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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假装 孟梦发现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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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下午的体育课,男生跑完八百米后自由活动。孟梦瘫在草坪上,肺里像灌了铅,眼前一阵阵发黑。杜今塑站在他旁边,呼吸已经调匀了,一手拿着水瓶,低头看他。
“起来走走,别躺着。”
“走不动。”孟梦闭着眼说。
“抽筋的前兆,起来。”
杜今塑弯腰拽了他一把。孟梦不情不愿地被拉起来,两条腿像灌了水泥一样沉重,跟在杜今塑旁边沿着跑道慢走。走到弯道的时候他往杜今塑头顶上瞟了一眼。
87。
“你今天看了我头顶七次了。”杜今塑说。
“你数了?”
“你每次看的时候眉毛会动一下,很难不注意到。”
孟梦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眉毛。
杜今塑这个人就是这样,你说他观察力强吧,他会在你暗示了三次之后还没反应过来你喜欢他,你说他迟钝吧,他又能捕捉到你眨眼的频率和眉毛的弧度。
孟梦认真地辩解:“你头上有灰。”
“什么灰?”
“就是灰,灰尘,空气中的悬浮颗粒物。”
杜今塑看了他一秒,没再追问。他知道孟梦在编,但他选择了不拆穿。
跑道上有同班的几个女生在慢走,看见他们两个走过来,交头接耳了几句。走在最前面的沈笑忽然扬声说了一句:“孟梦,你今天怎么没跟杜今塑穿同款?”
孟梦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校服。校服是统一的,哪来的同款不同款。
沈笑后面的话还没出口就被旁边的女生拽走了,几个人笑着跑远了。
孟梦莫名其妙地收回目光,发现杜今塑的脚步没有任何变化,跟没听见一样。
“你不觉得她们在说我们吗?”孟梦小声说。
“说什么?”
“就是……说我们那个。”
杜今塑想了想:“我们没有那个。”
孟梦:“……?”
“我们什么也没做,在学校里我们就是普通同学,她们说什么跟事实无关。”
孟梦张了张嘴,忽然觉得杜今塑说得有道理。
他们之间的关系在寝室里和寝室之外是两个系统,寝室里是另一个世界,出了寝室门,杜今塑还是那个话少脸臭的学生会干部,孟梦还是那个成绩中游长相尚可的普通男生。沈笑说什么都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但他还是在杜今塑说出“普通同学”三个字的时候心里酸了一下。
晚自习的时候数学课代表发了一张试卷,说周三随堂测验,考得最好的请全班喝奶茶。这招是老周想出来的,说是激励学习积极性,其实就是把请客的成本转嫁给学生。
孟梦拿到卷子扫了一眼选择题,前五道有三道不会做,他转头看向杜今塑的方向。
杜今塑已经写完正面了。
孟梦把卷子翻过来,决定先做大题。第一大题是三角函数,他写到第二步就卡住了,sin和cos在纸上打架,他在脑子里翻遍了公式也没找到哪个能用的。
他在草稿纸上画了半天,最后在空白处写了一个“解”字,然后把这道题跳过了。
坐在后排的宋朗踢了踢他的椅子,递过来一张纸条。
孟梦接过来展开,上面是宋朗写的:第四题选C。
孟梦回头看宋朗,宋朗戴着眼镜,表情一本正经地写卷子,好像刚才那张纸条不是他递的一样。
孟梦犹豫了一下,选了C,然后写了张小纸条传回去:谢了哥。
宋朗回:不用谢,帮我带三天早饭。
孟梦把纸条揉了。
晚自习结束的时候孟梦去杜今塑座位旁边等他。杜今塑正在收拾东西,忽然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纸递给他。
孟梦接过来一看,是他刚才那份数学卷子的完整答案,步骤写得很详细,辅助线都画好了。
“你怎么拿到答案的?”孟梦翻了两页,字迹是杜今塑自己的,不是从哪儿复印的。
“我重新做了一遍。”
“你今晚不是要写竞赛题?”
“竞赛题做完了。”
“那你——”
“要不要?”杜今塑打断,语气很平。不太想听他说什么废话。
孟梦把卷子折好塞进书包:“要。”
回宿舍的路上殷葱走在他左边,杜今塑走在他右边,宋朗走在最前面,四个人排成一排,把整条路堵得严严实实。后面有低年级的学弟想超过去,看了看这阵仗,绕道了。
殷葱嘴里嚼着口香糖,含糊不清地说:“孟梦,你昨天说的那个避险演练,今晚搞了没?”
孟梦用余光飞速扫了一眼杜今塑,杜今塑的脸上没有任何异常反应。
“什么叫避险演练?”走在前面的宋朗忽然回头。
“没什么,”孟梦抢在殷葱前面说,“就是……学习小组。”
“学习小组起名叫避险演练?什么学科?”
