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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chapter 3 是一个人把 ...

  •   周三下午四点,许楠推开了“浅渡”的门。

      门口的牌子翻成“休息中”。窗帘拉了一半,吧台的灯只留了一盏,其他地方暗暗的,像话剧开演前的剧场。楚墨汐已经把投影仪架好了,幕布是一面白墙,上面投着PPT的首页——

      “基于全桥LLC谐振变换器的光伏逆变器中期汇报”

      给许楠准备的座位是平时靠窗的那张桌子,但椅子换了。不是咖啡店常见的那种硬木椅,是一把有软垫的折叠椅。扶手上放着一个保温杯,杯子里泡着热的蜂蜜柠檬水。

      许楠坐下来,把帆布袋放在脚边。

      楚墨汐站在幕布旁边,手里拿着翻页笔,工装外套换成了一件深蓝色的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她深吸了一口气。

      “开始了?”

      “开始。”

      楚墨汐汇报的样子,和做咖啡、调试电路都不一样。做咖啡是温柔的,调试电路是锐利的。而汇报的时候,她的声音平稳得近乎冷静,每一句话都经过压缩,不浪费任何一个词。PPT上每一页的字数都极少,仅有的几个词是技术关键词——拓扑对比、损耗分析、效率曲线。

      许楠一边听一边记,记的不是PPT上的内容,而是听的过程中想到的问题。到第三页的时候她举起手。

      楚墨汐停住:“说。”

      “你第二页提到LLC谐振的优势,但没提它的局限性。专家肯定会问:为什么不选移相全桥?”

      楚墨汐站在原地,眼睛没有看PPT,而是看着许楠——不是那种被冒犯的审视,而是认真。

      “移相全桥在轻载时会有环流损耗,”她说,“我的输出电压范围是宽幅的。

      许楠想了想:“那你需要在第三页加入轻载效率曲线,不能只说满载。”

      楚墨汐沉默了几秒。然后她把翻页笔放下,拿起笔在纸上记了几个字。

      “继续听?”她问。

      “继续。”

      许楠发现,楚墨汐接受意见的时候没有一丝犹豫。不像她见过的那些高年级学长,被指出问题的时候会先解释、先辩护、先把盔甲立起来。楚墨汐不。她只是把意见收进去,像把烧毁的芯片丢进铁盒——这一枚我收了,下一枚我继续往前走。

      汇报讲完的时候,窗外已经全黑了。路灯的光透过银杏光秃秃的枝干,在幕布上投下纵横交错的影子。

      “PPT一共改了七处。”楚墨汐把投影仪关了,打开吧台的小灯,“大部分在答辩现场都会问到的点,谢谢。”

      “你怎么知道我说的都对?”许楠问。

      “因为你在乎这件事。”楚墨汐背对着她,在咖啡机前站着,“你比我还在乎我的答辩。”

      这句话落在许楠心上,像一颗螺丝旋进刚刚好的位置,不松也不紧。

      “那是因为你比我更值得在乎。”许楠脱口而出。然后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把脸埋进保温杯里,喝了一大口蜂蜜柠檬水,被烫了一下舌尖。

      楚墨汐的背影停了一秒。然后她继续做咖啡。

      几分钟后,一杯热牛奶放在许楠面前。拉花不是叶子,不是猫,而是一个极为简单的圆。圆的正中心,一个极小的点。

      “这是什么?”许楠问。

      “圆心。”楚墨汐坐进对面那把平时没人坐的椅子里。她看起来很累——眼尾有一点泛红,声音比平时低。但她坐在那里,姿态很放松,像一个终于可以不用站着的兵。

      “你哪天答辩?”许楠问。

      “下周四。”

      “在哪儿?”

      “机电楼302。下午两点。”

      许楠把这个时间和地址默念了两遍,收进心里某个文件夹。文件夹上写的不是“重要事项”,是“楚墨汐”。

      她们又坐了一会儿。沉默,但不空。咖啡馆里只有咖啡机待机的嗡嗡声和暖气片偶尔的咔嗒声。银杏的树枝在窗外被风摇动,影子在幕布上轻轻晃动。

      “许楠。”楚墨汐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点。

      “嗯?”

