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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chapter 5 所以她不用 ...

  •   她们从工训中心走出来。一月中旬了,北方的冬天在这一刻终于露出了真正的模样——风从北边吹来,干燥而锋利,把银杏树光秃的枝干吹得微微晃动。地上的落叶早被清扫干净,只剩下灰白色的水泥路面和两侧堆积的薄雪。天空是那种褪了色的蓝,太阳挂得很低,光线斜斜地穿过枝干,在地上画出一排又一排交错的线条。

      她们穿过北门,穿过那条种满银杏的路,经过“浅渡”——门口的牌子翻成“休息中”——然后拐进宿舍区。许楠的宿舍在五楼,没有电梯。两个人一前一后爬楼梯,脚步声在狭窄的楼道里交替回响。

      许楠拿出钥匙开门的时候,门只开了一道缝,年糕就从里面探出了半个脑袋。它先看了看许楠,再看了看许楠身后的楚墨汐,尾巴缓缓在空中画了一个S形——那是它的评估姿态,通常用于评估陌生人是否值得信任。许楠推开门,年糕退了两步,但没有跑。它坐在走廊中间,歪着头,打量楚墨汐。

      楚墨汐蹲下来,伸出手背——不是手掌,是手背。这是她看许楠的帆布袋上沾了猫毛就猜出英短的人,她也知道让猫先闻手背是最礼貌的问候方式。

      年糕凑过来,鼻尖在楚墨汐的手背上碰了一下,碰完退回去半步,重新坐下。尾巴尖在木地板上轻轻拍了两下——算是通过了初筛。

      “它一般要闻三次才会让摸。”许楠把门关上,把围巾解下来挂在门后。

      “英短都这样,”楚墨汐说,“偏谨慎。”

      她蹲在走廊边上,手背还举着,维持着那个姿势没动。年糕果然又回来了,第二次凑近,闻了鼻尖、手腕、还沿着指缝闻了一遍。第三次,年糕不只是闻——它把脑袋侧过来,耳朵塌下去,用头顶蹭了一下楚墨汐的手指。然后转身走了两步,翻出肚皮。

      许楠站在旁边,看着这个画面。

      楚墨汐蹲在她宿舍的走廊上,穿着深灰色的风衣,围巾还没解开,手指上沾了一只灰白色英短的绒毛。窗外的暮色透进来,落在她肩头,把风衣的边沿照出一点暖色的光泽。她没有急着去揉猫的肚子,只是把手指轻轻放在年糕的肚皮上,让猫自己决定要不要继续被摸。

      低头看着猫的时候,表情很松弛。不是做咖啡时的专注,不是做实验时的锐利,不是汇报时的冷静。是许楠从来没有见过的另一种样子——像一扇门虚掩着,里面亮着灯,不需要推就透出了光。年糕翻着肚皮,尾巴尖翘起来又放下,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它喜欢你。”许楠说。

      “嗯,”楚墨汐用指尖轻轻挠着年糕的下巴,“我知道。”

      她说“我知道”的语气和说“这个电阻选对了”一模一样——不惊讶,不谦虚,只是确认了一个数据。

      许楠转身去了小厨房。宿舍的小厨房在阳台边上,只有两个电磁炉和一个水槽,但足够煮汤圆。她从冰箱里拿出昨天新包的汤圆——这次捏坏了一个,煮散了两个,捞出来的完整品有六个,比冬至那天多了一倍。她把汤圆放进开水里,用勺子轻轻搅了两圈,防止粘锅。

      水蒸气从小锅里升腾起来,模糊了厨房的小窗。窗外夜色已经全黑了,只有对楼几扇窗户亮着灯,隔着薄薄的窗帘,透出橘黄或灰蓝的光。她的脸映在玻璃上,隐约能看见自己煮汤圆时的表情在勾嘴角。她把它压下来一点,没压住。

      她端着两碗汤圆回到房间时,楚墨汐已经坐在地板上了。风衣脱了,搭在椅背上,围巾也解了,放在风衣上面。她盘腿坐在暖气片旁边,年糕趴在她膝盖上,尾巴垂下来,轻轻晃动。她用指尖从年糕的耳朵一直摸到尾巴根,手法很熟练,像调试示波器探头时的动作一样标准而温柔。

      许楠把一碗汤圆递给她。“这次捏坏了一个。煮散了两个。六个完整的。”

      “比上周多。”楚墨汐接过碗,看了一眼,“而且没破。”

      “这次和面多揉了一会儿。水也试着加了三次,找到了一个比较合适的比例。”

      楚墨汐舀起一个,咬了一口,芝麻馅流出来。她咀嚼的时候,年糕仰起头,用爪子轻轻扒了一下她的手腕,她对猫说“这个你不能吃”,语气和对着电路板说“这一块需要重做”一样认真。

      许楠坐在地毯上——她的宿舍没有沙发,只有一块从家里带来的旧地毯,灰色,边角有些磨损——捧着碗看她们。暖气片发出细微的咔嗒声,和咖啡店的暖气片、实验室的暖气片是同一个牌子的那种咔嗒。但在这里,在这个五楼的小房间里,这个声音比任何时候都暖。

      “楚墨汐。”

      “嗯。”

