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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安宁的消沉 陆离离开后 ...

  •   陆离离开后的第三天,安宁没有出门。
      她把画廊的钥匙寄给了小周,发了一条消息说“我这几天不去,你帮我看着”。小周问她怎么了,她说“感冒了”。她没有感冒。她只是不想动。不想说话,不想见人,不想做任何事。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从早上盯到中午,从中午盯到晚上。天花板上有一道细小的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流。她以前从来没有注意过这道裂缝。她从来没有注意过很多事情。比如窗外的银杏树是从哪一天开始落叶的,比如母亲做饭的时候会哼什么歌,比如哥哥的画室灯是几点熄的。
      她一直在注意别的事情。陆离有没有受伤,陆离有没有吃饭,陆离有没有笑。她注意了他十五年,从八岁到三十岁,从柴房到天台。她以为只要她足够努力,就能把他从那个黑暗的故事里拉出来。她以为只要她一次次穿越,一次次挡在他面前,一次次在光芒吞没之前说“下次见”,他就会好起来。他好起来了。他的腿好了,他的公司成功了,他笑了。他学会了等一个人,学会了信一个人,学会了爱一个人。他学会了在告别的时候说“下次见”,而不是“再见”。因为“下次见”意味着还有下次。而他来现实世界看她,说“我来是为了告别”,说“你很好,那我就放心了”,说“这一次,换我来保护你的幸福”。
      他把“下次见”改成了“好好活着”。
      他不再说“下次见”了。
      安宁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湿的。她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哭的,也许是刚才,也许是几个小时前。她分不清了。这三天里,她哭了很多次。有时候是因为想起他说“你是我存在的全部意义”,有时候是因为想起他站在银杏树下被灯光笼罩的样子,有时候是因为想起他消失前说的那句“下次见”——明知道不会再有了,还是说了。他习惯说“下次见”,就像她习惯穿越、习惯救他、习惯在每一句“下次见”之后说“好”。现在她不知道该对谁说了。
      母亲敲门的时候,她没有应。
      “安宁,吃饭了。”母亲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怕碰碎什么的那种轻。
      “不饿。”
      “你一天没吃了。”
      “不饿。”
      门口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母亲说:“那我放在门口。你想吃的时候出来拿。”脚步声远去了。安宁听着那脚步声,一步一步,踩在走廊的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那声音她听了一辈子。小时候她刚来这个家,晚上睡不着,就会听走廊里的脚步声。父亲的脚步声很重,像打鼓。母亲的脚步声很轻,像猫。哥哥的脚步声最特别——因为他的腿不好,走路的时候会有一点点拖,像一支笔在纸上画了一道长长的线。她听着那脚步声,就知道谁在外面,谁路过她的门口,谁停下来想敲门又没敲。
      现在,母亲的脚步声停在了楼梯口。她在那里站了一会儿,然后下楼了。
      安宁闭上眼睛。她不想吃饭,不想说话,不想见任何人。她只想躺着,想陆离。想他说“你的世界很好”时眼睛里的光,想他说“你不应该放弃这些”时声音里的认真,想他说“我只是你生命中的一个过客”时嘴角的笑。那个笑她见过很多次。十六岁生日,他说“你来就好”的时候,笑过。十八岁,他问“我能抱你一下吗”的时候,笑过。二十五岁,他说“我爱你”的时候,笑过。但那天的笑不一样。那天的笑里没有期待,没有等待,没有“下次见”。那是一种“我终于看到了我想看的,我可以安心了”的笑。
      她想起陆离站在银杏树下,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他瘦了,比上次穿越时瘦了很多。他的颧骨更突出了,眼窝更深了,嘴唇干裂,手指上全是茧。但他的眼睛很亮。那种亮不是兴奋,不是激动,是一种很安静的、很深的光。是那种“我看到了我想看的,我可以走了”的光。
      他说“你的世界很好”。
      他说“你不应该放弃这些”。
      他说“我只是你生命中的一个过客,但你是我存在的全部意义”。
      安宁把脸埋进枕头里,哭出了声。
      那天晚上,墨渊来了一次。她听到他的脚步声停在门口——那支笔在纸上画了一道长长的线,然后停了。他在门口站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敲门了。然后他敲了。三下,很轻,每下之间隔半秒。
      和她敲他画室门的节奏一样。
      “安宁。”他的声音有些哑,“你睡了吗?”
