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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要求 “你这个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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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次演练的前一天,周五晚上,孟梦在笔记本上写脚本的时候遇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难题。
他趴在桌上,圆珠笔抵着下巴,盯着纸上写了又被划掉的几行字发愣。
这周的主题他本来定的是“如何在公共场合自然地保持距离”,但排了两版话术之后觉得不太对。
这个方向太安全了,似乎没有演练的必要,保持距离这件事,他和杜今塑每天都在做,驾轻就熟,根本不需要专门练。
他把这一页翻过去,在空白页上写了几个备选,信任危机模拟。
第三者介入模拟。重大分歧模拟。写一个划一个,太狗血了演不出来,而且杜今塑那种性格,第三者介入的第一反应大概是礼貌地请第三者排队。
他咬着笔帽翻到笔记本的最后一页,看到自己第一周写的那些预设情境,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当时的他把分手想象成一场突如其来的地震,只要提前搭好抗震棚就能安然无恙。
但过了三周他发现,杜今塑这个人本身就像一座抗震等级Max的建筑,不是外力能轻易撼动的。
真正让他不安的不是外部因素。是他自己。
他总觉得自己在这段关系里是那个被照顾的人。
杜今塑做了很多事,而他做了什么?他每天都在看那个数字,每天都在担心分手,每天都在策划各种奇怪的情境让杜今塑配合演练。
这不对。他在笔记本上写。
一段关系里只有一个人在操心,操心的人注定更累,而累的人迟早会不想操心了。
他在这一行下面画了一条线,然后在线的下方写了一句话:我得让他也提要求。
写完这句话之后他又觉得不对劲。这不就是让他也操心吗?让别人也操心是什么好主意?
但他又想,殷葱说过——不对,殷葱没说过这句话,这句话是他自己想的,感情不是一个人背另一个人走路,是两个人一起走。
如果一个人一直背着另一个人,背人的那个迟早会累,被背的那个永远学不会走路。
他把笔记本合上,决定明天演练的时候就按这个来。
周六上午有课。
晦朔省实验的周六向来是丧心病狂的。上午四节课,下午两节课,美其名曰“查漏补缺”。
孟梦在第三节课的时候就神游太虚了,被数学老师点名回答问题,他站起来愣了五秒钟,是旁边的殷葱小声说了句“选B”,他才捡回一条命。
下课后他趴在桌上补觉,半梦半醒之间感觉有校服盖在了自己身上。
不用睁眼也知道是谁的,因为这件校服有杜今塑洗衣液的味,杜今塑的衣服洗完永远有这个味道,别人的没有。
他没睁眼,但嘴角动了一下。
这是纯生理反应,控制不了。
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跑完步自由活动。孟梦坐在看台上,杜今塑坐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座位的距离。
体育老师吹着哨子在操场上组织女生测八百米,看台上没有别人。
“今晚演练,换个方向。”
杜今塑正在看操场上跑圈的女生方阵,闻言偏过头看他。夕阳正好在他身后,头顶上的数字在逆光中变得很淡,需要眯着眼睛才能看清。82了。
杜今塑问:“什么方向?”
孟梦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随意:“之前都是我在提要求,我让你做这个做那个,这次你来。”
杜今塑看着他的眼神微微变了一点。在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我提什么?”
“要求。条件。需要我做的事。什么都可以,在你开口之前我不会拒绝。”
“不会拒绝?”
“在我能力范围内的,”孟梦赶紧补了一句,“你不能让我去把校长室砸了。”
杜今塑嘴角动了一下。他垂下眼睛想了大概五秒钟:“孟梦。”
“嗯。”
“我记得我们好像还没接过吻。”
“嗯?”
这是他的声音,但不太像他的声音,因为他的声音不会这么尖,这么虚,这么像一个快没气的气球。
杜今塑重复了一遍。但对于孟梦来说并不需要重复,重复只会加剧他自燃。
孟梦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了。从脖子开始,一路烧到耳朵,像有人在他皮下点了一把火,火势凶猛,不可遏制。
这哪是害羞。
这是生理层面的过载反应,和电路短路了会冒烟是一个原理。
杜今塑看着他烧。没有笑,没有进一步的追问,眼神薄薄的,不好形容,如果非要用一个词的话,大概是“温度”。
孟梦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他张了张嘴,发出了一个毫无意义的音节:“呃。”
杜今塑等着。
他又张了张嘴,这一次好了一点:“那是另一回事。”
“什么另一回事?”
