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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夜梦 陆岍的回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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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吞没了最后一缕天光,西征的宋军在荒原之上扎下营寨。
零星的篝火次第燃起,映照着士卒们疲惫麻木的面容,旷野间只剩下呼啸的寒风与木柴燃烧的噼啪轻响。
经历幽州一败,整支队伍早已失却锐气,连夜色都显得格外沉郁。
陆岍寻了处背风的土坡坐下,甲胄未解,长枪斜倚在身侧。
连日西行,路途荒芜寂寥,白日里的行军沉闷而漫长,唯有入夜之后,那些被他强行压下的过往,才会悄然从心底浮起。
他闭目小憩,不多时,便坠入了碎片化的梦境。
梦里是雕梁画栋的将军府邸,窗明几净,暖意融融。
年轻的母亲身着素色衣裙,眉眼温婉,正低头为他整理衣襟,指尖轻柔,语气温和,叮嘱他在府中安心习字学武,等候父亲归来。
那时的他尚在年少,居于将门高门,衣食无忧,自幼习枪练剑,眼中所见皆是安稳与荣光。
画面骤然碎裂像被风吹散的烟,忽明忽暗,雕梁模糊,光影摇晃,耳边是嗡嗡的嘈杂,分不清是哭喊还是兵戈声。
他看不清来人的脸,只看见晃动的影子、翻倒的灯、散落一地的模糊器物。母亲的身影在一片昏乱里显得格外轻,素色衣袂飘着,像要被这混乱卷走。
他想朝他伸手,却怎么也靠近不了,声音散在风里,一个字都听不真切。
血色漫开时也不刺眼,只是缓缓晕染开来,将一切都浸成一片朦胧的暗。
他想冲过去,身子却像被钉在原地,一动也不能动,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身影慢慢沉下去,连同熟悉的温度,一同沉入无边的昏暗里。
下一瞬,场景又转。
父亲一身银甲,腰佩长剑,立于府门之外,身姿挺拔如松。
他回头深深望了一眼府邸,望了一眼年幼的儿子,随即翻身上马,率部奔赴边关沙场。那一别,便是永诀。
自此,黄沙埋骨,再无归期。
“爹——娘——”
陆岍猛地惊醒,指节死死攥紧,胸口剧烈起伏。
冷汗浸透了内衬,额角的碎发被濡湿,贴在微凉的肌肤上。
身旁的士兵只当他是梦魇惊扰,含糊嘟囔了两声,便再度陷入沉睡。无人知晓,这短短数息的梦境,藏着他从云端跌落尘埃的过往。
他本是将门嫡子,家世显赫,自幼在边关重镇的将军府中长大,衣食无忧,文武兼修。
父亲镇守一方,威名远扬;母亲温婉知礼,待他极尽温柔。
本该顺遂安稳的人生,却在一夕之间被战火彻底碾碎。母亲惨死于乱军闯府,父亲出征御敌,埋骨沙场,再无音讯。
昔日高门府邸一朝倾覆,只余下他一人,被父亲旧部收留,在军营之中艰难立身。
从锦衣玉食的将门公子,到无依无靠的军中少年,不过一夜之间。
他入伍,不为口粮,不为功名。
只为守住父辈用性命护卫的疆土,为告慰含恨而逝的双亲,为完成整个家族未能了结的心愿。
宣和二年海上之盟订立,北伐复燕之声四起,他第一时间应募从军,那时的他,眼底尚有少年意气,胸中仍燃着热血。
只是幽州一战,将所有期盼,尽数烧成灰烬。
夜风更冷,吹得篝火光影摇晃不定。
陆岍缓缓平复气息,抬手拭去额角的冷汗,重新握紧了身侧的长枪。
梦已醒,痛未消。
西征之路仍在延伸,前路茫茫,不知终点。
他抬眼望向漆黑无际的远方,沉默无言。
照着士卒们疲惫麻木的面容,旷野间只剩下呼啸的寒风与木柴燃烧的噼啪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