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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数字 “你现在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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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梦是被闹钟吵醒的。他伸手在床头柜上摸了两下没摸到手机,干脆把脸埋进枕头里准备再赖五分钟。
三秒钟后他想起来今天是周一,有班主任老周的早读,于是猛地坐起来,头发炸成一个鸟窝。
眯着眼睛穿校服的时候他瞥了一眼窗户。窗帘没拉严实,一束光正好打在地板上。
然后他下意识地看向旁边——杜今塑已经不在床上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摆在该摆的位置,连床头那本《五三》都合上了,笔夹在昨天做的那一页。
孟梦打了个哈欠。他和杜今塑从高一开始就是室友,四个人一间,另外两个是殷葱和宋朗。上学期期末他俩成了那种关系,这事儿目前只有殷葱知道。
宋朗大概也不知道——那哥们每天除了吃饭睡觉就是刷题,连班花跟他表白他都没反应过来,更不可能注意到寝室里两个男生之间微妙的气氛变化。
洗漱完孟梦去食堂,远远就看见殷葱坐在靠窗的位置上冲他招手。殷葱面前摆了两个肉包子一碗粥,对面还有一份早餐,显然是给他打的。
“杜今塑呢?”孟梦坐下来咬了一口包子。
“早走了,”殷葱说,“六点十分就出门了,说要去学生会开会。你俩不是那个吗,他怎么不叫你?”
孟梦含混地嗯了一声。杜今塑早上走得早的时候一般不叫他,让他多睡一会儿。这事儿他挺受用的,但不打算跟殷葱说太多,不然殷葱那张嘴能编排出一整部连续剧。
“你快吃,”殷葱看了眼手机,“还有十五分钟打铃。”
孟梦加快速度,两口把包子塞进去,喝粥的时候差点呛着。两个人拎着书包往教学楼跑,在走廊里撞上了从学生会办公室出来的杜今塑。
杜今塑穿着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口规规矩矩。他个子高,站在走廊里像一棵树,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看见孟梦跑过来下意识伸手挡了一下,怕他撞上墙。
“慢点。”杜今塑说。
孟梦在他面前刹住车,喘了两口气,刚想说点什么,目光忽然定住了。
杜今塑头顶上有一串数字。不是写在什么东西上的,也不是光线折射出来的幻觉,就是实实在在地悬浮在他头顶上方大约十厘米的位置,散发着淡淡的荧光蓝色。
99。
孟梦愣住了。他使劲眨了眨眼,数字还在。他又揉了揉眼睛,再睁开,数字依然稳稳当当地浮在那儿,一笔一划清清楚楚。
“怎么了?”杜今塑注意到他的眼神不对。
孟梦张了张嘴,想说“你头上有个99”,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他同时意识到一件事——殷葱站在他旁边,他看见杜今塑头顶的数字了吗?
他转头看殷葱。殷葱正低头回消息,根本没抬头。
“没、没事,”孟梦说,“走吧,要迟到了。”
杜今塑看了他一眼,没多问,转身往教室走。孟梦跟在他后面,目光一直盯着那个数字。99。什么意思?为什么是99?为什么只有他能看见?
上课铃响的时候孟梦还没回过神来。老周在讲台上讲月考的事,孟梦一个字都没听进去,脑子里全是那个数字。
他偷偷又看了一眼杜今塑——数字变了。不是变成别的数字,而是99这个数字的边缘好像在微微跳动,像心跳的节奏。
一节课下来孟梦坐立不安。下课铃一响他就拽着殷葱去了走廊尽头的厕所,把殷葱推进隔间,反手锁了门。
“你干嘛?”殷葱警惕地看着他,“大白天的,这是学校。”
“少废话,”孟梦压低声音,“我问你个事儿。你觉不觉得杜今塑今天看起来有点……不一样?”
殷葱想了想:“没觉得。还是那个逼样,脸臭,话少,走路带风。怎么了,你俩吵架了?”
“没有。”
“那你有话直说,别搞这么神神秘秘的,我还以为你要跟我表白呢。”
孟梦犹豫了一下。他没法说“我看见杜今塑头顶上有数字”,这太离谱了,说出去殷葱大概会以为他脑子出了问题。但除了殷葱他也没别人可以问。
“我就是问你一件事,”孟梦说,“如果……我是说如果,一个人的头顶上出现了数字,你觉得那是什么意思?”
