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2、墨渊的动摇 停更的第七 ...
-
停更的第七天,墨渊收到了编辑寄来的读者来信。厚厚一叠,几百封,用牛皮纸信封包着,封面上写着“沈墨渊老师收”。编辑在便签上写:“这些是精选的,还有很多没寄。读者们很担心你,也很担心陆离。你能不能回复一下?”
墨渊把信封拆开,一封一封地看。第一封是一个十五岁的女孩写的,字迹很工整,像是一笔一划认真写的。
“沈老师,我从十二岁开始看《逆命者》。陆离是我最喜欢的角色。他经历了很多不好的事,但他从来没有放弃。我想成为他那样的人。不放弃的人。听说您停更了,我很担心。希望您一切都好。也希望陆离一切都好。”
第二封是一个三十岁的男人写的,字迹潦草,像是在上班的间隙匆匆写的。
“沈老师,我从小身体也不好。看过很多医生,吃过很多药。有时候觉得活着没什么意思。后来看了您的漫画,看到陆离那么难还在坚持,我就觉得我也可以。谢谢您画了陆离。请您一定画完。不是为了读者,是为了他。”
第三封是一对母女合写的,母亲的字,女儿在旁边画了一幅画。画上是陆离站在天台上,但天台上不是空的,旁边站着一个人。一个模糊的女孩身影。
“沈老师,我女儿说,陆离旁边那个人是天使。她说天使会来救他的。她说希望您不要让陆离死。她说他值得活下来。”
墨渊看完最后一封信,把信放在桌上。他看着那叠厚厚的信,看了很久。读者们在等他。读者们在等陆离。他们不知道陆离已经活了,已经笑了,已经爱过了。他们只知道作者停更了,陆离的命运悬在半空中,不知道会不会掉下来摔碎。他们害怕。怕陆离死。怕那个陪了他们很多年的角色,最后变成一个悲剧。
墨渊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陆离不会死。”写完,他看着那行字,又划掉了。“陆离会活下来。”又划掉了。“陆离值得活下来。”他盯着这行字,没有划掉。陆离值得活下来。这是他第一次写出这句话。不是“不会死”,不是“会活下来”,是“值得活下来”。值得。因为他是一个值得被爱的人。因为他在最黑暗的时候,还在对这个世界保持善意。因为他等了十几年,从来没有放弃过。因为他让安宁笑了,让林知夏爱了,让读者信了。因为他值得。
墨渊放下笔,靠在椅背上。他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那道光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流。他想起安宁说过的话——“你画他死,不是因为他该死,是因为你想死。”他当时否认了。但现在他坐在空荡荡的画室里,面对着一叠厚厚的读者来信,面对着自己画了二十三个自己的自画像,他忽然觉得,安宁说的可能是对的。他确实想死。不是身体上的死,是心里的死。他不想活了。不想面对这个世界,不想面对自己的身体,不想面对那些嘲笑、那些孤独、那些求而不得的爱。所以他创造了陆离,让他替自己去死。但陆离没有死。安宁救了他。让他笑,让他活,让他变成了一个值得被爱的人。
而他,墨渊,还是那个不值得被爱的人吗?
他不知道。他想要改变。他想要画一个幸福的结局。他想要让陆离活下来,让安宁笑,让读者不再哭。但他画不出来。因为他不知道幸福是什么样子。他从来没有幸福过。他只有画画。只有陆离。只有那些黑暗的、深沉的、让他痛苦的悲剧。他把那些当成了全部。他不知道幸福是什么样子——但他知道安宁笑起来右边有一个酒窝。知道银杏叶在秋天会变黄、会落下、会铺满整条街道。知道母亲做的糖醋排骨是世界上最好吃的。知道父亲看他的眼神里从来没有失望。知道林知夏说“你有我”的时候,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这些不是幸福吗?
他不知道。但他想试一试。试一试画一个幸福的结局。不是为了读者,不是为了安宁,不是为了陆离。是为了自己。为了那个五岁的、站在操场上的、攥着拳头的、不让眼泪掉下来的自己。他想告诉那个孩子:会好的。有人会来。你不是一个人。
他拿起笔,在纸上画了一个女孩。站在银杏树下,仰着头,伸手去接飘落的叶子。她的眼睛很亮,笑的时候右边有一个酒窝。他画得很慢,一笔一划,像是在重新认识这个人。画完之后,他在旁边写了一行字:“安宁,我想画一个幸福的结局。但我不知道从哪里开始。”
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在下面写了一行:“你能教我吗?”
他把那张画夹在画板上,靠在墙上。然后他站起来,走出画室,走到安宁的房间门口。
他敲了敲门。三下,很轻,每下之间隔半秒。
门没有开。
“安宁,”他说,“我想画一个幸福的结局。但我不知道从哪里开始。你能教我吗?”
门里沉默了很久。久到他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门开了一条缝。安宁站在门后,穿着睡衣,头发散着,眼睛有些肿。她看着他,没有说话。
“安宁——”
“我不知道怎么教。”她说,声音有些哑,“因为我自己也不知道幸福是什么样子。”
墨渊看着她。她的眼睛下面是很深的青黑,嘴唇干裂,脸色苍白。她瘦了很多,下巴更尖了,颧骨更突出了。她看起来像一个走了很远很远的路、还要继续走下去的人。
“那你为什么还要等他?”他问。
“因为他在等我。”她说,“不管我知不知道幸福是什么样子,他在等我。这就够了。”
墨渊站在门口,看着妹妹。她从来没有说过这样的话。她从来不说“爱”,不说“等”,不说“够了”。她只是做。一次次穿越,一次次救他,一次次在光芒吞没之前说“下次见”。她做了十五年。从来没有问过值不值得。
“安宁,”他说,“我画了那扇门。我让他来看你了。我做了我能做的。但我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
安宁看着他。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但他没有收回去。他站在门口,像一个做错了事、不知道该怎么弥补、但想试一试的孩子。
“哥,”她说,“你先回去画画。画你想画的。画不出来也没关系。画错了也没关系。只要还在画,就还有可能。”
墨渊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
他转身走回画室。安宁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他的腿还是有些跛,走路的姿势和陆离很像。她以前从来没有注意到这一点。现在她注意到了。
“哥。”她叫他。
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我不知道我恨不恨你。”她说,“但我知道,你是我哥哥。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墨渊站在那里,背对着她,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走进了画室。
门关上了。安宁站在走廊里,听着画室里传来的声音。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响,像某种古老的咒语。她不知道他在画什么。但她知道,这一次,他在画一个他从来没有画过的东西。
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