      “你第一次来店里那天。我跟你说咖啡做淡一点,你当时愣了一下。”

      许楠没有说话,她知道楚墨汐不是需要回答——她只是在开始说一些自己攒了很久的话。

      “当时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你应该需要一个不那么浓的东西。”楚墨汐看着窗外,光秃秃的银杏树枝倒映在她的瞳孔里,“后来你常来,每个周六都来实验室。你从来没有跟我说过你的情况,但你不知道——你每次皱眉的时候左眼角会先动,你紧张的时候会把帆布袋的带子绕在手指上。你跟人说话不敢看对方的眼睛,但你能盯着电路板看三个小时不抬头。”

      她把目光从窗外移回来,落在许楠身上。

      “我都记得。”

      吧台的灯光很暗,但许楠觉得眼前这个人身上有什么东西在发光。不是锐利的、征服电路板时的光,而是另一种——安静的、不刺眼的、像深夜里给晚归的人留的那一盏门廊灯。

      许楠把帆布袋的带子在手指上绕了两圈。然后,她主动松开了。

      “……我的情况。”她说,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稳,“我可以告诉你一部分。”

      楚墨汐没有动,没有往前倾,也没有掏出手机,只是保持着那个放松的姿势,说:“你可以按你的节奏来。”

      许楠低头看着杯子里的牛奶,圆形的拉花已经有点散了,那个圆心还在,被一圈圈逐渐模糊的涟漪围绕着。

      “我有心境障碍,”她说,“有我过往经历的原因,我在吃药。”

      她说出来的时候,感觉自己的声音像站在一块很薄的冰面上,但冰没有碎。

      楚墨汐没有说“会好的”,也没有继续追问。她只是轻轻地点了一下头,下巴下沉的幅度很小,刚好够许楠看清楚。

      “那以后柠檬水里不放茶了。”楚墨汐说

      许楠愣住了:“什么?”

      “柠檬水有时候我会放一点红茶底,茶有咖啡因。”

      “……”

      “你有时候会点咖啡,我不拦你,但蜂蜜柠檬水不加茶。”楚墨汐的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个她自己定的规则,“从现在开始。”

      许楠想笑,又想哭,最后两个都没做——她只是把帆布袋的带子彻底松开了,伸手握住那个保温杯,手心很暖。

      “下周四。”她说,“你答辩——我不去听了吧,会有很多人,太吵了。”

      楚墨汐看着她。片刻后,说:“好。”

      没有失望,没有追问。她只是接受了许楠对自己的判断。这种接受,比任何鼓励都更让许楠觉得安全。

      走的时候,楚墨汐把门拉开。十二月的夜风灌进来,带着冬天特有的干燥和锋利。许楠把围巾在脖子上多绕了一圈。

      “许楠。”

      她回头。

      “答辩完我会跟你说结果。”楚墨汐站在门口,身后是灭了灯的咖啡馆,只有吧台那一小盏还亮着,“不管结果好坏。”

      “……好。”

      许楠走进风里。银杏叶早就落尽了,树枝光秃秃的,但看起来并不荒凉——那些枝干伸向夜空的角度,像是早就知道春天迟早会来。

      她把手插进外套口袋,摸到一张折好的纸。是楚墨汐第一次让她复述时画的那张电路图。她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把它放进了口袋里。

      她把那张纸掏出来,在路灯下展开。图纸的最下端,用铅笔写了一行极小的字,是楚墨汐的笔迹——

      “下次再试。”

      许楠把纸折好,放回口袋。

      胸口的那个快递,在这一刻忽然破开了一个小角。里面没有止痛药,也没有糖——里面是一张手画的图纸。箭头清晰,标注清楚,每一个节点都通向正确的位置。落款不是名字,是一行铅笔字。

      她沿着银杏叶落尽的人行道走回宿舍,脚步比来的时候轻了一点。只是轻了一点,但足够让她察觉。

      周四那天,许楠在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坐了一整个下午。

      她面前摊着那本已经续借了第五次的英文专著,旁边放着一杯从宿舍带来的白开水。页码停在第三章,但她每看两行就抬头看一次窗外。机电楼的红砖外墙在冬日下午的光线里显得很旧,像一个穿着褪色毛衣的老人,而她一直在看那个方向。

