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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晚会 他想到的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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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晚会当天。
孟梦从早上睁开眼睛的第一秒就开始紧张了。像有人在他睡着的时候把一块冰搁在了他脖子上,醒来之后冰化了,凉意顺着脊椎一路往下窜。
他坐在床边穿鞋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手在抖,抖得不厉害,但足以让他系了两遍鞋带都没系好。
第三遍的时候杜今塑从卫生间出来了,脸上还挂着没擦干的水珠,低头看了他一眼,蹲下来,三两下把他的鞋带系好了。
“上台之前就不紧张了。”杜今塑站起来。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上台之前会看到我在你旁边。我在你旁边的时候你不紧张。”
孟梦在杜今塑旁边的时候确实不紧张,至少没有现在这么紧张。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安慰人的?”孟梦站起来,把书包甩到肩上。
“这不是安慰,是陈述事实。”
“你每次说陈述事实的时候就是最像安慰的时候了。”
杜今塑看了他一眼,没有反驳,拎起书包先走出了寝室。
走廊里已经有人在讨论今晚的晚会了。
高一整个年级都处于一种节日前夕的浮躁状态,课间的时候到处有人在说“你今晚去看吗”“听说有街舞”“高二那个学长去年弹了吉他今年不知道还弹不弹”。
孟梦从人群里穿过去的时候听到自己的名字被提了一次,“高一二班那个孟梦是不是也要上台?和杜今塑一起?”他脚步没停。
殷葱在走廊拐角截住了他。
“孟梦,今晚你上台,我安排好了,到时候我坐第一排,举灯牌。”
“什么灯牌?”
“就那种演唱会用的,LED的,上面写你的名字。”
孟梦盯着殷葱看了两秒钟,确认他不是在开玩笑。殷葱的表情认真得像在参加高考誓师大会。
“你不要举灯牌,我求你了,你不要举灯牌。”
“为什么?”
“因为这是学校晚会,不是演唱会,你举灯牌会被老周打死的。”
“那我举小一点的。”
“多大的都不行。”
殷葱的表情从热情变成了失望,从失望变成了算计。孟梦太了解他了,这个表情的意思是“你不让我做我就偷偷做”,但他现在没有精力管殷葱了,因为他还有十二个小时就要上台唱歌,而他现在连歌词的最后一段都记不太清了。
他把歌词抄在了一张小纸条上,折了四折,塞进校服口袋里。上课的时候他时不时把手伸进口袋摸一下那张纸条,确认它还在。
数学课摸了三回,英语课摸了两回,老周的语文课他摸了一回,摸完发现老周正在看他,他赶紧把手抽出来假装在找笔。
老周推了推眼镜:“孟梦,你今天心不在焉的,是不是晚上要上台紧张了?”
孟梦感觉自己的后背被几十双眼睛打成了筛子,他清了清嗓子:“有一点。”
“不用紧张,”老周难得地露出了一个鼓励的表情,“杜今塑的钢琴弹得很好,你跟着他的节奏就行了。你们这节目我看了,用心准备的,好好演。”
老周看了节目。老周看了他们的节目。孟梦的大脑在这一刻飞速运转,老周看了节目就意味着老周知道他要唱《小幸运》,知道杜今塑要弹《小幸运》,知道这首歌的歌词在讲什么。老周不是傻子,老周当了二十三年班主任,什么没见过,老周什么都懂。
但老周的表情是鼓励的。
孟梦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但他忍住了。不能在上课的时候哭,尤其是在老周的课上哭,不然老周会以为他的紧张已经发展成了精神崩溃,到时候就不是鼓励的问题了,是叫家长的问题了。
事实没有证明孟梦想多了。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后,参加晚会的同学被允许提前去礼堂彩排。孟梦和杜今塑到的时候,礼堂里已经有人在了。
街舞社的在台上走位,姜显织站在台下指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上面写满了节目顺序和注意事项。
“杜今塑,你们第七个上,大概七点四十左右。麦克风到时候会用立式的,不用手持。钢琴已经调过音了,你上去试一下。”姜显织翻开文件夹,在一行字旁边打了个勾,“孟梦,你站在钢琴的右侧,不要站太近,会挡住观众看演奏者的手。也不要站太远,会跟钢琴脱节。”
孟梦点头点得像个啄木鸟。
杜今塑坐到钢琴前试音。他弹了一小段音阶,又弹了几个和弦,停下来皱了皱眉,调了一下琴凳的高度,又试了一遍。
试音结束后他们被姜显织赶回食堂吃饭。食堂专门给参加晚会的同学留了饭,菜比平时好一点,多了个红烧鸡腿。
孟梦拿着餐盘坐下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完全没有食欲,鸡腿躺在盘子里,他看着它,它看着他,谁都没有先动。
“吃啊。”
“不饿。”
“你中午就没怎么吃。”
“紧张。”
杜今塑放下筷子看着他。那种眼神孟梦已经熟悉了,杜今塑在评估他的状态。
“你听我说,”杜今塑把手放在桌上,五指张开,“上台之后灯光会打在我们身上,台下是黑的,你看不清任何人。你只需要做两件事,听我的前奏,看我的头顶。”
孟梦看向他:“看你的头顶?”
