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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公平 “现在没有 ...

  •   第二次避险演练定在周日晚自习之后。

      孟梦为此准备了一整天。周六下午他把自己锁在房间里,摊开笔记本,正面写上“预设情境库”,背面写上“应急话术清单”,中间夹了一张折了三折的心理建设备忘录。

      他爸路过门口两次,第一次敲门问他吃不吃橙子,第二次推门进来看了看他的笔记本,表情从担忧变成了困惑,最后什么也没说,关上门走了。

      周日返校的时候孟梦在校门口碰见了殷葱。殷葱手里拎着一袋辣条,看见他就笑了:“你脸色怎么跟奔丧似的,杜今塑又没跟你分手。”

      “我没担心分手。”孟梦说。

      “那你这一脸那什么的表情是怎么回事?”

      孟梦把殷葱拽到花坛边上的梧桐树后面。十一月的悬铃木叶子快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像血管一样伸向灰白色的天空。

      他犹豫了两秒钟,决定不把演练的事告诉殷葱。

      不是因为信不过,而是因为殷葱知道了就等于全世界都知道了,殷葱的嘴在保密这件事上的可靠程度约等于一张破网。

      “我就是问你,”孟梦压低声音,“如果你惹你对象生气了,你会怎么哄?”

      殷葱嚼着辣条想了想:“我没有对象。”

      “假设你有。”

      “那得分情况,如果是我的错,我就认错,买好吃的,鞍前马后服务三天。如果是她的错,我还是认错,买好吃的,鞍前马后服务三天。”

      “……那有什么区别?”

      “没有区别,”殷葱理所当然地说,“谈恋爱讲什么道理,讲道理你找老周辩论去。”

      孟梦觉得这话粗鄙但有用,在心里默默记下了。他又问:“那如果是那种……不大不小的错,就是那种不至于要分手但确实让人不太舒服的错,怎么开口比较好?”

      殷葱看着他,忽然把辣条袋子放下了。

      “孟梦,”他说,“你是不是把杜今塑的手机摔了?”

      “不是。”

      “你是不是把他写的竞赛论文删了?”

      “我没有。”

      “你是不是亲了别——”

      “殷葱。”孟梦打断他。

      殷葱表示投降:“好好好我不猜了,你就记得,杜今塑这个人,你跟他绕弯子没用。他那个脑子是直线型的,你说A他就听A,你说B他就听B,你要是在A和B之间绕来绕去,他会直接挂机。所以你要说啥就直接说,别铺垫别暗示,越直球越好。”

      孟梦回忆了一下杜今塑平日的行事风格,不得不承认殷葱说得有道理。

      杜今塑这个人确实是这样。

      你问他“吃了吗”他就回答“吃了”,你跟他说“今天天气不错”他就抬头看看天然后说“嗯,能见度很好”。

      到了教室,杜今塑已经在了。他坐在靠窗的位置上,面前摆着化学卷子。孟梦从后门溜进去,路过他身边的时候偷偷看了一眼他头顶。

      92。

      孟梦的不高兴地撇撇嘴,很快恢复正常,走到自己座位上坐下来。他把书包放下,拉开拉链,从夹层里抽出一张折好的纸,展开看了看。

      上面写着他今晚要演练的第二个情境:矛盾冲突模拟,如果你做了一件让我不高兴的事,我希望你第一时间告诉我,而不是自己消化。

      这是他自己琢磨出来的。杜今塑这个人什么都往肚子里咽,不高兴了不说,不舒服了不吭声,等到事情攒到一定程度,他可能会在某一个瞬间忽然做一个决定,而那个决定一旦做出就不会更改。

      孟梦觉得这是他们之间最大的隐患。如果倒计时指向的是分手,那分手的导火索大概率就是这个。杜今塑在心里默默给他扣分,扣到及格线以下的那一天,一切就结束了。

      所以他要让杜今塑学会表达不满,在不高兴的时候第一时间说出来。说出来了就不是问题,憋着的才是问题。

      晚自习下课铃响的时候孟梦的心跳一下子窜到了一百以上。他深呼吸了两次,再两次,然后起身走到杜今塑桌边。

      杜今塑正在收拾东西,动作不紧不慢的,孟梦站在旁边等着。

      “走吧。”杜今塑拉上书包拉链,站起来。

      还是那条巷子,器材室后面,路灯的光从巷口斜切进来。十一月的晚风比上周凉了不少,孟梦把校服拉链拉到头,下巴缩进领口里。

      杜今塑靠在墙上,书包放在脚边,两只手插在卫衣口袋里看着他。

      “第二次,”杜今塑说,“开始吧。”