“我说的是你提要求,你别跟我提那个……”
“那个”后面的词他说不出来了,好像说出来就会变成真的,好像不提就能当作杜今塑没说过一样。
但这显然是自欺欺人,因为杜今塑说过了,而且说得清清楚楚,他现在脑子里那十二个字正在以弹幕的形式反复播放。
“要求是你让我提的,范围是‘什么都可以’。你自己说的。”
“我说的是‘在我能力范围内的’!”
“这件事不在你能力范围内?”
在不在能力范围内他不知道,因为他没有测试过。他连“能力范围”的边界在哪里都不知道。
他和杜今塑之间最亲密的接触是牵手和他在巷子里松开之后又握回去的那次,还有就是每次杜今塑帮他整理衣领的时候手会碰到他的脖子。没有更多了。
现在杜今塑先提了,把这件事摆到了台面上了。
孟梦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的脸恢复正常颜色。他失败了。
于是他又深吸了一口气,问:“……你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不突然,想了有一阵了。”
“那你之前为什么不说?”孟梦问。
“因为没有合适的理由。”
“现在有了?就因为我让你提要求?”
“对,你让我提要求,我提了。这是你开启的话题,不算我主动。”
这个逻辑让孟梦一时间找不到反驳的切入点。
孟梦觉得自己好像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又或者说,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嘴。
他坐不住了。他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坐回去。坐回去之后又觉得不对劲,又站了起来。
杜今塑稳稳当当地坐着,目光跟着他的移动轨迹转了半个来回。
“你不用现在回答,我提了你就考虑。想多久都行。”
这话说得很大方,孟梦注意到他说完之后目光就移开了,移到操场上正在收秒表的体育老师身上,好像那个秒表比眼前这个正在自燃的男朋友更有意思。
这叫欲盖弥彰,孟梦懂,因为他也经常这样。
孟梦在第三次坐下来的时候终于把脸的温度降到了不足以煎鸡蛋的程度。
“演练的时候,结束后。”
杜今塑转过头来看着他。
“你是说——”
“我说演练结束之后,不是演练的一部分,”孟梦打断他,每个字都说得很快,好像慢一点就会反悔,“你现在别问我了,别说了,别说那个词,别看我,看操场,看体育老师,看秒表,看什么都行。”
杜今塑看了他一秒,转过去看操场了。
但他的嘴角弯了,这次存在了两秒。
晚自习的时候孟梦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他把语文课本翻开随便一页,眼睛盯着同一行字,看了一整节晚自习,一个字都没往脑子里进。
但下课铃响的时候他还是吓了一跳。
教室里开始收书包了。宋朗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殷葱从前排转过来冲他挤了挤眼睛,用口型说“今晚演练是吧”。
孟梦没理他,低下头假装在找笔,实际上是在调整呼吸。
杜今塑已经收拾好了。他今天没有提前走,而是坐在座位上等孟梦。
他的书包放在桌上,拉链已经拉好了,两只手搭在书包上面,十指交叉。他看着孟梦的方向。
孟梦把桌上的东西一股脑塞进书包,站起来的时候腿有一点点软,但还行,不影响走路。
食堂在晚上九点四十以后就没什么人了。杜今塑挑的角落靠着一面大玻璃窗,窗外是食堂后面的花圃,种着几棵半死不活的冬青树。食堂里的灯关了三分之二,只有他们头顶这一排还亮着。
殷葱原本说要跟来旁观,被孟梦威胁住了。宋朗倒是想来,但他以为演练真的是学习小组,被孟梦用“今天不讲题”劝退了。
现在食堂角落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孟梦习惯性地扫了一眼杜今塑脑袋上方,然后迅速收回目光。今天数字不重要,重要的是另一件事。
但说“不重要”也不准确,因为他心里清楚,如果今天演练的主题不是“让杜今塑提要求”,杜今塑不会说那句话。
杜今塑不说那句话,他就不用坐在这里像一个即将接受手术的病人一样紧张。
孟梦把书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拉开椅子坐下来,清清嗓:“第四次演练,主题是你来提要求。我已经知道你的要求了,还有别的吗?”