“嗯,你不是喜欢看我的头顶吗?平时你看我就说我在看你头顶,今晚我允许你看,合法地看,光明正大地看,看了也不会被我发现你在看。”
孟梦张了张嘴。他想说你不知道我为什么看你的头顶,你不知道你头顶上有什么,你不知道我看到的是什么。
“……好,我看你的头顶。”
他低下头,开始吃鸡腿。咬下第一口的时候他忽然想到一件事。杜今塑头顶上的数字今天是74。从99到74,二十五天,少了二十五天。
这二十五天里他做了很多事情,四次演练,一次接吻实验,一次钢琴教室的彩排,无数次牵手,无数次心跳加速。
这二十五天他活得像一部快进的电影,每一个镜头都有杜今塑,每一句台词都跟杜今塑有关。
但数字还是在减少。
它不管他做了多少事情,不管他有多努力,不管他今晚要上台唱歌,不管他口袋里还揣着那张写着歌词的小纸条。它只是按照自己的节奏走着,它像一个没有感情的计时器。
他把鸡腿啃得干干净净,骨头放在餐盘边上,摆成了一个十字架的形状。
晚上七点,礼堂已经坐满了。孟梦站在后台,透过幕布的缝隙看到了台下的场景。
第一排正中间,殷葱,举着一个灯牌。
灯牌不大,A4纸大小,上面写着五个大字:孟梦勇敢飞。
孟梦的脑浆在这一刻凝固了。他看着那个灯牌,看着殷葱在灯牌后面冲他比了个大拇指,感觉自己的血压在一个心跳之间从正常值飙到了需要住院的程度。
他转头看站在旁边的杜今塑,杜今塑也看到了那个灯牌,嘴角动了一下。
“不许笑。”孟梦说。
“我没笑。”
“你的嘴角动了。”
“那是呼吸引起的肌肉自然颤动。”
“你呼吸的时候嘴角不会动。”
“你怎么知道不会?你是呼吸学专家?”
孟梦被这句话噎住了。杜今塑已经学会了用孟梦式的歪理来堵孟梦的嘴,这门技艺他掌握得如此之快。
前台的节目在依次进行。街舞社炸了场,全场尖叫。
宋朗居然也报了节目,不是解数学题,是诗朗诵,朗诵的是《将进酒》。朗诵到“天生我材必有用”的时候,他把眼镜摘了,目光如炬地看向观众席。孟梦不知道他能不能看清台下,因为他近视四百五十度。
第七个节目。姜显织在后台冲他们招手。
杜今塑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领。他今晚穿了一件黑色的衬衫,是姜显织要求的,“弹钢琴要穿正式一点”。
孟梦也按要求穿了一件白衬衫,两个人的衬衫是殷葱陪他去买的,买完之后殷葱说“你俩站在一起像拍婚纱照”,被孟梦追着打了半条街。
孟梦跟在杜今塑后面走上台。
杜今塑抬起双手,放在琴键上。前奏响了,孟梦听到了钢琴的声音。
和在艺术楼钢琴教室里的那次不一样,礼堂的音响把声音放大了很多倍。杜今塑弹的前奏比之前慢了一点点,不是失误,是他故意放慢了速度,给孟梦留出呼吸的空间。
孟梦深吸一口气,握住了麦克风的杆。
第一句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没想到会这么稳,稳到他差点忘记自己已经两年没有唱过歌了。
我听见雨滴落在青青草地,
我听见远方下课钟声响起。
台下的黑暗中有荧光棒在晃动。他的声音通过音响传遍了整个礼堂,带着一种他自己都不认识的质感,比彩排的时候更厚,更像一个真正会唱歌的人在唱歌。他不知道这种变化是怎么发生的,也许是因为灯光太亮他看不清台下所以不紧张了,也许是因为杜今塑的钢琴声像一张网一样托着他,也许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唱到副歌的时候,他看到杜今塑的后脑勺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点头,又像是在用某种只有他们两个人懂的方式打拍子。
原来你是我最想留住的幸运。
很快,钢琴的最后一个音在礼堂里消散了。
全场安静了大概一秒钟,然后掌声传过来,孟梦站在台上,手心全是汗,心跳快到不像话,但他的表情是平静的,甚至可以说是在笑。
杜今塑从琴凳上站起来,走到他旁边。
两个人并肩站在台上,一黑一白,灯光从头顶落下来,把他们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幕布上。台下殷葱在第一排举着灯牌,旁边的宋朗正在用力鼓掌,拍手的声音大得惊人。
孟梦侧头看了杜今塑一眼。
杜今塑没有看他,他的目光落在台下的人群里,表情一如既往地平静。
两个人一起鞠了躬,然后一前一后走下台。
到了后台的通道里,灯光暗了下来,掌声被幕布和墙壁隔在了外面。通道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墙上刷着白色的乳胶漆,头顶是一排日光灯管,有几根坏了,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孟梦忽然停下来。
杜今塑也停下来,转过身。
通道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日光灯管的声音。远处的礼堂里传来下一个节目的音乐声,模模糊糊的,像隔了好几层玻璃。
“杜今塑,我今天喜欢你了。”
“你刚才唱得很好,”杜今塑没有接他这一句,“比彩排的时候好。”
“因为你说看你的头顶。”
“真的有用?”
“有用,看你的头顶的时候我不会去想观众。”
他说的不是实话,但也不算假话。他看着杜今塑头顶的时候确实不会去想观众,但他会去想那个数字,去想那个倒计时。
不过今晚,在舞台上的那四分钟里,他想到的不是终点,是起点。
杜今塑看着他,大概三秒钟,然后伸出手,在他肩膀上的衬衫褶皱处轻轻蹭了一下。
“走了,回去礼堂吧,外面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