      他的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孟梦忽然有点慌,他准备好的话术在这一刻全部变成了空白,笔记本上写的那些东西像被黑板擦抹过一样,一个字都想不起来了。

      他攥了攥拳头,决定听从殷葱的建议,打直球。

      “杜今塑,上周二下午你有没有不高兴?”

      杜今塑看着他,想了想:“上周二下午,第二节是体育课,你打篮球的时候把球砸到我头上了。我当时不太高兴。”

      孟梦:“……”

      他确实把球砸到过杜今塑头上。那天打半场,他传球用力过猛,球直接糊到了站在场边看战术板的杜今塑后脑勺上。

      杜今塑当时只是回头看了他一眼,说了句“没事儿”,然后继续看战术板了。孟梦以为真没事。

      “你当时为什么不告诉我你不高兴?”

      杜今塑坦然:“因为你在比赛,球场上被打到头很正常,不是你的错。”

      “但你不高兴了。”

      “对,”杜今塑承认得干脆,“但那是我自己的问题,我不喜欢球类运动,站在场边是我的选择,被打到头是意外。我的不高兴不是因为你的行为,是因为事情本身。所以没有必要让你知道。”

      孟梦呆了一下。

      他想过很多种杜今塑会给出的回答,但没想到这一种。杜今塑已经把整个事件理得明白了,然后得出了结论:这件事不需要说出来。

      孟梦忽然意识到,殷葱给他的建议可能不太够用。杜今塑不是不会表达,他是已经用自己的方式把所有事情都消化掉了。

      那些被消化掉的东西,好的坏的,都变成了他的一部分,不再单独拿出来示人。

      但问题就在这里。孟梦想。

      你消化得了小事,大事呢?等有一天遇到你消化不了的事情,你是不是也会像消化小事一样把它吞进去,然后在某个晚上独自做决定?

      孟梦说教:“杜今塑,你有没有想过,有些事情你不说,我就永远不知道。我不知道我就不会改,我不会改同样的事情就会一直发生,一直发生你就会在心里越来越不高兴,越来越高迟早有一天会爆炸。”

      杜今塑蹙了下眉:“你的意思是,我的不高兴是应该让你知道的信息?”

      “对。”

      “哪怕这个不高兴跟你没关系?”

      “跟你跟我都没关系的不高兴也可以说,你可以说‘今天天气很差我不高兴’,或者说‘刚才那道数学题我没做出来我不高兴’,说什么都行。我……”

      “……我只是不想哪天你忽然告诉我,你已经不高兴很久了。”

      巷子里安静了几秒钟。

      杜今塑歪了下头,头顶上92这个数字随着他的动作微微倾斜,然后他又正了回来:“你今天这个演练的主题是什么?”

      孟梦思索一下:“矛盾冲突模拟,主要内容是,如果你不高兴了,第一时间告诉我。”

      “第一时间?”杜今塑重复。

      “尽可能快。”

      杜今塑沉默了片刻,往前迈了一步,缩短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靠墙的姿态变成了面对面的姿态:“我现在就不高兴。”

      孟梦的心跳漏了一拍:“为什么?”

      “因为你从上周三开始就不对劲。你不好好吃饭,不好好睡觉,上课走神,自习课扔了十几个纸团。你也不跟我说发生了什么,但你觉得我应该把我的不高兴第一时间告诉你。”

      孟梦张了张嘴,发现没有任何一个字的反驳能站得住脚。

      “梦,这不公平吧。”杜今塑说。

      孟梦低下头看自己的鞋。鞋带上沾了一片枯叶,不知道什么时候踩上去的。他蹲下来把枯叶摘掉,没有站起来,就蹲在那里。

      他声音闷闷地开口:“杜今塑,你有没有想过分开?”

