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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重逢 真是有缘, ...

  •   大军自幽州以西一路深入,地势愈见荒寒。枯草被北风压得伏在地上,沙砾打在皮
      甲与盾牌上,沙沙作响。
      放眼望去,天地一片枯褐与灰青,看不到村落,看不到炊烟,连飞鸟都极少掠过。
      所谓西征,并无旌旗猎猎、长驱直入的壮阔,反倒像一场漫无目的、疲惫不堪的流放。
      陆岍身旁的士卒早已怨声载道,三三两两地凑在一处,一边低头赶路,一边低声絮叨。
      “这鬼地方,走了十几日,连个像样的辽兵影子都没见着,天天就这么瞎晃。”
      “见着又能如何?幽州那仗还没把你们吓醒?真打起来,当官的跑得比谁都快。”
      “少说两句罢,能活着回去就烧高香了。等把辽人灭了,咱们总能归乡。”
      “归乡?你看看咱们这副样子,像是能打胜仗的?金人在西边势如破竹,咱们不过是跟在后面捡漏罢了。”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
      陆岍,始终沉默。他目光平静地扫过沿途荒芜的原野、散落的旧旌旗、被战火焚毁的坞堡残垣,一路上随处可见早已冷透的篝火堆、遗弃的兵器、枯草地上未收拾干净的白骨,不知属于辽人、宋人,还是无辜的边地
      百姓。
      乱世之中,人命轻如草芥,连掩埋都成了一件奢侈的事。身边士卒的议论一字不落地落入耳中,陆岍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他清楚,他们不是在征战,只是在逃避。
      逃避幽州那场惨败的羞耻,逃避朝中官员的推诿指责,逃避眼前这早已腐朽不堪的现实。
      所谓追击辽人,不过是给这场荒唐的北伐,找一个勉强说得过去的收尾。
      沿途不断传来的消息,更让他心底寒意渐生。
      “金人又破了两城!辽兵根本挡不住!”
      “天祚帝逃得无影无踪,金人还在往西追!”
      “咱们跟在后面,连口汤都喝不上,说
      出去都丢人。”
      金军一路西进,势如破竹,军纪严明,锋芒毕露,所到之处,辽军望风而降。
      相比之下,宋军这一路的拖沓、犹豫与怯懦,更显得可笑又可怜。
      陆岍悄悄勒住马缰,缓步登上一处稍高的土坡。
      风掀起他的战袍,甲叶相撞,发出细碎而冷清的声响。
      他望着下方蜿蜒冗长、死气沉沉的队伍,望着灰蒙蒙的天与无边无际的荒原,眼底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寂。
      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不远的将来静静酝酿。
      辽,不过是一株将倾的枯木。而他们身边那只日渐强壮的金,才是真正能一口吞掉整个大宋的猛兽。
      就在队伍行至一片开阔谷地时,数匹快马自西方疾驰而来,骑士身披重甲,神色匆
      匆,直奔中军大帐而去。
      营中瞬间起了一阵骚动,士卒们纷纷驻足张望,交头接耳,猜测着究竟发生了何事。不过半刻钟,传令兵便从中军帐中快步走出,声音清亮,传遍全军。
      “诸位将士听令——辽主天祚帝,已被金人擒获!辽朝,亡了!”
      话音落下,整支队伍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此起彼伏的欢呼。
      “辽亡了!我们赢了!”
      “终于结束了!可以回家了!”
      “太好了!总算不用在这鬼地方受苦了!”