“数学。”孟梦说。
“物理。”杜今塑说。
两个人同时开口,说的不一样。宋朗的目光在他们两个之间来回转了两圈,孟梦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宋朗看了两秒钟,哦了一声,转回去继续走了。
谢天谢地,宋朗的社交直觉还是一如既往地为零。
孟梦瞪了殷葱一眼,殷葱假装没看见,追上前面的宋朗勾肩搭背地走了。
两个人落在后面。
路灯把杜今塑的影子拉得很长,孟梦踩着他的影子走。
夜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带着十一月底的寒意,孟梦缩了缩脖子,把校服拉链拉到顶。
“周日晚上你打算模拟什么?”杜今塑忽然开口。
孟梦愣了一下,他没想到杜今塑会主动问。上周日演练完之后杜今塑的态度一直不冷不热的,他以为杜今塑只是出于某种责任感在配合,没想到他会主动提起。
“还没想好,你有什么建议?”
杜今塑沉默了几秒钟。
“你需要我做什么?”他问。
这话问得很妙。不同于“你想练什么”的“你需要我做什么”。主语换了,意思就全变了。前者是孟梦一个人的事,后者是他们两个人的事。
孟梦想了很久,从操场门口一直想到宿舍楼下。走到宿舍楼大门的时候他说:“需要你假装不是我男朋友。可以吗?”
杜今塑脚步停了半拍。
“在什么情境下?”
孟梦组织一下语言:“就是假设有一天,你忽然不想让人知道我们在一起了。你去跟别人说你单身,你去跟别人说我和你就是普通朋友。然后我来找你,你在别人面前装作跟我不熟。”
杜今塑听了这话之后没有立刻回答。他推开宿舍楼的门,等孟梦进去之后才松手。
楼梯间里的声控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亮了两张尚且年轻的脸。
杜今塑问:“为什么是这个情境?”
“因为你从来没在别人面前承认过我们的关系,我想知道如果有一天你彻底不承认了,我要怎么面对。”
这话说出来之后他自己都觉得有点过分。杜今塑没有公开承认过,但他也没有否认过。
在晦朔省实验这种地方,两个男生在一起这种事,不公开才是大多数人的选择。杜今塑的做法没有任何问题。
但他就是想练这个。
因为他害怕那个数字变成零,就是杜今塑不再承认任何关系的那一天。他要提前适应。
杜今塑看着他。楼梯间的声控灯灭了,两个人在黑暗中站了两秒钟,孟梦跺了一下脚,灯又亮了。
“行,周日。我假装不是你男朋友。”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孟梦注意到他的嘴角往下走了不到一毫米。
杜今塑不高兴了。
孟梦马上想起来,上周演练的主题就是“不高兴了要第一时间说出来”。
杜今塑上周说了,但这周又不高兴了,没有说。他在心里记了一笔,不是记杜今塑的账,是记自己的账,他的演练内容本身就在让杜今塑不高兴,这个悖论他暂时不知道怎么解。
走到三楼的时候殷葱从上面探出半个身子:“你俩能不能走快点,我要锁门了。”
孟梦说:“你是寝室长吗你就锁门?”
“宋朗封我当副寝室长了。”
“寝室还能有副的?”
“宋朗说有就有。”
孟梦上了楼,经过殷葱身边的时候被他拉住。殷葱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他头上的数字今天多少?”
孟梦下意识看了一眼杜今塑的后背。杜今塑已经走回寝室了,正在换鞋。
“87。”孟梦低声说。
“这不还有两个月半吗,也不知道你在急什么。而且我跟你说,数字这东西,可能就是你自己吓自己。也许到了0那天什么事都没有,也许到了0那天就重新开始了,也许根本就不是分手倒计时——”
“你当时说是分手倒计时。”
“我当时是猜的,我又不是倒计时专家。”殷葱顿了顿,“……你真信了?”
孟梦盯着殷葱看了三秒钟,然后面无表情地转身走进了寝室。
不是分手倒计时你早说啊。他已经在脑海里演练了两次了,笔记本上写了十几种应急预案了,连周日的脚本都写好了,你现在跟我说可能是猜的?
他坐在床边换拖鞋,动作比平时重了一些。杜今塑从卫生间出来,他看了孟梦一眼,什么也没说,把毛巾搭在床头,翻身上了床。
关灯之后孟梦听到隔壁床铺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不是杜今塑的方向,是殷葱的方向。殷葱在叹气,他猜大概是因为内疚。
孟梦翻了个身。
不可能是好事。孟梦太了解自己的运气了,从小到大,但凡天上掉馅饼,砸到的一定是别人头上的坑。一个能看见别人头顶数字的超能力,绝不可能是用来告诉他一个好消息的。
他闭上眼睛,决定不再想了。
周日晚上,第三次演练。
天气预报说冷空气来了,气温骤降七度。孟梦穿了两件打底衫,外面套校服,还是觉得冷。
器材室后面的巷子成了一个天然的风道,风从巷口灌进来,呜呜地响。
杜今塑比他先到。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厚卫衣,帽子没戴,两只手插在口袋里,靠墙站着。巷子里没有路灯,唯一的光源是巷口的那个路灯,光线拐了个弯才照到这里,已经很暗了。
头顶上的数字在幽暗中亮着。84。
孟梦站在杜今塑对面,手里捏着一张纸条,“今天得主题,我上周跟你说过了。”
“假装不是你男朋友,记得。”
孟梦深吸一口气,把纸条塞回口袋。
“那开始吧。情境设定,我们现在在学校里,旁边有人,你不希望被别人知道我们的关系。你能做到什么程度?”