杜今塑理解了一下:“别的意思是同时提多个要求?”
“对。”
杜今塑想了想:“那先处理第一个。”
“第一个就是你说的那个?”
“对。”
孟梦深吸一口气。
他以为自己会紧张到说不出话,但真正坐在这里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脑子异常清醒。
像考试最后五分钟做倒数第二道大题,肾上腺素分泌让他的思维速度反而比平时更快了。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要说什么,要做什么,以及怎么做。
“杜今塑,在讨论这个要求之前,我有一个问题需要你先回答。”
杜今塑调整了一下坐姿,正对着他。
“你提。”
“你说你‘想了有一阵了’,那一阵,你具体在想什么?”
杜今塑如实说:“上周四,晚自习下课,我们走在操场上。前面有一对情侣,一男一女,他们在大路上接吻。你看见了,然后你的手松开了。”
孟梦怔了一下。他记得那个场景,上周四,他和杜今塑从教学楼回宿舍,走在操场边上的主路上。
前面有一对高年级的,男生搂着女生的腰,女生踮脚,两个人贴在路灯下面接吻。
他当时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然后迅速把目光移开了,同时他发现自己牵着杜今塑的手松了一下。
杜今塑注意到了。
“你松手的时候手心出了汗,是凉的。你在害怕,是么。”
孟梦张了张嘴。他确实在害怕。不是怕那对情侣,是怕被人看见他和杜今塑。
在操场上牵手本来已经在风险的边界上了,看见别人接吻之后的那个瞬间,他的风险感知瞬间拉满了。
如果那两个人被发现了呢?如果校领导刚好路过呢?如果明天整个年级都在传“昨晚在操场上看见……”呢?
杜今塑说:“我看到了那两个人,就想到我们,男生和女生可以在路灯下接吻,不用怕被人看到,或者怕但不会那么怕。我在想,如果换成我们,路灯下面站的是我和你,你会怎么样。”
孟梦垂下眼睛。他知道答案。他会紧张到手心全是汗,会每隔三秒钟扫视一圈有没有人靠近。
杜今塑的声音从对面传过来:“我不需要路灯下面,也不需要操场。我只是觉得,如果这件事你一直在怕,那就一直不会发生。不发生也没关系,但我需要一个答案。你是永远不想,还是只是没到合适的时候?”
孟梦的手指在桌面上蜷了一下。
“你问了一个问题,我也在问。你问的是‘一段关系怎么走长’,我问的是‘一段关系怎么开始一个阶段’。你的问题比我大,所以先处理你的。但我的问题也在。”
孟梦抬眼看他:“你觉得什么时候是合适的时候?”
杜今塑偏了一下头,做了一个思考的表情:“你准备好了的时候。”
“我不知道我什么时候准备好。”
“那你现在呢?”
孟梦的心跳又开始了那种快到不正常的频率:“我也不是永远不想,我就是没到合适的时候。但我不知道那个合适的时候是自然到来的,还是我让它到来的。”
杜今塑看着他。
“你的意思是,有可能是你让它到来的?”
“对。就像今天,你提了要求,这就不是自然到来的,是你在让它到来。”
“那不好吗?”
孟梦想了想,说:“好。就是太突然了,我脑子里第一反应是嗯,第二反应是嗯?第三反应是嗯嗯嗯嗯嗯——”
杜今塑嘴角又弯了。这一次比下午体育课上的那一次明显多了,弯的弧度大概多了两度,持续的时间大概长了零点五秒。对于杜今塑来说,这已经接近放声大笑了。
“你这个嗯嗯嗯嗯嗯,是答应还是不答应?”
孟梦没有回答。
他低下头,在桌面上看见自己的手指在无意识地画圈。他画了大概七八个圈之后停下来,把手从桌上拿下来,放在膝盖上。
“演练结束后。”他说,重复了一遍下午说过的话。
杜今塑点了点头。
“那演练继续,还有别的要求。你让我多提几个,刚才那个是第一个。”
孟梦抬起头:“还有?”
“嗯。”
“你说。”
杜今塑仰头看了一眼食堂天花板上的荧光灯管:“从下周开始,每周六下午留两个小时给我。”
“做什么?”