      士卒们奔走相告,脸上露出久违的喜色,有人捶打着同伴的肩膀,有人放声大笑,有人望着东方家乡的方向,红了眼眶。
      在他们眼中,辽朝覆灭,便是战事终结,便是归乡之日将近。
      喧闹与欢喜之中,陆岍独自立在原地。辽灭的消息,只让他心头那股寒意,蔓延至四肢百骸,他望着远方尘土飞扬的西路,望着这片被战火反复蹂躏的大地,缓缓握紧了手中的长枪。
      灭辽,不是结束。

      三载光阴,弹指即过。
      宣和六年,汴梁城文风鼎盛,春意满城。
      当年那个在乱途之中得人一助的孩子,早已在远亲府中潜心向学。他韩浔本就天资卓绝,加之三年焚膏继晷,早已学识通透。
      十四岁的年纪,便凭着一身真才实学,一举登科。
      礼部放榜那日,宣德门外人潮汹涌。韩云疏一身素色青衫,立于人群之中,一眼便足以惊落周遭所有喧嚣。
      不过十四岁,身形清挺如竹,容色清绝潋滟,眉目如画,肤若凝脂,眼波清亮似藏星子,鼻梁秀挺,唇形浅润。
      是那种干净到极致、又惊艳到极致的美。不沾尘俗,不掩锋芒,明明年少,却自带一身芝兰玉树般的清华气度,往来行人无不侧目。
      他目光轻落红榜之上,三甲进士之名赫然在目。无家世可依,无靠山可仗,十四岁少年及第,已是这一科最受瞩目的少年天才。
      吏部授官文书很快下达:平州主簿,从九品。
      虽为北地偏远小县,官职低微,却是他凭己身才学,堂堂正正挣来的仕途起点。
      他收拾简单书箱,辞别亲友,一路北上。
      越往北,风色越寒,道上军士往来,边地气象肃然。
      定安县衙前,属吏早已等候相迎。
      韩浔刚上前自报身份,不远处,一道沉峻身影自廊下缓步而来。
      他下意识抬眸。一身深色戎装的武将立在阶前,身姿如松如戟,甲胄沾着北地的风尘,眉眼冷峭锋利,是沙场磨出来的沉肃与静气。
      只一眼,少年的心口便轻轻一滞——是他。
      三年前荒原上,递他一线生机的人。
      而陆岍,在看见少年的那一刻,脚步也极轻地顿了一顿。
      眼前不过十四岁的青年,青衫素净,立在北风里,却像一竿青玉修竹。眉目疏朗如画,眼瞳亮而静,肤色是久居书斋养出的莹白,唇色浅润。
      明明年纪尚轻,一身清华气宇已掩不住,再配上那一张足以让人心神失守的脸,只一眼,便让人移不开目光。周遭的人声、风声、脚步声,仿佛一瞬间都远了。
      陆岍此刻目光落在少年脸上,莫名停了片刻,才缓缓收回。
      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何会对这位新来的主簿,生出一丝异样的顺眼。
      少年垂在身侧的指尖微蜷,压下心口那点轻颤,微微躬身,行礼端方,声音清润好听,像冰泉击玉。
      “下官,定安县主簿韩浔,见过督监人。”
      峙风望着他的模样,喉间轻应一声,声线比平日里沉了几分,也缓了几分。
      “不必多礼。本县军务,由我负责。”
      顿了顿,他淡淡加了一句,语气里竟藏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温和。
      “此后同在一县,公事上,可随时来找我。”
      北风掠过县衙石阶,卷起几片微尘。青衫垂落,甲光轻动,一时无声。
      韩浔垂着眼,指尖在袖中轻轻蜷了一下。
      三年前荒原上那道沉冷的背影,如今就站在他面前,甲胄上还凝着北地的霜气。
      他原以为那点救命之恩,早该在岁月里淡成了模糊的影子,可此刻陆峙风的目光落下
      来,却像带着灼人的温度,让他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几分。
      “下官……初来乍到,许多规矩尚不熟稔,往后还要仰仗都监大人照拂。”
      他的声音清润,像冰下的泉水,却刻意压着分寸。
      陆岍喉间轻应了一声,目光却没从他脸上移开。“
      “照拂谈不上。”
      他顿了顿,语气里的温和又重了些。
      “本县军务繁杂,你主薄一职,掌文案、理户籍,皆是要紧事。若有不懂之处,可直接来寻我。”
      韩浔微微颔首:“下官明白。”
      他垂着眼,能清晰地感觉到陆岍的目光还落在自己身上,带着一种近乎探究的审视。
      他知道自己这张脸在北地太过惹眼,可陆岍的目光里,却没有寻常人的惊艳或轻佻,只有一种沉敛的、近乎复杂的情绪。
      风又卷着细沙掠过县衡石阶,卷起他青衫的下摆。
      陆岍忽然伸手,指尖在他肩头轻轻一点,像是要拂去什么不存在的尘沙,却在触到衣料的瞬间,又猛地收了回去。
      “走吧。”
      他转过身,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硬,“我带你去看看你办公的房舍。”
      韩浔跟上他的脚步,甲胄轻响的声音在空旷的县衡里格外清晰。
      他看着陆岍宽阔的背影,心里那点莫名的悸动,又悄悄沉了下去。
      他提醒自己,眼前的人是定安县的都监,是他的上官,是三年前救过他一命的陌生人。
      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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