殷葱靠在隔板上,表情从疑惑变成了若有所思。他这人最大的特点就是不管多离谱的问题都能给你一个言之凿凿的答案,而且还特别有说服力。
“数字啊,”殷葱摸了摸下巴,“数字能代表什么?分数?钱数?倒计时?”
孟梦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倒计时。
“什么倒计时?”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
殷葱看着他,忽然露出一个了然的表情,那种表情通常出现在他自以为看穿了一切的时候。他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用一种“我告诉你一个天大的秘密”的语气说:“分手倒计时。”
孟梦愣住了。
“你想啊,”殷葱一本正经地分析,“你俩刚在一起没多久对吧?这种关系本来就不稳定。数字如果是倒计时,那99天之后是什么?你自己想想。”
99天之后是什么。孟梦不需要想,答案呼之欲出。99天之后,杜今塑头顶上那个数字会变成0。变成0之后会发生什么?他不会知道,但殷葱给出的答案已经足够让他后背发凉了。
分手倒计时。
“你确定?”孟梦的声音有点发紧。
“百分之八十,”殷葱说,剩下百分之二十他没说是什么,但作为一个看多了网络小说的当代高中生,孟梦脑子里自动补全了那百分之二十的可能性——什么死亡倒计时、消失倒计时,没有一个是不吓人的。
殷葱拍了拍他的肩膀:“别太担心啊兄弟,可能就是你想多了。再说了,数字这东西,你越在意它变得越快,你放轻松,该干嘛干嘛。”
孟梦觉得殷葱说得有道理。但他同时觉得殷葱这人说话跟没说话一样,听起来头头是道,实际上毫无建设性。
下午第二节课的时候孟梦又看了一眼杜今塑头顶上的数字。它变了。不是变成98,而是从99变成了一段看起来不太稳定的数字,像是信号不好时电视屏幕上的雪花,闪烁了几下之后重新稳定下来。
98。
孟梦手里的笔掉在了地上。他没有弯腰去捡,而是死死盯着那个数字,感觉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早上还是99,下午就变成了98。一天少一个。99天的倒计时,现在已经过去了一天。
他在心里飞速算了一下。99天,三个多月,大概到期末。也就是说,如果这个倒计时真的指向某个节点,那件事会在本学期结束之前发生。
下课后孟梦跟着杜今塑回了寝室。周日晚上他们通常会一起写会儿作业,然后早点睡。
但今天孟梦完全静不下心来,翻开练习册就看见那些数字在跳舞,合上练习册就看见杜今塑头顶上那个荧光蓝的98在冲他眨眼。
杜今塑坐在书桌前,已经开始做物理卷子了。他做题的时候很专注,偶尔停下来思考,眉峰会微微蹙起。
孟梦盯着他的侧脸看了几秒钟,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不是那种想哭的酸,而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他深吸一口气,走到杜今塑旁边坐下。
“杜今塑。”
“嗯。”
“我问你个问题。”
杜今塑没抬头,笔尖继续在卷子上移动:“你说。”
“你觉得……我们之间有没有什么问题?”
笔尖停了。杜今塑转过头来看他,眼神里带着一种很淡的困惑。他看了孟梦两秒钟,然后把笔放下来,整个人转向他。
“什么意思?”
“就是,”孟梦斟酌着措辞,“你有没有觉得我们最近……相处上有什么不对?”