杜今塑想了想,从口袋里抽出一只手,在两个人之间划了一条线。
“保持这个距离,至少一臂远,不能更近。”
“说话呢?”
“用普通同学的语气。不用称呼,不用任何亲昵的词。不说任何可能被理解为在跟你谈恋爱的话。”
“眼神呢?”
杜今塑顿了一下:“尽量不看。”
孟梦点了点头。他把这些点在心里过了一遍,然后说:“那我演那个想要靠近你的人。我来找你,你不理我。我需要知道你会怎么反应。”
杜今塑靠回墙上。孟梦就往前走了半步。
“杜同学,放学一起走?”
杜今塑没看他,目光越过他的肩膀看向巷口的灯光。“今天有事。”
“什么事?”
“学生会的。”
“那我等你。”
“不用。”
孟梦发现自己是真的难受了。
“如果我继续呢?”孟梦问。
他这时候已经不完全是在演练了,有一部分是真的想知道,如果有一天杜今塑真的这样对他,他该怎么办。
“继续什么?”
“继续找你。你不理我我也找你,你让我走我不走,你在哪儿我在哪儿。”
杜今塑终于转过脸来看他了。
“那你就会得到一个彻底不理你的人。”
杜今塑见他不说话,继续说:“换我演你,你演你自己。”
“什么?”
“你不是说演练的时候可以互换角色?你上次说的。”
孟梦想起来了。他确实在第二次演练结束的时候提过一嘴,说如果一种视角不够用,可以互换。
“那你来,”孟梦往后靠到对面的墙上,把位置让出来,“我等会儿模仿你。”
杜今塑离开靠着的墙壁,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巷子中间。
“孟梦,”他说。
“我今天不能跟你一起走,去学生会开会。你先回宿舍,我开完回来找你。”
孟梦靠在墙上,心跳开始加速。
“大概多久?”
“最多四十分钟。回来我给你发消息。”
“那你别找赵诣说话。”
杜今塑顿了一下:“赵诣是学生会的,开会不能不说话。”
“那你少说。”
“行。”
孟梦忽然想笑。他们两个人的角色好像反了,在这种情境下,真正应该担心被冷淡对待的人是他才对,但现在演男朋友的杜今塑在答应他“少跟赵诣说话”的时候,表情很认真。
“停,你这个太暖了,不像是要分手的样子。”
“你没说要演分手,你说的是演假装不是我男朋友。但事实上你是我男朋友,我在外面假装不是,不代表我真的不是。所以我在私底下应该还是喜欢你的。”
孟梦盯着他看了两秒钟,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杜今塑从头到尾都没有觉得他们在演练“分手”。他演练的一直是“如何在不被外界知道的情况下维持关系”。
他们的思维方式有分歧。孟梦演练的是“失去”,杜今塑演练的是“保护”。
同一个动作,孟梦看到的是疏远,杜今塑看到的是安全。
“杜今塑,你觉得我们会分开吗?”
“不会。”
“为什么?”
“因为你太笨了,分开之后你活不了。”
风又来了,这一次很大,从巷口呼啸着冲进来,吹得孟梦睁不开眼。
风停了之后孟梦说:“第三次演练结束。下周同一时间。”
“下周气温会更低,换个地方。”
“换成哪儿?”
“食堂。坐角落,人少。”
孟梦想了想,点了点头。器材室后面确实太冷了,再这样下去演练没练完两个人都得先感冒。
两个人从巷子里走出来。经过器材室门口的时候,孟梦听见里面有什么东西倒了,闷响一声,像是一摞垫子塌了。
他脚步顿了一下,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器材室的门关着,门缝里没有光。
“走吧。”杜今塑说。
孟梦收回目光,跟上了他的步伐。
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十一月底的夜空很干净,星星不多但很亮。
回到宿舍,殷葱正在泡面。他看见孟梦和杜今塑一前一后进来,目光在两个人脸上转了一圈,然后对孟梦比了一个口型:“怎么样?”
孟梦冲他微微点点头。
殷葱露出一个欣慰的表情,低头继续泡面了。
孟梦拿着毛巾去洗脸,凉水拍在脸上的时候他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自己。镜子里的少年脸颊被风吹得发红,眼睛下面有一点青黑,看起来不像是在谈恋爱,倒像是在备考。
他把脸擦干,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话。
“还有84天,还来得及。”
镜子里的人冲他眨眨眼,头发上还滴着水,看起来很呆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