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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chapter 4 你让我不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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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至那天,许楠的帆布袋里有三样东西:电路计算的稿纸、保温杯、一个装汤圆的小饭盒。
实验室里,楚墨汐正在测最后一组波形。数据很漂亮——浪涌电流被抑制了将近百分之七十,这是她们一起做了好几个星期的成果。许楠把饭盒放在桌上。
“什么?”楚墨汐低头看
“汤圆。”许楠把饭盒打开,热气升腾起来,“芝麻馅的。食堂煮的,我拿保温袋装过来的。”
楚墨汐看着那盒汤圆。白色的糯米皮在热水里微微发亮,几粒芝麻从破了皮的汤圆里漏出来,浮在水面上。
许楠摸了摸鼻子,“我自己做的。”把勺子递过去,声音尽量放轻,好像只是在陈述一件小事,“借了宿舍楼下的公共厨房。照着视频学的,捏坏了四个,煮散了三个。这两个是完整的。”
她没说后半句。没说“我想给你做点什么”——因为她说不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个人成了她想要认真对待的人。从“帮你做得淡一点”开始?从“你帆布袋上沾着猫毛”开始?从递手套时指尖碰到的那一瞬开始?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今天是冬至,一个她从不觉得特别的节日,但今年她想为一个人做汤圆
楚墨汐接过勺子,舀起一个,咬了一口。芝麻馅流出来,烫了一下舌尖。她把勺子放下,看了那盒汤圆很久,久到许楠开始担心是不是馅太甜了
然后她说:“我外婆是冬至那天的生日。小时候会包汤圆。黑芝麻的,跟你包的差不多。”
她的声音比平时低,像从记忆很深的地方取出一件放了很久的东西。她说外婆三年前走的,汤圆是她教自己的最后一件事。后来她就不包了。
她抬起头,看着许楠。窗外暮色已经很深了,实验室的日光灯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墙上。
“你是第一个给我做汤圆的人,除她之外。”
许楠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很轻地、很完整地跳了一下。像示波器上那个终于稳定的波形——不再抖动,不再有毛刺。她想说“那以后每年冬至我都包”,但她没有说出口。不是因为不敢,是因为这句话太重了,重到需要另一个合适的时间、另一个更郑重的语气。但她心里已经说了。
楚墨汐站起来,走到桌前,拿起那个深灰色皮面的笔记本。翻开,从里面撕下一页,折好,递给许楠。
“给你的。”
许楠接过来,纸是温热的。
“回去再看。”楚墨汐说。她的耳朵尖有一点红,但她的语气很稳——就是那种明明心里在抖、但还是要站得笔直的稳。
许楠把纸折好,放进帆布袋最里面的夹层,和那张画着电路图的纸放在一起
那天晚上,许楠在宿舍里展开了那封信。楚墨汐的字笔画利落,每个字的最后一笔都带一点向下的回锋。信没有称呼,没有落款,像一份实验记录,又像一份她等了很多年的答案。
上面写的是——
“我习惯一个人解决问题。从大一开始就是这样。考试自己复习,比赛自己组队,开店自己盘货。习惯了,就不觉得需要别人。
你第一次来店里那天,我跟你说咖啡做淡一点,那不是商业判断。我看见你的第一眼,就觉得你有些地方跟我很像。后来发现不是像——是我们硬撑的方式撞了。你扛的方式,和你不想让别人看出你在扛的方式。
跟导师做项目我是后来才加入的。前面的师兄和我不合,他觉得我太冷,我觉得他不会自己查错。他走了,项目留给我。我一个人做了一年,然后你来了。
你让我不只是一个人在站着。
以后每年冬至。如果汤圆有多的,分我一个。剩下的冻起来,慢慢吃。
备注:明天实验继续。栅极电阻换成你算的那个值。”
许楠把信放在桌上,用指尖把纸张的四个角依次抚平。年糕跳上来想坐,被她轻轻挪开了。