      杜今塑低头看着他。孟梦蹲在墙根,缩成一团,看起来像一只被淋了雨的流浪猫。

      片刻后杜今塑也蹲下来了。他蹲在孟梦对面,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米。

      “我们才在一起多久?孟梦,我说过,省省。”

      “可是——”

      “我没有想过,”杜今塑打断他,“现在没有,以后也不会有。你听清楚了么?”

      孟梦抬眼看他。杜今塑的表情还是那个样子,不笑不怒,平平淡淡的。

      头顶上的数字还是92。

      92,不是零也不是一,不是任何一个隐喻着结束的数字。如果他不是每天都在关注这个数字,他不会觉得92和99之间有什么区别。

      但他在关注,他每天都在看,每天都在数,每天少一个,像沙漏里的沙,一粒一粒地往下掉。

      杜今塑注意到他的目光往上瞟了一下,下意识也抬了下头,看了自己头顶上方空无一物的空气一眼,又收回来看孟梦。

      “你最近总看那个方向,头顶上有什么?”

      “没有,什么也没有。”

      他知道杜今塑看不见。他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没有试图解释。

      大概是因为“你头顶上有分手倒计时”这句话太像一个疯了的人会说的话了,而他不想在杜今塑眼里变成一个疯子。

      “起来,地上凉。”

      他先站起来,然后伸手拉孟梦。孟梦握住他的手借力站起来,站起来之后没有立刻松开,杜今塑也没有抽回去。两个人就这么站了几秒钟,手还握在一起。

      杜今塑松开手:“第二次演练结束,下次什么时候?”

      孟梦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折好的纸看了看,翻到第二页:“下周日,同一时间。”

      “下周日你要模拟什么?”

      “还没想好,”孟梦把纸折好塞回去,“到时候再说。”

      杜今塑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不太好解读,如果非要用语言翻译一下的话,大概是“我已经放弃理解你在做什么了,但我决定继续配合”的意思。

      两个人从巷子里走出来,经过器材室门口的时候,孟梦注意到器材室的门没锁,虚掩着。他没多想,跟着杜今塑往宿舍楼走。

      走到半路的时候殷葱发消息来了。殷葱问“演练顺利吗”,孟梦回了两个字“还行”。殷葱秒回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跟着又发了一条:“对了,我今天听说一件事,你要不要听?”

      孟梦打字的手顿了一下。他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说。”

      “赵诣今天下午在学生会办公室问杜今塑是不是在跟谁谈恋爱,杜今塑没承认也没否认,就看了赵诣一眼,然后赵诣就不敢问了。”

      孟梦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五秒钟。

      赵诣,上周在食堂跟杜今塑聊校运动会的那个隔壁班班长。长得还行,成绩还行,体育还行,总之什么都还行。殷葱特意提到这个人,背后肯定不止这么简单。

      “然后呢?”他打字。

      “然后赵诣问杜今塑这周天晚上有没有空,说有个事儿想单独跟他聊聊。”

      这周日晚上。就是今晚。刚才他们在器材室后面演练的时候。

      孟梦攥着手机的手指微微用力。他加快脚步追上已经走出几米远的杜今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

      “杜今塑。”

      “嗯。”

      “今晚有人找你吗?”

      杜今塑步子没停,声音从前方传过来:“怎么了?”

      “没什么,就随便问问。”

      杜今塑没回答。又走了几步,他说:“赵诣找过我,说要聊学生会的事。我跟他说今晚没空,约到下周了。”

      孟梦的心忽然就放下来了,他哦了一声,快了两步,走到杜今塑旁边。

      回到宿舍的时候宋朗已经睡了,殷葱还亮着床头灯在看手机。孟梦洗完脸出来,经过殷葱床边的时候被一把拽住了袖子。

      “怎么样?”殷葱用气声问。

      “什么怎么样?”

      “那个什么演练,杜今塑没觉得你有病?”

      孟梦想了想说:“他可能觉得我有病,但他没说。”

      “那不就是真爱吗,”殷葱松开他的袖子,翻了个身背对着他,“一般人有病他早不理了。睡了睡了。”

      孟梦爬上自己的床,侧过身面朝杜今塑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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