      她在等,等一个消息,等一个人。

      两点零三分。她想象楚墨汐站在302教室的讲台上,翻页笔握在手里,声音平稳,PPT翻到第三页,有专家问为什么不选移相全桥。楚墨汐回答的时候会把视线稍微往左偏——她思考的时候总是这样。然后她会调出那条轻载效率曲线,那条曲线是许楠帮她做的。

      许楠把同一行字看了四遍,一个字都没读进去。

      她把书合上,闭上眼睛。图书馆的暖气片发出轻微的咔嗒声,远处有人翻书,声音像一片银杏叶落在另一片银杏叶上面。她想起楚墨汐试讲那天——深蓝色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讲完之后问她还哪里有问题。她想起自己举手说“移相全桥在轻载时会有环流损耗”的时候,楚墨汐的眼神。不是被冒犯,是认真,是“你说,我在听”。

      “你说,我在听”——从来没有人这样看过她。

      许楠把手机翻过来放在桌上。

      三点四十分,屏幕亮了。楚墨汐的消息:“结束了。”

      许楠的心跳猛地提起来,像示波器上忽然跳出一个过冲的尖峰。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手指在大冬天出了汗,最后她只发了三个字:怎么样。

      楚墨汐没有立刻回。那几十秒,许楠打了三个哈欠——不是困,是紧张。这是她从小就有的毛病,以前大考之前在考场外面发准考证的时候她会狂打哈欠。她妈在旁边冷冷地说“昨晚又熬夜了吧”,其实她九点就睡了。

      她攥紧手机,对自己说:不管结果怎么样,她都是楚墨汐,都是那个第一次见面就帮她做淡咖啡的人,都是那个烧了芯片说“死因:我的失误”的人,都是那个在她紧张的时候走过来擦桌子、什么都不说的人。

      然后消息进来。

      “A.”

      许楠盯着那个字母,A,一个大写字母,后面跟了一个英文句号。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不是那种想哭的酸,是那种等了很久很久的东西终于落下来的酸。楚墨汐这段时间怎么过的她全看在眼里:半夜回一颗星星的emoji,眼底的青色从浅到深再被仔细掩藏,嘴上说着“不管结果好坏”但一个人在吧台后面把盘点表推到一边发呆,然后这个人拿了A。

      “楚墨汐。”她打字。

      “嗯”

      “你值得。”

      许楠发完这三个字才意识到自己没有犹豫。她以前对任何人说稍微重一点的话都要反复措辞——会不会太过了、会不会被误会、会不会显得自己太认真,但这一次她没有。她说了“你值得”,并且不后悔。

      对方正在输入,然后停下来,然后又输入,又停下来。

      最后楚墨汐回了一个字:“好。”

      许楠看着这个字。她忽然发现楚墨汐说“好”有很多种,第一天说“好,不过,我帮你做得淡一点”是温柔,在实验室把零件盒推过来时说“好”是干脆,答辩前说“好”是承诺。而现在这个“好”,是收下——不是客气的“谢谢”,不是谦虚的“哪里哪里”,是“你的话我收下了”,是“你说的,我信”。

      许楠把手机放进口袋。窗外机电楼的方向,冬日下午的阳光正打在那面砖红色的墙上,看起来比刚才暖了一点。

      她低下头,继续看书。第三章她看了整整一个下午只翻了三页,但没关系——她今天真正想收到的消息,收到了。

      答辩后的周五,楚墨汐没有去实验室。她在“浅渡”待了一整天。

      年底了,店里要盘点。她把围裙系紧,袖口卷到小臂,从早上九点忙到下午五点。期间有零星几个客人来,她照常做咖啡、拉花、递杯子,动作流畅如常。但有个熟客问她今天银杏怎么光秃秃的,她愣了一秒才回答。她想起许楠第一次坐在靠窗位置那天,银杏正黄。想起许楠说“那本书很厚,没人借”的时候,银杏叶正在窗外落。想起上周她们做完实验一起走回宿舍,许楠说“银杏叶子掉光了”,她回答“明年还会长”——当时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这句话。现在知道了。