      许楠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看着碗里剩下的两个汤圆——一个完好无损,一个芝麻馅从侧面渗出一点。她想问的问题本来跟汤圆无关,但她临时换了。

      “你那个光伏课题做完之后,明年你还做这个方向吗。”

      楚墨汐没有立刻回答。她用勺子搅了一下碗里的汤,把破了皮的那个汤圆舀起来吃掉,才说:“做完这个,导师还有后续课题。下半年我要写毕业论文,同时在申请留下来读研。”

      她顿了一下,看着许楠。“应该能批。导师前两天跟我提过。”

      “那你还在‘浅渡’吗。”

      “‘浅渡’会继续开。”楚墨汐用手指给年糕挠耳朵后面,年糕眯起眼睛,喉咙里的咕噜声更响了,“读研和开店不冲突。一个在白天,一个在晚上。”

      许楠点了点头。她低下头把碗里最后一只汤圆吃完。完好的那只。把破了皮的那个留到最后,是她的习惯——把不喜欢的东西放在最后,如果不喜欢的东西没了,那接下来就没有需要忍耐的事了。但这个汤圆她吃得很慢,不是因为不想吃,是因为好吃。芝麻馅很甜,糯米皮咬下去有一点点弹牙,比她去年冬至做的那一批好了很多。她忽然想起来——是自己说要每年都包的。包到第三年的时候,也许能包出不需要捏坏一个、不需要煮散一个的完整成品。然后她们可以在“浅渡”或是一起吃。也许年糕也学会不趴在人的膝盖上等汤圆了,然后她们可以在深冬的夜晚关着窗户,屋里开着暖黄的灯,聊除了碳化硅器件还有别的日常。

      “好。”许楠说。

      她说的不是“好的我知道了”,也不是“好啊那以后你可以继续在店里做咖啡我会去喝”。她说的是“好”,一个单字,后面跟了一个句号——原来她已经学会了楚墨汐的说话方式。楚墨汐经常这样,只在最需要确认的事情上这样回答。她第一次回答“好”的时候,是在楚墨汐说答辩结果不管好坏都告诉她,她说“好”。现在这个“好”是确认——确认她听见了楚墨汐的未来规划,确认那个规划里有她可以继续坐的位置。不是询问,不是承诺,只是确认。像在电路图上标定一个节点——这个节点存在,电压已知,可以继续往下画。

      楚墨汐没有抬头,但她的勺子在碗里停了一瞬。

      年糕从她膝盖上跳下来,走到许楠脚边,用尾巴缠了一下她的脚踝,然后跳上窗台,看着窗外的夜色。窗外的银杏树在路灯下投出几道稀疏的枝影——那些枝干在冬天里是光秃秃的,但根部一定在泥土深处走得更远、更深。等到四月,它们会比去年更高一点。

      楚墨汐站起来,把空碗放在桌上,拿起风衣和围巾。她整理了一下袖口——风衣的袖口有一点起毛,是洗了很多次才会有的那种磨损。她以前大概不会注意到这种细节。但她的手指在起毛的地方停了一下,又继续往下扣扣子。

      “下周六实验照常。”她说。

      “几点。”

      “两点。不过你可以晚点来。上午多睡一会儿。”她顿了一下,把围巾绕在脖子上,绕了一圈,没有系紧——就是那种松松的挂法,像一个人终于不再需要把围巾当盔甲来抵御寒风,“你失眠的时候给我发消息,我睡得晚。”

      许楠把这句话收进心里。不是收进那个未拆封的快递——那个快递已经拆开了。是收进另一个地方。一个不需要封存、不需要搁置、可以随时翻开的地方。

      “好。”

      楚墨汐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忽然停住了。她转过头,视线在许楠脸上停了两秒。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大概是想说什么,又大概只是换了一口气。然后她说:“汤圆的皮比上次更薄。很好吃。”

      许楠在宿舍里站着,手里的空碗还温热。她说谢谢。声音不轻不重,刚好够传过两人中间的距离。

      楚墨汐点了点头,推门走了。

      楼道里的脚步声渐远。许楠把门关上,背靠着门,低头看着手里的空碗。碗底有一小片没喝完的汤——白糖水,淡淡的甜。她把碗放进水槽,回到房间,年糕从窗台上跳下来,蹭她的脚踝。

      她在床边坐下,拿出帆布袋里的那张纸——楚墨汐今天早上压在示波器下面的那张。正面写着“手套放在抽屉里了。以后每次实验你坐那边,拉开抽屉就能拿到。”背面写着“年糕什么时候有空。”她看了两遍,然后从抽屉里找出一卷透明胶,把这张纸贴在墙上,和那张电路图并排。

      两张纸。一张画着电路图,一张写着字。出自同一个人,笔迹一模一样。连“以后”两个字落笔时的力道都相同。

      她躺下来。年糕窝在她枕边,尾巴搭在她手腕上,像一只毛茸茸的手镯。她伸出手指,轻轻挠年糕的下巴。年糕打了个呼噜,把脑袋往她掌心里又拱了拱。

      她想:下周我要告诉她一件事,可能不太重要,也可能很重要。但她今天没有说。她有自己的节奏。而楚墨汐从不催促她的节奏,只是每一次都给足时间和空间,等她开口。所以她不用急,可以等到那个刚刚好的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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