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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兄妹和解的开始 第九天,安 ...

  •   第九天,安宁走出了房间。
      不是因为她想通了,不是因为她原谅了谁,是因为她饿了。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拧得她直不起腰。她躺在床上忍了半个小时,胃还是疼,疼到她不得不坐起来,穿上拖鞋,拉开那扇关了九天的门。
      走廊里的光刺得她眯了眯眼睛。她站在门口,适应了好一会儿,才看清周围的一切。墙上的画没有变,走廊尽头的窗户没有变,哥哥画室的门没有变。门缝里透出光,和以前一样。一切都没有变。但她觉得一切都变了。她说不上来哪里变了,可能是她自己变了。她不再是那个每次穿越之前都会说“我保证”的安宁了。她不知道还能保证什么。保证“下次见”?没有下次了。保证“我会回来”?她回来了,但陆离不在了。保证“一切都会好的”?她不知道一切会不会好。
      她扶着墙,慢慢走下楼梯。每走一步,胃就疼一下,像有人在里面拧一根生锈的螺丝。她走到厨房门口,看到母亲正在灶台前炒菜。油烟机嗡嗡地响,锅铲碰着铁锅发出刺啦刺啦的声音。母亲的背影很瘦,肩膀微微佝偻,围裙系得有些歪,左边的带子比右边的长出一截。安宁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背影,看了一会儿。
      “妈。”她说。声音很小,小到她自己都不确定有没有发出来。
      但母亲听到了。锅铲停了一下。然后母亲转过身,看到安宁的那一刻,她的眼眶红了。但她没有哭,也没有说“你终于出来了”之类的话。她只是看着安宁,嘴角有一个很轻的笑。那种笑不是高兴,不是如释重负,是一种很安静的、很轻的笑,像在说“你还在,就好”。
      “饭马上好。”母亲转过身,继续炒菜,声音有些哑,“做了你爱吃的糖醋排骨。”
      安宁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母亲的背影。母亲的头发白了很多,比九天前白了更多。也许不是九天里白的,也许是以前就白了,她没注意。她一直没注意。她注意了十五年,注意的全是另一个人。
      “妈,”她说,“对不起。”
      母亲的手停了一下。她没有转身。
      “对不起什么?”
      “对不起让你们担心了。”
      母亲沉默了几秒。然后她关了火,放下锅铲,转过身,看着安宁。
      “安宁,”她说,“你是我们的女儿。不管发生什么,你都是。”
      安宁的眼泪掉了下来。她走过去,抱住了母亲。母亲身上有油烟味,有洗衣液的香味,有她闻了二十年的、家的味道。那味道没有变。一切都没有变。是她变了。
      “妈,”她的声音闷在母亲的肩膀上,“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不知道怎么办,就先吃饭。”母亲拍了拍她的背,声音有些抖,“吃饱了,再想。”
      安宁点了点头。
      那天中午,她吃了很多。糖醋排骨,番茄炒蛋,清炒时蔬,一碗米饭,还有一碗紫菜蛋花汤。她把饭吃完了,把菜也吃完了,把汤也喝完了。母亲坐在对面看着她吃,父亲坐在母亲旁边,也没有说话。但他们都在看她。那种看不是审视,不是担心,是一种“你在就好”的看。安宁吃着吃着,眼泪又掉了下来,掉进饭碗里,混着米饭一起咽了下去。咸的。她不记得上一次吃出咸味是什么时候了。这九天她几乎没有吃东西,吃也尝不出味道。现在她尝到了。咸的。酸的。甜的。糖醋排骨是甜的,番茄炒蛋是酸的,紫菜蛋花汤是咸的。味道回来了。但她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吃完饭,安宁帮母亲洗了碗。她站在水槽前,把碗一个一个地洗干净,放进碗架里。水流过她的手指,温热的,带着洗洁精的泡沫。她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还有穿越时留下的伤痕,有些已经结痂了,有些还是淡淡的红痕。那些伤痕会好的。她知道。但有些东西不会好。不是所有伤口都会结痂。有些伤口会一直在那里,不疼了,但它在那里。
      “妈,”她关掉水龙头,转过身,“我上楼了。”
      “好。”母亲正在擦灶台,没有抬头,“晚上想吃什么?”