      她是在说:明年你还会在。

      下午六点,她终于坐下来,翻开那个深灰色皮面的笔记本。写到第三行的时候笔停了——她想写的话太多,每一句都堵在笔尖,不知道哪句应该先出来。她合上笔记本准备锁门,手碰到门把的时候又走回吧台,从上往下拿杯子。拿第三个的时候指尖触到一个不一样的东西——只从中间裂开的陶瓷杯,是她刚开店就留着的瑕疵杯。杯壁的裂纹像一道没有合上的眼缝,就这样一件残次品她留了快两年,第一次说不清为什么。她转了转那只杯子,重新翻开笔记本,很快地写了几行字。

      然后她把那张纸撕下来,折好。她想:明天给她。

      周六早上的实验室,许楠注意到楚墨汐眼底有一点青色。那种青色不是失眠的黑——许楠熟悉失眠的黑眼圈,那是淤积的、发乌的。楚墨汐眼底的青色是淡的,像水彩画里最薄的一层靛蓝。她一定是因为答辩熬了夜,但她没说。

      许楠什么也没问,她把万用表和测笔拿出来,开始重新测量栅极驱动波形。今天她们要解决开机浪涌的问题,这个问题已经缠了她们两周。许楠查了一整周文献,连一篇日文的都用翻译软件磕磕绊绊读了三天,然后提出用NTC热敏电阻做浪涌抑制。

      楚墨汐听了她的方案,拇指不自觉地在食指第二关节上来回摩擦——她在思考。不是犹豫,是认真对待许楠提出的每一个字。

      “可以试。”楚墨汐最终说,“但NTC热启动时的恢复时间要算一下。”

      “我算过了。”许楠从帆布袋里掏出一张稿纸,“最坏情况是常温启动后立即断电再上电,NTC还处于低阻态,浪涌会超标。但如果加一个旁路继电器——”

      “在NTC恢复之前旁掉它。”楚墨汐接上她的话,眼睛亮了。那种亮许楠见过——答辩那天她说“你值得”的时候,想象中楚墨汐的眼睛大概就是这样的亮。

      “你算过继电器动作时间的窗口没有?”

      “在这页。”许楠把稿纸翻过来。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她们头碰着头,在许楠手画的计算稿上推演了三种情况。许楠负责算,楚墨汐负责质疑。每质疑一个问题,许楠就翻出另一页计算——她把每一种被质疑的可能都提前算了一遍。不是怕出错,是她知道楚墨汐会认真对待她的方案。因为楚墨汐从第一天起就把她当作一个终将拥有自己元件坟墓的工程师,从不放水,从不敷衍。

      最后楚墨汐把计算稿放在桌上,退后一步,看着许楠。

      “你怎么准备了这么多?”她问。

      “因为你一定会问。”许楠说。

      说完她才发现自己这句话好像说了什么别的意思。她想说的是“因为你认真”,但说出口的却是“因为你”。因为是你,所以我准备了每一种可能。因为是你,所以我不想让你失望。因为是你,所以我开始在乎自己提出的每一个方案——不是怕被否定,是怕不够好到让你愿意多看一眼。

      楚墨汐没有追问字面下的意思,她只是把计算稿又看了一遍,用手指点了点其中一行:“这个公式的假设条件是环境温度25摄氏度,冬天实验室只有十来度,你考虑了吗?”

      许楠愣了,“没有。”

      “那从头算一遍,”楚墨汐把计算稿推回来,“我等你。”

      许楠低头重新开始算,写到一半,她停下来,笔尖悬在纸上。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楚墨汐对待她从来不曾敷衍。从第一天说“你复述一遍”开始,到后来每一次质疑她的方案,再到今天让她重算环境温度——楚墨汐给她的从来不是“还不错”,而是“这里还可以更好”。这不是挑剔,是期待。是一个人把自己在乎的事情,分享给另一个她同样在乎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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