杜今塑想了想,说:“没有。你昨天吃了我碗里的牛肉丸,前天把我的充电宝用没电了没充回去,大前天你把我的校服穿走了害我穿你的,你的校服袖子短一截。除了这些,没什么不对。”
孟梦:“……”
杜今塑说这些话的时候表情没有任何波动。孟梦一时间分不清他是在抱怨还是在说笑,但根据他对杜今塑的了解,这人大概两者都有,只是面上的那层永远是平的水。
“我不是说这些小事,”孟梦说,“我是说……更本质的问题。”
杜今塑看着他,等他继续说。
孟梦张了张嘴,发现他没法直接说出“分手”这两个字。他甚至没法把这个词和杜今塑的名字放在同一个句子里。于是他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换了一个说法:“算了,没事。”
杜今塑没追问,转回去继续做题。但孟梦注意到他接下来写的那道选择题涂了改改了涂,显然心思也不在卷子上了。
当天晚上熄灯后,孟梦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上铺传来宋朗均匀的呼吸声,对面殷葱已经打起了小呼噜。
杜今塑睡在他隔壁的下铺,孟梦侧过身,借着走廊里透进来的微光看他的轮廓。
杜今塑睡觉很安静,呼吸轻而长,被子拉到下巴,一只手露在外面搭在枕头上。孟梦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然后抬起眼睛看向他头顶的方向。黑暗中他看不见那个数字,但他知道它就在那里,像一个倒挂的钟,一秒一秒地走向某个终点。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杜今塑又已经起了,被子还是叠得整整齐齐。孟梦翻身坐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找杜今塑。
杜今塑在阳台上刷牙,穿着校服裤和白T恤,头发还没完全打理好,有几缕垂在额前。孟梦光着脚走过去,看见他头顶上的数字时,心脏往下沉了沉。
97。
果然又少了一天。
孟梦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十一月的晨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杜今塑刷完牙看了他一眼,把毛巾递过去:“擦擦脸,你眼睛下面有眼屎。”
孟梦接过毛巾,心不在焉地擦了擦脸。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反复循环:还剩97天。97天之后,杜今塑会跟他分手。或者更糟——97天之后,杜今塑会消失。或者更更糟——97天之后,杜今塑会死。
他的想象力在“分手”的基础上自动加权,现在已经发展到考虑要不要每天跟在杜今塑后面防止他被车撞的程度了。
周二到周三,数字从97变成了96,又从96变成了95。每天少一个,不多不少,规律得像节拍器。
孟梦开始变得疑神疑鬼,杜今塑多跟别人说两句话他就觉得这是要分手的预兆,杜今塑回消息慢了几分钟他就觉得对方已经开始冷淡了。
周三中午在食堂,杜今塑跟隔壁班的班长赵诣聊了几分钟,说的好像是校运动会的事。孟梦端着餐盘站在三米外,一边假装吃饭一边竖着耳朵听,听见杜今塑说了两次“嗯”和一次“可以”,态度很正常的公事公办。
但他脑子里的小剧场已经演完了全套:杜今塑觉得赵诣更成熟更稳重更能理解他,而自己只会吃他碗里的牛肉丸和穿错他的校服。
“你在盯梢?”殷葱端着餐盘坐过来,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杜今塑的方向,“不至于吧兄弟,就说了两句话。”
“我没盯梢,”孟梦把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发现没熟,又吐了出来,“我就是刚好站在这里。”
“你站了五分钟了,餐盘里的饭一口没动。”
孟梦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餐盘,无话可说。
杜今塑跟赵诣说完话走过来,很自然地坐到孟梦旁边。他看了一眼孟梦的餐盘,皱了皱眉:“怎么没吃?”
“不饿。”
杜今塑没说话,把自己盘子里的一块煎蛋夹到孟梦碗里,然后开始吃自己的饭。动作自然得好像他们之间从来没有过什么数字,也没有过什么倒计时。
孟梦盯着那块煎蛋看了两秒钟。煎蛋的边缘煎得有点焦,蛋黄是溏心的,正是他喜欢的那种。杜今塑记住了。
他把煎蛋吃了,心想:不行,他不能坐以待毙。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老周不在,教室里乱成一锅粥。孟梦趴在桌上写了半节课的小纸条,写一张揉一张,地上全是纸团。
最后一排的宋朗终于忍不住了,小声说:“孟梦你再往我这边扔纸团我告老师了。”
孟梦头都没抬:“告。”
他跟杜今塑之间的聊天记录他翻了三遍,从上周五翻到这周三,试图从中找出任何可能预示分手的蛛丝马迹。没有。杜今塑的每一条消息都回复得很及时,语气一如既往地简洁但到位,该有的标点符号一个不少,该用的表情包一个不多。
正常的。一切都太正常了。但正是这种正常让孟梦觉得不正常——如果一切正常,那个数字为什么每天都在减少?
下课铃响的时候孟梦做了一个决定。他收拾好书包走到杜今塑桌边,敲了敲桌面。
“今天晚自习结束后你有空吗?”