她重新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从抽屉里翻出纸和笔。
她写——
“楚墨汐”
笔停了,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这是她第一次在纸上写她的名字。以前写过的都是实验记录、数据表格、论文文献,“楚墨汐”三个字在那些纸上出现过无数次,但每一次都是作为“课题负责人”或者“指导学姐”签在那里。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她只是单纯地写她的名字,没有目的、没有格式、没有“学姐”的称呼跟在后面。只是楚墨汐。只是一个人的名字,干干净净地出现在一张白纸的最上方。
她继续往下写——
“你说你不只是一个人在站着了,我也是。”
她停了一下,把这句话看了两遍,太短了,她想,但又觉得已经够了——她说的是事实。从“帮你做得淡一点”那天开始,从“你帆布袋上沾着猫毛”那天开始,从她攥紧帆布袋说“好”那天开始,她就不是一个人在站着了。在图书馆一个人续借四次书的时候她是,在考场外被妈妈冤枉也解释不出口的时候她是,在每个冬至都没有团圆的时候她也是。但现在不是了。
她接着写——
“你说栅极电阻换成我算的那个值,好。你说以后每年冬至多做的汤圆分你一个,好。你说的一切,我都收下了。以后每年冬至,我会做出比今年更完整的汤圆。”
她停笔,犹豫了片刻,然后继续写——
“今天是冬至,每年冬至我都会包汤圆。以后如果你不在,我会端到实验室。如果你在,我等你一起吃,年糕也想见你。”
写完之后,她把笔放下,看着这封信。没有称呼之外的署名,没有“祝你答辩顺利”之类的客套,没有修饰。她和楚墨汐从来都对彼此只讲事实。事实是栅极电阻的数值、是NTC的恢复时间、是烧掉的芯片攒了一盒。事实也是:我以后每一年的冬至都想和你一起过。我以后每一个汤圆都想包给你吃。我的猫想见你。我想见你。
她把这些事实写在纸上,就像楚墨汐那天写“我看见你的第一眼,就觉得你有些地方跟我很像”一样——不解释,不渲染,只是陈述。
她把信折好,放进帆布袋里。明天她要把它放在实验室的桌上——示波器旁边,楚墨汐每天早上第一眼就会看到的位置。她会最早到实验室,趁楚墨汐还没来,把那封信和一杯温水一起放在那里。最好是温的,像楚墨汐每天给她准备的那样。
许楠把那封信放在示波器旁边的时候,实验室里只有暖气片的声音。
早上七点四十三分,窗外的天还没全亮。冬天的天亮总是很慢,慢到让人觉得夜在拖延。她把杯子放在信旁边——温水,不烫,她用手背在杯壁上试过三次。第一次太烫,加了凉水。第二次太凉,又兑了热水。第三次她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站在饮水机前愣了几秒,然后端着那杯温度刚好的水走回了实验室。
她把杯子放下。杯底碰到桌面,发出极轻的一声脆响。她忽然想起第一天来这里的时候,她在咖啡店里把咖啡杯放回瓷盘,也是这个声音。杯底和瓷盘碰出很小的一声脆响,像给什么事件敲下了第一个音符。那时候她不知道自己在敲什么。现在她知道了。
她从帆布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杯子旁边。是楚墨汐第一天递给她的那双劳保手套。洗过了,叠得整整齐齐。她本来想还,后来忘了还,后来不想还了。但现在她把它放在信和温水旁边——不是物归原主,是一种她自己也说不清的仪式。手套她可以留着,但“留着”这个动作本身,她需要让楚墨汐知道。
她把三样东西摆好,退后一步。信在最左边,手套在中间,杯子在右边。像示波器上三个对齐的通道,波形稳定,等一个触发信号。
她又看了最后一眼,然后拿起自己的帆布袋,推门走了。
她没有留到楚墨汐来。不是不敢留——是她想过了:如果她在场,楚墨汐看信的时候就会顾及她的表情,就会分心,就会想应该用什么表情来回应。她想让楚墨汐一个人读那封信。想要楚墨汐不必当场给出反应,不必被一双期待的眼睛注视着,不必在自己的情绪和对方的期待之间做任何平衡。就像楚墨汐从来不在她紧张的时候追问“你还好吗”,她也不在楚墨汐拆开这封信的时候站在旁边等一个反应。这是她的方式——我把它放在这里,你按你的时间打开。