      她没有回答。
      “我知道你没睡。”他说,“我听到你在哭。”
      她没有回答。
      “安宁。”他又叫了一声,声音更低了。
      她还是没有回答。不是不想回答,是不知道该说什么。说什么?说“我没事”?她有事。说“你别担心”?她不想让他担心。说“你走吧”?她不想一个人。她什么都不想说。她只想躺着,想陆离。想他说的每一句话,想他做的每一个表情,想他消失前那个吻——很短,不到三秒,但她的嘴唇上还留着那种凉凉的、干干的触感。她不想洗掉它。她不想洗脸,不想刷牙,不想做任何会洗掉那个吻痕迹的事。
      “安宁,”墨渊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我把《逆命者》停了。”
      她的眼睛睁开了。
      “停更了。”他说,“暂时。可能很久。可能不会再画了。”
      她坐起来,看着那扇关着的门。
      “为什么?”她的声音有些哑。
      门外沉默了几秒。
      “因为我画不下去了。”他说,“我画不出他的脸。画出来,他就笑。我画他哭,他笑。我画他恨,他笑。我画他死,他还在笑。”
      “他笑的时候,不是你改的。是我自己画的。我不知道为什么。我的手自己画出来的。”
      “他在笑什么?”
      “他在笑你。”墨渊说,“他在笑你过得很好。”
      安宁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哥。”她说。
      “嗯。”
      “你恨他吗?”
      门外沉默了更久。久到她以为他走了。但脚步声没有响。他还在。
      “我不知道。”他终于说,声音很低,“我不知道我恨不恨他。我恨他抢走了你。但我也知道,不是你选择了他,是你爱上了他。这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选择是可以改的。”他说,“爱改不了。”
      安宁愣住了。她从来没有听哥哥说过这样的话。他从来不说“爱”这个字。他画了八年悲剧,写了八年复仇,设计了一个又一个黑暗的结局。他把所有的感情都藏在画里,藏在陆离的眼睛里,藏在那些说不出口的台词里。他从来不直接说。现在他说了。隔着门板,声音很低,但她听到了。每一个字都听得很清楚。
      “哥——”
      “你恨我吗?”他问。
      安宁沉默了很久。恨他吗?恨他画了陆离?恨他让陆离痛苦了十几年?恨他跑到漫画世界里告诉陆离“一切都是假的”?恨他画了那扇门,让陆离来现实世界看她,让陆离说了“告别”?她应该恨他。但她恨不起来。因为他画了那扇门。因为他说“爱改不了”。因为他站在门外,声音在发抖,像一个做错了事不知道该怎么弥补的孩子。
      “我不知道。”她说,“我真的不知道。”
      门外沉默了几秒。
      “好。”他说,“我等你。”
      脚步声远去了。那支笔在纸上画了一道长长的线,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楼梯口。
      安宁坐在床上,看着那扇关着的门。门缝里透进来一小片光,很弱,很薄,像是有人在走廊里留了一盏灯。她想起小时候,她刚来这个家,晚上怕黑,不敢一个人睡。哥哥就会在她门口留一盏灯。不是大灯,是一盏小夜灯,插在走廊的插座上,光从门缝里漏进来,刚好够她看清天花板上的裂缝。那时候她不知道哥哥为什么要对她这么好。后来她知道了。他把她当成了他生命里唯一的光。而她把这束光,带给了另一个人。
      她躺下来,侧过身,看着门缝里那一片光。她没有关掉它。不是因为怕黑,是因为那盏灯,是这个家里唯一没有变的东西。陆离走了,哥哥变了,父母老了。但那盏灯还亮着。和十五年前一样,很弱,很薄,刚好够她看清天花板上的裂缝。
      “哥。”她轻声说,“我不知道我恨不恨你。但我知道,我现在不想见你。”
      没有人回答。但那盏灯,还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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