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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父母的爱 母亲是在墨 ...

  •   母亲是在墨渊画完那些自画像的第二天进来的。她没有敲门,轻轻推开门,端着一碗面走了进来。墨渊坐在画桌前,背对着她,面前的画纸被一张白纸盖住了。他不想让别人看到那些画。不是怕被看到,是还没准备好。
      “妈,我说了不饿。”
      “你说了三天了。”母亲把面放在桌上,“你三天没怎么吃东西了。你想饿死自己吗?”
      墨渊没有说话。他看着那碗面,面上卧着一个荷包蛋,蛋黄是溏心的,是他最喜欢的那种。母亲记得。她什么都记得。他忽然想起,他画了那么多自画像,画了二十三年,每一张都是一个人。但他不是一个人。他一直都不是一个人。有人记得他喜欢溏心蛋,有人在他门口留灯,有人在他生病的时候整夜不睡。他只是在画里把自己画成了一个人。
      母亲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他的肩膀很窄,脊背微微弯曲,头发有些长,遮住了后颈。他看起来不像一个二十八岁的男人,像一个过早衰老的少年。
      “墨渊,”母亲说,“你爸想跟你谈谈。”
      “谈什么?”
      “谈你。谈安宁。谈这个家。”
      墨渊沉默了几秒。“谈吧。”
      父亲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旧相册。他在墨渊旁边坐下来,把相册放在桌上,翻开第一页。第一张照片是墨渊满月时拍的,小小的,皱巴巴的,躺在母亲的怀里。父亲那时候还很年轻,头发是黑的,脸上没有皱纹,笑得很开。
      “这是你满月的时候。”父亲说,“你妈抱着你,舍不得撒手。医生说你有病,要好好养。她哭了三天,然后说‘不管怎样,我都要把他养大’。”
      第二张照片是墨渊一岁时拍的,坐在学步车里,胖乎乎的,手里抓着一个玩具。母亲在旁边笑,父亲在镜头后面。那时候他们还住在一个很小的房子里,墙上贴着发黄的壁纸,地上铺着塑料地板革。但照片里的光很亮,照得每个人的脸上都是暖洋洋的。
      “这是你一岁的时候。”父亲说,“你那时候还不会走路。医生说可能永远走不了。你妈不信,天天给你按摩腿,一天按几个小时。后来你会走了,她高兴得哭了一场。”
      第三张照片是墨渊五岁时拍的,穿着小西装,站在幼儿园的舞台上,手里拿着一张奖状。他的腿已经好了一些,走路只有一点点跛,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他的表情很严肃,不像一个五岁的孩子,像一个在努力证明什么的大人。
      “这是你第一次得奖。”父亲说,“画画比赛,第一名。你拿着奖状回来的时候,你妈哭了。我也哭了。不是因为你得了第一名,是因为你终于找到了一件你喜欢的事。”
      墨渊看着那些照片,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像在数着什么。他看着照片里的自己,又想起画里的自己。照片里的他,身边有人。母亲抱着他,父亲看着他,家里的光很亮。但画里的他,总是一个人。他画了二十三年,把自己画成了一个人。但他不是。他一直都不是。他只是在画里把自己变成了一个人。因为他怕。怕那些人会离开,怕那些光会熄灭,怕自己不够好,不值得被爱。所以他在画里提前把自己变成了一个人。这样,当那些人真的离开的时候,他就不会太难过了。
      “墨渊,”父亲合上相册,看着他,“你知道我们为什么爱你吗?”
      墨渊抬起头,看着父亲。父亲的眼睛里有血丝,眼角有很深的皱纹。他老了。墨渊从来没有认真看过父亲的脸。他一直在看画,看陆离,看安宁。他没有看父亲。
      “因为你是我们的儿子。”父亲说,“不是因为你会画画,不是因为你有才华,不是因为你有名气。是因为你是你。你小时候生病,我们照顾你。你被人欺负,我们心疼你。你画画,我们高兴。你画得好,我们骄傲。你画不出来,我们也爱你。”
      “安宁也是一样。”母亲接过话,“她是我们的女儿。不是因为你才爱她。是因为她来了,她就是这个家的一部分。你对她好,我们高兴。你对她不好,我们难过。但不管怎样,她是你妹妹。你是她哥哥。你们对我们来说,一样重要。”
      墨渊的眼眶红了。
      “妈——”
      “你小时候总以为我们更疼你。”母亲说,“那是因为你身体不好,我们怕你出事。不是不疼她。她来的时候,你爸和我商量了很久,怕你接受不了。怕你觉得我们不爱你了。所以我们加倍对你好。不是因为你比她重要,是因为你更需要。”
      “她不需要吗?”墨渊的声音有些哑。
      “她需要。”母亲说,“但她从来不说。她怕说了,我们觉得她不懂事。怕说了,你觉得她矫情。她在这个家里,一直活得小心翼翼。你知道吗?”
      墨渊没有说话。他知道。他一直都知道。安宁在这个家里,从来不敢大声说话,不敢提要求,不敢说不。她怕被送回去。怕自己做得不够好。怕失去这个家。而他,利用了这一点。他让她觉得自己亏欠他,让她觉得自己应该对他好,让她觉得自己的一切都是他给的。他不是故意的。但他做了。
      “爸,”他说,“妈,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父亲问。
      “对不起让你们担心了。对不起我画了那些东西。对不起我让安宁难过。”
      父亲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放在墨渊的肩膀上。
      “墨渊,你不是我们的负担。”他说,“你是我们的儿子。不管你会不会画画,不管你有没有名气,不管你的腿好不好。你是我们的儿子。这点永远不会变。”
      墨渊的眼泪掉了下来。他低下头,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但眼泪止不住。母亲走过来,抱住他。她很久没有抱过他了。他长大了,比她高了,肩膀比她宽了。但此刻他缩在母亲的怀里,像一个孩子。
      “妈,”他的声音闷在母亲的肩膀上,“我是不是做错了很多事?”
      “是。”母亲说,“但你还可以改。”
      “来得及吗?”
      “来得及。”母亲松开他,看着他的脸,“只要你愿意改,什么时候都来得及。”
      墨渊点了点头。父亲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和母亲一起走出了画室。门关上了。墨渊坐在桌前,看着那个旧相册。他翻开最后一页,最后一张照片是安宁六岁时拍的。扎着两个小辫子,穿着一条白色的裙子,站在银杏树下,仰着头,伸手去接飘落的叶子。她的眼睛很亮,笑的时候右边有一个酒窝。
      他伸出手,摸了摸照片上她的脸。
      “安宁,”他轻声说,“对不起。”
      照片不会回答。但他知道,她听到了。因为门口传来很轻很轻的脚步声,停了一下,然后远去了。那是安宁的脚步声。她在门外。她听到了。她没有进来。但她停了一下。
      那一下,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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