“还不知道。但我不想每次找你都是在演练,讨论的都是怎么防止分手。我们没有要分手,为什么要花这么多时间讨论分手?”
孟梦被问住了。
“演练的目的是……”
“我知道演练的目的,你说过了,感情需要经营。我同意。但经营不等于防风险,经营也可以是一些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
杜今塑想了想,说了一个词:“存在。”
孟梦没有听懂。杜今塑意识到他没听懂,换了一种说法。
“你和我,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讨论,就待在一起。两个小时,一周一次。不演练,不谈分手,不预防任何东西。就是待着。”
孟梦答应:“行,通过了。第二个要求,每周六下午两小时,不做任何与演练相关的事。”
“第三个。”
“你还有?!”
杜今塑的嘴角又动了一下:“第三个以后再说,一次提太多怕你cpu过热。”
孟梦知道他在说自己下午体育课上的反应。他想反驳,但找不到反驳的切入点。
“第四个演练结束了?”杜今塑问。
孟梦纠正:“第四次,不是第四个演练,是第四次。”
他低下头翻了翻手机备忘录,上面写着“第四次:让杜今塑提要求”,他在后面打了一个勾,又写了两行字:
第一个要求:接吻。
第二个要求:每周六两小时不演练。
他打“接吻”两个字的时候手指在键盘上犹豫了一下,但还是打上去了。这是事实,事实不需要回避。
他把手机收好,站起来:“结束了,走吧。”
杜今塑也站起来,拿起书包。
两个人并肩走出食堂。食堂的门是一扇厚重的玻璃推拉门,杜今塑先出去,手撑着门让孟梦先走。
他们走过食堂前面的水泥路,经过操场看台的背面。看台背面是一堵很高的混凝土墙,墙上爬满了枯掉的藤蔓植物,在十一月底的夜风里发出沙沙的响声。
孟梦忽然停下来,叫他的名字:“杜今塑。”
杜今塑也停下来,转过身看他。
他们站在看台背面的阴影里,最近的路灯在十米开外,光线被看台挡住了大半。四周很暗,但足够看清对方的脸。
孟梦说:“演练结束了。”
“嗯。”
“演练之前你提的要求,不算演练的一部分,说过的。”
“嗯。”
“但是演练已经结束了。”
孟梦深呼吸几下,才继续说:“所以现在不算演练了。”
杜今塑什么都没说。
孟梦往前走了一步。他们之间原来隔了大概一米,这一步之后变成了半米,足够近,近到他能感觉到杜今塑身上的温度。
十一月底的夜晚,两个人的体温在阴冷的空气里成了两个小小的热源,靠近的时候能感觉到那种微弱的暖意。
又走了半步。
孟梦必须微微仰起头才能看到杜今塑的眼睛。他仰起头的时候,那个82离开了他的视野,他的视野里只剩下杜今塑的脸。眉骨,鼻梁,嘴唇,下颌线。
孟梦的手抬起来了。
他的手指碰到了杜今塑的校服领口。不是去拉,就是碰到了。
杜今塑没有动。他的呼吸还是那么轻,一秒一秒地告诉孟梦时间还在走。
孟梦的手指从领口移到杜今塑的肩线上,然后他的另一只手也抬起来了。
两只手按在杜今塑的肩膀上,微微用力。
他凑上去,嘴唇碰到了杜今塑的嘴角。
不是正中间,是偏左大约一厘米的位置。几乎算不上触碰的接触,像蝴蝶停在花朵上的那种重量,几乎没有重量。
这个接触持续了大概三秒,短到如果不是刻意去感受,可能会以为自己产生了幻觉。
然后孟梦迅速低下头。
妈的,亲歪了一点儿。
他手上的力道已经卸了,脸上还在一点点地复燃。
“我先说好,”孟梦的声音有点哑,“我没接过吻,这是第一次,不准打分不准评价不准写反馈意见。”
杜今塑低下头看他。
“嗯,没接过吻。我知道。”
孟梦松了一口气。
“走了,”杜今塑说,伸手拿过孟梦手里的书包,把自己的书包背在另一侧肩上,左右各一个,像个搬家的民工,“再不回去殷葱要锁门了。”
孟梦跟在他身后,走出看台的阴影,走进路灯的光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