      “什么都行。”
      “那就做你爱吃的。”
      安宁点了点头,走出了厨房。
      她上了楼,经过哥哥的画室门口。门关着,门缝里透出光。她停下来,站在那里。她听到里面传来铅笔在纸上沙沙的声音,很慢,很轻,像一个人在很用力地想什么事情。她站在那里,听着那声音,听了一会儿。然后她敲了敲门。三下,很轻,每下之间隔半秒。和以前一样。和她敲了他十五年画室门的方式一样。
      门开了。
      墨渊站在门口,手里握着笔,手指上沾着墨水。他的脸色还是很差,眼睛下面是很深的青黑,嘴唇干裂,整个人像一棵快要枯死的树。但他的眼睛里有光——一种安宁很久没有见过的光。不是偏执的光,不是疯狂的光,是一种“我还在画”的光。他还在画。停更了,撕了稿,但他还在画。安宁不知道他在画什么,但她知道,只要他还在画,他就不会有事。因为他只有画画。她也是。她只有画画,只有陆离,只有那些穿越进漫画世界的记忆。现在陆离不在了,穿越也结束了,她不知道自己还有什么。
      “安宁。”他说。声音很哑,像是很久没有喝水了。
      “哥。”她说。
      两个人站在门口,面对面,隔着一道门槛。谁也没有说话。走廊里很安静,只有窗户外面风吹过银杏树的声音。光秃秃的枝丫在风中摇晃,发出细碎的、像骨头碰撞一样的声响。
      “我——”安宁开口,又停住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说“我原谅你了”?她没有原谅他。说“我恨你”?她也不恨他。说“我需要时间”?她确实需要时间。但她不知道需要时间做什么。是需要时间忘记陆离,还是需要时间接受他已经离开的事实?是需要时间修复和哥哥的关系,还是需要时间想清楚自己到底想要什么?她不知道。
      “安宁。”墨渊先开口了。他把笔放在桌上,转过身,面对着她。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积蓄力气。
      “我不求你原谅我。”他说,“我知道我做错了很多事。我画了陆离,让他替你承受痛苦。我穿越进漫画世界,告诉他一切都是假的。我画了那扇门,让他来现实世界看你,让他和你说再见。我做了所有我能做的——不是为了你,是为了我自己。因为我怕失去你。”
      “我知道。”安宁说。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她自己都有些意外。
      “你不知道。”墨渊摇了摇头,“你不知道我怕到什么程度。我怕到画了八年悲剧,因为只有悲剧不会离开。悲剧写完了,就结束了。不会再变了。不会走了。不会不要我了。”
      “但陆离没有走。”安宁说,“他一直在等。等了我十五年。”
      “我知道。”墨渊的声音低了下去,“所以我输了。”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安宁看着哥哥。他的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有一种很深很深的、像是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倦意。他不是在说“我输了”这个事实,他是在承认——承认他输了,承认他争不过一个他创造出来的人,承认他爱了十五年的人,爱上了别人。安宁忽然觉得他很可怜。不是同情,是可怜。一个画了八年悲剧的人,最后发现自己才是悲剧的主角。一个以为自己是神的人,最后发现自己连自己创造的人都控制不了。一个爱了十五年的人,最后发现自己爱的人从来没有属于过自己。
      “哥,”她说,“我不恨你。”
      墨渊抬起头,看着她。
      “但我需要时间。”她说,“我需要时间想清楚一些事。”
      “什么事?”
      “想清楚我是谁。”她说,“这十五年,我一直在做一件事——救陆离。穿越,救他,回来,等下一次穿越。我做了十五年,做了无数次。现在不用做了,我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墨渊看着她,看了很久。
      “你是沈安宁。”他说,“你是我的妹妹。你是爸妈的女儿。你会画画。你有一间画廊。你喜欢银杏树。你笑的时候右边有一个酒窝。你怕黑,所以我在你门口留了一盏灯,留了十五年。”
      安宁的眼泪掉了下来。
      “你还留着那盏灯?”
      “留着。”他说,“每天晚上都插上。你不在家的时候也插着。万一你回来了呢。”
      安宁站在那里,眼泪止不住地流。她想起小时候,她刚来这个家,晚上怕黑,不敢一个人睡。哥哥就在她门口留了一盏小夜灯,插在走廊的插座上,光从门缝里漏进来,刚好够她看清天花板上的裂缝。她从来没有问过他为什么要留灯。她以为是他不关。现在她知道了。他留着那盏灯,是因为怕她回来的时候,看不到路。
      “哥。”她说。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留了那盏灯。谢你留了十五年。”
      墨渊没有说话。他看着她,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安宁,”他说,“我会把陆离的故事画完。画一个好结局。他值得。”
      安宁看着他。他的眼神很认真,不是那种“我在讨好你”的认真,是一种“我终于知道该画什么了”的认真。
      “你画得出来吗?”她问。
      “不知道。”他说,“但我会试。”
      安宁点了点头。她转身,走回自己的房间。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哥。”她说。
      “嗯。”
      “那盏灯,今晚也插上。”
      “好。”
      安宁走进房间,关上了门。她靠在门板上,听着走廊里的声音。脚步声——那支笔在纸上画了一道长长的线,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楼梯口。然后是一片安静。安静了很久。
      然后她听到一个声音。很轻,很远,像从很深的井底传上来的。是塑料和金属摩擦的声音。是插头插进插座的声音。
      灯亮了。门缝里透进来一小片光,很弱,很薄,刚好够她看清天花板上的裂缝。
      安宁看着那一片光,看了很久。她没有哭。她只是看着那道光,看着它照在天花板上,照在那道从灯座延伸到墙角的裂缝上。裂缝还在。和十五年前一样。但那道光也在。
      她躺下来,侧过身,看着那一片光。
      “陆离。”她轻声说,“你看到了吗?灯还亮着。”
      没有人回答。但她知道,如果他在,他会说——“那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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