的位置?”
殷葱翻出手机,点开赵诣的朋友圈。照片拍的是图书馆二楼的远景,画面里一共有五个人,三个在左边两个在右边。右边靠窗的位置,有两个模糊的人影,一个穿深蓝色卫衣,一个穿校服。
深蓝色卫衣是杜今塑。校服是他。
“他拍到了?”
“拍到是拍到了,”殷葱把照片放大又缩小,缩小又放大,“但图书馆的光线不好,人脸看不清。应该认不出来是谁。不过赵诣配的文案有点意思。”
殷葱把手机递过来。孟梦接过去一看,赵诣的配文是:周六的图书馆,安静得刚好。
下面有两条评论,一条是“这是在拍谁呢”,另一条是“靠窗那两个人是不是牵着手”。赵诣没有回复任何一条。
孟梦把手机还给殷葱。
“你别多想,”殷葱拍了拍他的肩膀,“赵诣那个人就是爱拍照,拍到了他也不一定知道是谁。就算知道是谁,他也不一定会说。就算说……”
“殷葱,”孟梦打断他,“你这是在安慰我吗?你这个递进句式已经把我送走了。”
殷葱张了张嘴,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重新把面膜敷上,躺回了床上。
孟梦洗漱完回到床边,看见杜今塑已经躺下了,被子拉到下巴,一只手露在外面搭在枕头上。孟梦躺到自己的床上,面朝杜今塑的方向,闭上眼。
他在想赵诣的那张照片。他不担心赵诣会做什么。赵诣这个人虽然存在感强,但不是那种会主动找事的类型。他担心的是照片底下那第二条评论。“靠窗那两个人是不是牵着手”。
有人看出来了。三个模糊的人影,一个穿深蓝色卫衣,一个穿校服,两只手的位置交叠在一起。有人看出来了。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是白色的,刷了一层劣质的乳胶漆,有几处已经开裂了,裂缝像干涸的河床一样向四面八方延伸。他盯着那些裂缝看了很久,然后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很轻的声音。
“孟梦。”
是杜今塑。他没睡。
“嗯。”
“你翻来覆去三次了。”
“你装睡还数我翻身?”
短暂的沉默。然后杜今塑说:“你看了手机之后就这样了。手机里有什么?”
杜今塑的观察力。孟梦在心里骂了一句。他犹豫了一下要不要告诉杜今塑赵诣照片的事。告诉了他,以杜今塑的性格大概会说“那又怎样”然后继续睡觉,问题不会解决但心理负担会减轻一半。不告诉他,他自己一个人扛着,扛得住但没必要。
“赵诣今天下午在图书馆拍了张照片,拍到了我们。”
“然后?”
“然后有人评论说看到牵手了。”
“然后?”
孟梦翻过身来看他。宿舍里很暗,只有走廊的灯光从门缝下面漏进来一条细线。
“你不觉得有什么问题吗?”孟梦问。
“有什么问题?”
“有人看到我们在牵手了,在图书馆,在校园里,可能会传到老周耳朵里,可能会叫家长。”
“孟梦。”
孟梦停下来。
“我今天牵你走进图书馆的时候,就知道可能会被人看到,我做了这个决定。决定的后果我承担。你不需要一个人在半夜翻来覆去地担心。”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这种话的?”
“没变过,只是以前没说。”
门缝下面那条光线在地板上移动了一点点,大概是走廊里有人走过。孟梦重新面朝墙壁,把被子拉过头顶。在被子的黑暗里,他的嘴角弯了。
他听到杜今塑翻了个身。然后他听到一句很轻的话,像是自言自语。
“照片的事,明天我去找赵诣。”
孟梦从被子里露出半张脸:“你找他干嘛?”
“让他把照片删了。”
“你怎么说?你说‘你把那张拍到我跟我男朋友牵手的照片删了’?”
“嗯,差不多。”
“杜今塑!”
“开玩笑的,”杜今塑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很淡的笑意,“我会说‘图书馆的座位我下周要用,别拍了’。”
孟梦把被子拉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