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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墨渊的反思 停更《逆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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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更《逆命者》的决定,墨渊没有告诉任何人。
编辑打电话来问,他说“累了”。编辑说读者在等,他说“让他们等”。编辑说合同上有更新要求,他说“违约金我付”。编辑沉默了很久,说“沈老师,你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他说“没有”,然后挂了电话。他知道编辑是好意,但他不想解释。解释太累了。他需要解释为什么停更,解释为什么画不下去,解释为什么陆离在笑而他在哭。他解释不了。他自己都还没有想明白。
他确实累了。不是身体的累——他的身体一直那样,不好不坏,他早就习惯了。是心的累。他画了八年,从二十岁画到二十八岁,从默默无闻画到全国知名,从一个人画到一群人看。他以为自己画的是艺术,是悲剧,是人性深处的黑暗。他以为只有悲剧才是真实的,只有痛苦才是深刻的,只有死亡才是完美的结局。但现在他坐在空荡荡的画室里,面前是一叠厚厚的原稿,从第一卷到第十七卷,从陆离八岁到陆离三十岁。每一张都是他画的。每一张他都记得。陆离在柴房里蜷缩着,陆离在巷子里被人打,陆离在出租屋里写代码,陆离在天台上吹风。他画了八年,画了几千张原稿,画出了一个世界。但这几千张原稿里,没有一张是让自己真正满意的。没有一张。
他一张一张地翻。翻到第十五卷的时候,他的手停了。那是车祸的那一话——原作里的车祸。陆离的腿被卡在变形的座椅和车门之间,满脸是血,眼神空洞。他画这张的时候,用了整整一个晚上。他反复修改陆离的表情,改到凌晨三点,终于画出了他想要的那种“空”——不是痛苦,不是绝望,是比绝望更深的东西,是一个人被命运击垮之后、连痛苦都没有力气了的那种空。他当时觉得,那是他画过的最好的表情。现在他看着那张画,忽然觉得恶心。不是画得不好,是画得太好了。好到他能看到自己在画这张画时的样子——凌晨三点,一个人坐在画桌前,台灯的光照着他苍白的脸,他的手在纸上一点点地描摹陆离的空洞。他不是在画陆离。他是在画自己。那个被疾病困住、被父母过度保护、被同龄人嘲笑、被命运捉弄的自己。他把自己的痛苦一点一点地挖出来,涂在纸上,然后说“这是艺术”。
“我是不是太自私了?”
他问自己。画室没有回答。只有窗外的风偶尔吹动窗帘的声音。他看着那叠原稿,看了很久。他想起陆离站在他面前说的那句话——“你画了我,就是为了让我替你承受你想死的那部分。”他当时否认了。他说陆离不懂。他说那是艺术。但陆离懂。一个被创造出来的人,比他的创造者更懂他自己。因为他不逃避。他没有地方可以逃避。他只能面对。面对被抛弃、被伤害、被遗忘。面对那些墨渊画给他的痛苦。他面对了,然后他活下来了。不是靠复仇,不是靠仇恨,是靠等。等一个他记不清脸的人。等了十几年。他没有放弃。
而墨渊呢?他等过什么?他等过安宁吗?他等了,但他等的方式是把安宁困在自己身边,不让任何人靠近。那不是等,那是占。他从来没有真正等过。他只是在害怕。害怕失去,害怕孤独,害怕自己不值得被爱。所以他把安宁关在自己的世界里,画了一个又一个悲剧,让她觉得他需要她,让她不敢离开。他利用了妹妹的善良,利用了妹妹的感恩,利用了妹妹在这个家里的小心翼翼。他不是故意的。但他做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全是茧,指关节因为常年握笔而变形,右手的中指上有一个深深的凹痕,是笔压出来的。这双手画了八年,画了几千张原稿,画出了一个世界。但这双手没有画过一张让自己真正快乐的画。没有一张。他画的每一张画都带着痛苦。陆离的痛苦,他自己的痛苦,那些说不出口、画不出来的痛苦。他把痛苦当成了灵感的唯一来源。他以为只有痛苦才能创造出深刻的东西。但他从来没有想过——也许快乐也可以。也许幸福也可以。只是他从来没有快乐过,没有幸福过,所以画不出来。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天已经黑了,银杏树的枝丫在夜风中摇晃,像无数只伸出的手。月亮很圆,很亮,照在光秃秃的树枝上,照在地上厚厚的落叶上。他想起安宁小时候在银杏树下捡叶子的样子。六岁,扎着两个小辫子,穿着一条白色的裙子,仰着头,伸手去接飘落的叶子。她接住了,高兴地跑过来给他看,“哥,你看!银杏叶!像扇子!”她的眼睛很亮,笑的时候右边有一个酒窝。那是他第一次觉得,这个世界上有值得他活下去的东西。不是画画。不是漫画。不是陆离。是她。
他画了八年的悲剧,写了八年的复仇,设计了一个又一个黑暗的结局。他以为自己在表达艺术的真相。但他只是在逃避。逃避那个六岁的女孩带给他的光。逃避“这个世界值得活下去”这个念头。因为如果这个世界值得活下去,那他的痛苦算什么?他的疾病算什么?他被嘲笑、被孤立、被命运捉弄的那些年算什么?如果安宁可以让他幸福,那他为什么还要画那些悲剧?他不敢回答这个问题。因为回答了,他就没有理由继续恨了。恨这个世界,恨他的身体,恨那些比他健康、比他自由、比他快乐的人。恨是他活下去的动力。没有恨,他不知道自己还剩下什么。
他想起林知夏说过的话——“你不是画不出幸福,你是不敢画。因为你从来不相信自己值得幸福。”她说的对吗?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站在窗前看着月光下的银杏树时,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也许她是对的。也许不是画不出来,是不敢画。怕画出来之后,发现幸福太简单了。简单到他画了八年的悲剧,都变成了笑话。
墨渊闭上眼睛,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
“安宁,”他轻声说,“我该怎么办?”
玻璃上倒映着他的脸。苍白,疲惫,眼睛下面是很深的青黑。他不认识这张脸。这不是他想要成为的人。但他不知道该怎么成为别的人。
手机震了一下。林知夏发来的消息:“你还好吗?”
他看着那行字,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最后他只打了两个字:“不好。”
林知夏的回复来得很快:“我知道。但你会好的。”
墨渊看着那行字,没有回复。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好。他只知道,他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不能再恨,不能再躲,不能再把自己关在画室里画那些让他更痛苦的东西。但他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他只知道,他不想失去安宁。不是占有她,是不想失去她。不想失去她的笑,不想失去她叫他“哥”的声音,不想失去她在门口放的那杯热牛奶。他不想失去这个家。
他转过身,走回画桌前,坐下来。他看着那叠原稿,看了很久。然后他把它们收起来,放进柜子里,锁上。不是扔掉,是收起来。因为他知道,那些画是他的一部分。不管他愿不愿意,它们都在那里。他不能假装没有画过它们。但他可以选择不再画它们。他可以选择画别的。画什么?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需要找到答案。不是为了陆离,不是为了安宁,是为了自己。
他拿起笔,在一张新的原稿纸上写了一行字:“我想画一个幸福的结局。但我不知道幸福是什么样子。”
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在下面写了一行:“也许幸福就是,不再害怕。”
他不知道这算不算答案。但他写下来了。这是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