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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旧战 回忆辽宋战 ...

  •   残阳落尽,暮色像一块沉重的布,缓缓覆盖了刚经历过厮杀的原野。
      陆岍随着大军拔营西行,奉命追击辽朝溃逃的残部,甲胄上的血渍尚未干透,被冷风一吹,凝成暗褐的硬壳,沉甸甸地压在肩头。
      队伍行进得安静而沉闷,没有胜利的欢呼,只有脚步声、马蹄声与兵器碰撞的轻响,在空旷的原野上显得格外孤寂。
      他走在军阵之中,眉眼沉静,少有波澜。只有军中旧人知晓,他原是边地将门之后,父亲是镇守北疆的忠勇武将,在他尚且年幼时便已战死沙场。
      自小在军营里摸爬滚打长大的他,比旁人更懂这乱世里性命轻如草芥,也更明白这身铠甲背负的分量。
      遥远的身世与过往,他极少与人言说,只在这般漫长又压抑的行军途中,才会在心底悄然掠过一丝浅淡的影子。
      此刻真正占据他心神的,是不久前那场刻骨铭心,却又狼狈不堪的战事。
      宣和二年,宋金海上之盟已定,两国相约共伐大辽。
      可一拖再拖,直到宣和四年,朝廷才终于正式发兵北上,十万大军浩荡开赴燕云,志在收复故地。
      陆岍便在这支队伍里,亲历了整场幽州之战。
      宣和四年秋,宋军再度列阵于燕京城下。
      自宣和二年宋金缔结盟约,北伐复燕云的呼声便传遍军中,陆岍身为将门遗孤,自小听着边事长大,更将收复故土视作此生夙愿。
      可当十万大军浩浩荡荡开至幽州城外,他一眼便看出这支看似声势滔天的队伍里,藏着难以掩饰的虚浮与混乱。
      主帅刘延庆号令不明,将官各自为营,士卒多未经苦战,所谓精锐,不过是纸糊的声势。
      不久,辽将郭药师率部降宋,献上涿州、易州,自请为先锋,趁夜奇袭燕京城。
      陆岍便在这支奇袭精锐之中,暮色四合,五千轻骑衔枚疾走,悄无声息抵近城墙。
      夜色深沉,寒风如刀。
      陆岍随先锋攀墙而上,甲叶摩擦之声细不可闻,登上城头的刹那,宋军骤然发难,刀光起落,辽兵猝不及防,一时溃散。喊杀声刹那间冲破夜空,火光自城门处燃起,席卷半边城墙。
      陆岍手握长枪,在街巷中奋力冲杀,兵刃相撞的脆响、惨叫声、喘息声混作一团,鲜血溅在青砖之上,顺着缝隙蜿蜒流淌。
      宋军一路突进,迅速占据燕京城外城,只待城外主力大军入城接应。
      那一刻,连陆岍心中都燃起一丝滚烫的希望——他以为,燕云故地,终将重回大宋之手。
      可他们从深夜等到黎明,援军始终未至。刘延庆在城外畏敌不前,按兵不动,眼睁睁看着奇袭部队陷入重围。
      辽将萧干迅速回援,重兵合围,孤军深入的宋军瞬间沦为困兽。
      箭雨如注,铁骑冲撞,街巷之战顷刻化为惨烈屠杀。
      陆岍亲眼看见身旁战友接连倒下,有的被长枪洞穿胸膛,有的倒在火中再也没有爬起,鲜血浸透了他的衣甲,温热的液体顺着枪杆滑下,黏腻而刺骨。
      他奋力拼杀,杀出一条血路,可身边的人越来越少,入城的五千精锐,十不存二三。
      郭药师不得已下令突围,陆岍随着残部拼死冲出城门,身后的燕京城火光冲天,宛如炼狱。而城外,更大的溃败已然发生。
      刘延庆远远望见城中火光,误以为辽军大举出击,竟不战自溃,十万大军四散奔逃,自相践踏,死伤无数。
      粮草、军械、旌旗、帐篷丢弃遍野,辽军轻骑一路追杀,宋军尸横遍野,溃不成军。
      陆岍混在溃逃的士卒之间,脚下是战友的尸体、散落的兵戈、被踩烂的粮袋。
      寒风卷着血腥味扑面而来,比刀锋更冷。他们浴血奋战,却败给了自家将帅的怯懦与无能。他们拼死打下的城池,最终由金人兵不血刃轻易拿下。
      大宋朝廷最后只能以重金,从金人手中换回一座被洗劫一空、只剩断壁残垣的空城。
      那一战,陆岍没有看到荣光,只看到一场极尽荒诞的闹剧。
      少年时承袭自父辈的热血与信念,在燕京城下的尸山血海里,被彻底碾碎,只余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寒凉。
      当思绪又被拉回现实,暮色沉沉,寒风卷着尘土掠过荒原,西征的队伍仍在沉默前行。
      方才那场小胜,并未给这支历经惨败的军队带来多少振奋。
      身旁的士卒们神色各异,有人仍在为侥幸活命而暗自庆幸,有人低声咒骂着朝中那些只会纸上谈兵的上官,有人垂头丧气,只盼着早日结束战事归乡,也有人早已麻木,只顾着机械地迈步,仿佛这连年征战,不过是混一口饭吃的无奈。
      有人被幽州一战吓破了胆,一提战事便面露惧色;有人吃了败仗却依旧浑噩,不知这场仗究竟为何而打;有人得过且过,胜也漠然,败也漠然。
      陆岍,始终沉默地走在队伍之中,一身染血的铠甲覆上薄尘,眉眼间不见丝毫波澜。他不是畏惧,不是逃避,更不是麻木不仁地苟活。
      幽州城下那两场惨烈至极的溃败,早已将他少年时承袭将门的热血、收复燕云的执念、对朝廷的期许,尽数碾碎在尸山血海间。
      旁人经一败,或颓或怨或惧,他却像是从骨血里冷透了一般,连多余的情绪都不再外露。
      他抬眼望向西方无尽的荒原,前路茫茫。
      马蹄踏碎地上残雪,兵器轻撞出声,整支大军在暮色中缓缓西行,像一条疲惫而沉默的长蛇,隐入无边的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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