杜今塑正在收拾东西,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说。”
“操场器材室后面,”孟梦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随意,“我有事跟你说。”
杜今塑看了他三秒钟,点了点头。
晚自习九点半结束。九点四十分,操场上已经没有多少人了,路灯把跑道照得发白,看台上零星坐着几对说话的小情侣。
器材室在教学楼和操场之间的一排平房里,后面是一条窄巷子,平时没什么人去,墙根长着一溜杂草,空气中有一股旧橡胶和铁锈的味道。
孟梦到的时候杜今塑已经在了。他靠在墙上,校服外面套了件黑色卫衣,卫衣帽子没戴,拉链拉到最上面。路灯的光从巷口斜照进来,在他脸上切出一道明暗分界线。
头顶上的数字在光线里微微发亮:94。
还剩下94天。
孟梦深吸一口气,走到他面前。
“说吧,”杜今塑说,“什么事这么正式。”
孟梦组织了一下语言。他想好了,既然不能直接说“我看见你头顶上有分手倒计时”,那就换个方式。他要做的是预防分手发生,而不是讨论分手本身。所以他决定不讨论,直接行动。
“杜今塑,”他说,“我们来做个约定。”
杜今塑挑起一边眉毛。
“从今天开始,”孟梦说,“我们每周至少要进行一次……避险演练。”
“避险演练。”杜今塑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
“对。内容就是模拟各种可能导致我们关系出问题的情境,然后练习怎么应对。”
沉默了三秒钟。
“孟梦,”杜今塑的声音很平,“你是不是被人骗钱了?”
“我没有被人骗钱,我很清醒。”
“那你解释一下什么叫避险演练。”
孟梦清了清嗓子:“比如说,吵架的时候怎么说话不会伤害对方。比如说,冷战的时候谁先打破僵局、用什么方式打破。比如说,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的一个重大缺点,你要怎么跟我沟通而不是直接在心里扣分。比如说——”
杜今塑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力度不大,但孟梦立刻停下来了,因为杜今塑的表情不太对。
一种介于“我觉得你疯了”和“但我愿意听你把话说完”之间的复杂表情。
“你是不是看了什么奇怪的公众号?”杜今塑问。
“没有。”
“痘印?”
“不是。”
“那是什么?”
孟梦咬了一下嘴唇。他不能说数字的事,说出来杜今塑要么不信,要么信了之后会觉得他脑子有问题。所以他换了一个策略。
“我就是觉得,”他低着头说,“我们不能仗着现在感情好就觉得以后也一直会好。感情是需要经营的,需要练习的。我就是想提前做准备。”
他说完抬眼看了一眼杜今塑的表情。杜今塑正在看他,那个眼神很难形容,有点意外,有点兴趣,但不确定值不值得花时间做。
沉默了大概五秒钟。
“好,”杜今塑说,“怎么练?”
孟梦愣了一下。他没想到杜今塑会答应得这么干脆。按照他对杜今塑的了解,这人应该会说“你想太多了”或者“没必要”,然后这个话题就结束了。但他没有。他说好。
“那个,”孟梦赶紧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上面是他刚才在自习课上写好的第一个演练方案,“第一次的主题是:假设有一天我惹你生气了,你不想理我,你要怎么做才能既不真的不理我又能让我意识到你在生气?”
杜今塑接过纸条看了看,面无表情地把它折好放进口袋。
“孟梦,”他说,“你现在这个样子就在惹我生气。”
孟梦:“……”
“但我没有不理你,”杜今塑继续说,声音不大,语速不快,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所以刚才这个算演练完成了吗?”
孟梦张了张嘴,想说这不算,这根本算不上演练,这只是杜今塑用他的方式在表达不满。但话到嘴边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杜今塑确实在配合他。
不管这个所谓的避险演练有多离谱,杜今塑确实在配合他。那个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的动作,那个认真回答他的样子,那种“虽然我觉得你有病但我愿意治”的态度。
头顶上的数字还是94。没有变化。
“算,”他说,“第一次完成。下周同一时间,第二次。”
“下周同一时间,”杜今塑重复了一遍,嘴角动了动,幅度小到几乎看不出来,“到时候你是不是要出卷子考我?”
孟梦想了想说:“可以考虑。”
杜今塑转身往巷口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他没有回头,但声音清晰地传过来:“孟梦。”
“嗯?”
“你今天在自习课上扔了多少纸团?”
孟梦心虚了:“没几个。”
“宋朗发消息跟我说你扔了十几个。”
宋朗那个叛徒。孟梦在心里给宋朗记了一笔,嘴上说:“那是草稿纸,我在算数学题。”
“你数学从来不打草稿。”
孟梦没话说了。
杜今塑终于回过头来。路灯的光落在他半张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某种东西让孟梦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不管你在担心什么,”杜今塑说,“省省。”
说完他转回去,迈步走进了操场的光亮里。孟梦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被路灯拉长又缩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