八点零三分,楚墨汐推开了实验室的门。
她第一眼看到的是那杯水。还冒着热气。她走过去,没有先拿信,没有先拿手套,而是把手悬在杯子上方,感受了一下温度。然后她看到了那双手套,洗过了,叠得整整齐齐,左手套的拇指边缘还留着一点洗不掉的松香痕迹——那是第三天做实验时沾上的。她说过“手套不用还”,许楠当时没接话,把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一圈,露出一个小角,算是一个回应。
她把一副用完的手套留到了十二月。楚墨汐把手套拿起来,放在掌心,看了几秒。
然后她打开了信。
实验室很安静。暖气片的咔嗒声比刚才更轻了,好像连它也想知道这封信里写了什么。窗外天色慢慢亮起来,冬日的晨光很薄,像一层被水稀释过的颜料,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在信纸上投下一道斜斜的光带。
楚墨汐读得很快。然后她又读了一遍。第三遍的时候,她的手指停在纸的最下端,那一句“年糕也想见你”的旁边,那里有一小片被水渍晕开的痕迹。不一定是哭——可能是杯子里的水溅出来了,可能是冬天手指上的潮气。但它在那里,在“年糕”两个字旁边,把铅笔写的字晕开了一点点。
她把信放在桌上,用指尖把纸张的四个角依次抚平——和许楠昨晚一模一样的动作。
然后她坐下来,把那双用过的手套套在自己手上。手套里面是干的、暖的,有一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她把手套戴好,两只手在面前摊开又攥紧,然后脱下来,叠好,放在抽屉里。在许楠平时坐的那把折叠椅的正对面——她自己的位置。
她从笔记本上撕下一张纸,拿起笔。
写了什么,很短。写完压在示波器下面,没有折。
然后她拿起那杯已经变温的水喝了一口。水温刚好。
上午九点半,许楠再来实验室的时候,楚墨汐已经在测今天的波形了。两个人点头说了声“早”,像平常一样,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但许楠走到自己位置的时候,看到示波器下面压着一张纸。她拿起来——楚墨汐的字,没有称呼,没有落款。
“手套放在抽屉里了。以后每次实验你坐那边,拉开抽屉就能拿到。”
许楠把这张纸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字的笔画比正面轻,像写的时候犹豫过,但最终还是写下来了。
“年糕什么时候有空。”
许楠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窗外天色已经完全亮了,阳光落在她脸上,有一点凉,也有一点暖。她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帆布袋的夹层里——和楚墨汐之前画给她的那张电路图放在一起。
楚墨汐从示波器前抬起头:“栅极电阻的波形测完了。你过来看。”
许楠把帆布袋放下,走过去。经过楚墨汐身边的时候,她说:“年糕这周六都在。”
楚墨汐没有抬头,手里转着测笔:“那周六下午实验室结束之后。”
许楠“嗯”了一声,站在她旁边,去看示波器上的波形。
栅极驱动信号很稳。上升沿和下降沿都干净利落,没有过冲,没有振铃,像冬天清晨两点铺满新雪的地面,没有一道多余的痕迹。
“这个电阻选对了。”楚墨汐说。许楠知道她在说什么。栅极电阻的阻值,她们算了三遍,调了四次,烧了几只管子,最后选了这个值。不太大——太大开关太慢,损耗会飙升。不太小——太小会振铃,会把整个系统荡出不稳定。刚好。刚好让一切不再振荡。
“嗯,”许楠说,“选对了。”
周六下午四点半,实验比平时早收了工。
楚墨汐把示波器关了,把测笔收好,把电路板放进防静电袋里。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和平时完全一样——动作利落、不浪费任何一个步骤。但许楠注意到她关万用表的时候,按了两次开关——第一次没按下去,因为手指在操作键上停了一瞬,像是忽然想起要做什么别的事。然后才按了第二下。电源灯灭了。
“走吗?”楚墨汐问。
“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