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记得我的名字》海风有回信

34、陆离与墨渊的相遇 陆离三十岁

　　陆离三十岁那年，他的公司已经成了行业的标杆。
　　搜索引擎占据了百分之六十的市场份额，人工智能实验室在业界声名鹊起，连国外的大公司都来谈合作。他搬了新办公室——市中心最高那栋楼的顶层，三百六十度落地窗，能看到整座城市。
　　但他还是一个人。
　　不是没有追求者。他的照片登上过财经杂志的封面，评论区里无数人喊他“老公”。公司里的小姑娘看到他会脸红，合作伙伴的女儿会找各种理由接近他。他对所有人都很客气，但那种客气是一堵墙。没有人能翻过去。
　　因为他心里有人。
　　那个人没有脸，没有声音，没有固定的样子。但她在。她在他每一次心跳加速的时候出现。在他每一个需要被拯救的时刻降临。然后消失。留下一句“下次见”。
　　他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会来。但他知道她会来。
　　所以他在等。
　　那天下午，他办公室的门被人推开了。
　　不是小田。小田敲门很轻，进来之前会先喊一声“陆总”。不是刘哥。刘哥进来之前会咳嗽一声，提醒他自己来了。
　　这个人没有敲门。没有咳嗽。没有任何预告。
　　门直接开了。
　　陆离抬起头。
　　门口站着一个男人。三十岁左右，很高，很瘦，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他的头发有些长，遮住了半边脸，露出来的那半边脸上有一双很深很深的眼睛，眼睛下面是青黑色的眼圈。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长外套，肩膀上有一小片水渍，像是从雨里走来的。
　　陆离不认识他。但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他好像在镜子里见过这张脸。
　　不是真的见过。是某种更深的、更远的、说不清的感觉。
　　“你是谁？”陆离问。
　　男人走进来，关上了门。他的动作很慢，像是每一步都在耗费很大的力气。
　　“沈墨渊。”他说。
　　陆离皱了皱眉。这个名字他不认识。
　　“《逆命者》的作者。”男人补充道，语气很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你所在世界的创造者。你的……造物主。”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陆离看着他，表情没有变化。
　　“你疯了。”他说。
　　“我没有疯。”沈墨渊走到办公桌前，把一叠纸放在桌上，“你看看这个。”
　　那是原稿。《逆命者》的原稿。第一卷，陆离八岁，被关在柴房里。画面上的每一个细节，陆离都认识——因为他经历过。柴房的木板、门缝里透进来的月光、角落里堆着的杂物、他蜷缩在墙角的姿势——每一笔都是他记忆中的样子。
　　“这是你画的？”陆离问。
　　“是。”
　　“你怎么知道柴房长什么样？你怎么知道我穿什么衣服？你怎么知道那天晚上有月亮？”
　　“因为我创造了这些。”沈墨渊看着他，“你的记忆，是我画的。你的经历，是我写的。你的一切，都来自我的手。”
　　陆离盯着那些原稿，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不是相信的笑，是不相信的笑。
　　“你是安宁的朋友？”他问，“她让你来试探我的？”
　　沈墨渊的手顿了一下。
　　“你认识安宁？”
　　“认识。”陆离说，嘴角有一个很淡的笑，“她是我最重要的人。”
　　沈墨渊的脸色变了。不是愤怒，是一种更深的东西——是痛苦。是那种“你拥有我最想要的东西”的痛苦。
　　“她不是你的。”他说，声音很低，“她是我的妹妹。”
　　陆离的笑容凝固了。
　　“妹妹？”
　　“沈安宁。我的妹妹。从小和我一起长大的妹妹。”沈墨渊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这是她。”
　　照片上的女孩站在画廊里，穿着白色的毛衣，手里拿着一幅画，正在对镜头笑。她的右边有一个酒窝。她的眼睛很亮。她的头发很长，散在肩膀上，被阳光照成浅棕色。
　　陆离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这是安宁？”他的声音有些哑。
　　“是。”
　　“她……是真实的？”
　　“比你真实。”沈墨渊说，“她是现实世界的人。有血有肉，有家人，有朋友。她会生病，会饿，会累。她为了你，把自己搞得人不人鬼不鬼。她瘦了，病了，不睡觉了。”
　　“她为了你，不要自己了。”
　　陆离低下头，看着那张照片。
　　安宁。
　　他的安宁。
　　不是他幻想出来的。不是他在孤独中捏造的安慰剂。是一个真实的、活生生的、有温度的人。
　　她来自另一个世界。
　　她一次次穿越到他的世界里来救他。
　　然后离开。
　　然后他忘记。
　　但她没有忘记。
　　“她为什么来救我？”陆离问，声音很轻。
　　“因为我画了你的悲剧。”沈墨渊说，“你的腿是我画瘸的。你的母亲是我画疯的。你的父亲是我画抛弃你的。你的仇恨是我画的。你的复仇是我画的。你的死——也是我画的。”
　　“她不想让你死。所以她来了。她改变了我的画。”
　　沈墨渊看着陆离，眼神里有一种陆离看不懂的东西——像是恨，又像是别的什么。
　　“陆离，你不是真实的。你是纸上的线条。你是墨水。你是我的影子。安宁对你的感情，是一场错觉。她同情你，所以她救你。她不是爱你。”
　　“你只是一个被同情的人偶。”
　　办公室里安静极了。
　　窗外的城市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远处的楼顶上有一面红旗在风中飘扬。一切都很真实。阳光很真实，风很真实，楼下马路上汽车的喇叭声很真实。
　　但沈墨渊说，这一切都是假的。
　　陆离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沈墨渊。
　　“你说完了吗？”他问。
　　“没有。”沈墨渊说，“我来，是来要求你一件事。”
　　“什么事？”
　　“放弃安宁。”
　　陆离转过身，看着沈墨渊。
　　“她不属于你的世界。”沈墨渊说，“她在那边有家人，有朋友，有她自己的生活。你每一次需要她，她就要穿越过来救你。每一次穿越都在消耗她的身体。她为你受了很多伤。她的手被划伤过，她的手臂有刀痕，她每次回来都精疲力尽。”
　　“你爱她吗？”
　　陆离没有回答。
　　“如果你爱她，就放手。”沈墨渊说，“让她回到自己的世界，好好生活。”
　　“我会给她一个结局。一个合理的结局。”
　　“什么结局？”陆离问。
　　沈墨渊沉默了几秒。
　　“《逆命者》的结局。”他说，“陆离完成了复仇，但他没有快乐。他站在天台上，看着脚下的城市，然后——”
　　“然后跳下去。”陆离接过他的话，“对吗？”
　　沈墨渊没有否认。
　　陆离笑了。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我终于明白了”的笑。
　　“所以你画了我，就是为了杀我。”他说，“你创造了我，就是为了让我替你承受你想死的那部分。”
　　沈墨渊的脸色变了。
　　“你什么意思？”
　　“安宁跟我说过。”陆离说，“她说画我的人，把他的痛苦画在了我身上。那不是我的痛苦，是画家的痛苦。”
　　他走回来，站在沈墨渊面前。
　　“你恨这个世界。你恨你的身体。你恨你的命运。所以你创造了我，让我替你恨，替你复仇，替你死。”
　　“但你没想到，有人会来救我。”
　　“你更没想到，那个人是你的妹妹。”
　　沈墨渊的手握紧了。
　　“陆离——”
　　“我不会放弃安宁。”陆离说，“但我也不会自私地让她留下。”
　　“那你要做什么？”
　　陆离看着窗外，阳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
　　“我要去她的世界。”他说，“亲眼看一看她生活的地方。然后……和她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