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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chapter 2 我在收集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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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的实验室和咖啡馆一样安静。
说是实验室,其实是导师在工训中心角落里分给楚墨汐的一间小屋。窗外挨着一棵银杏的分枝——不是北门外那棵老树,是它的晚辈,叶子还没黄透,在风里摇头晃脑。屋内一张旧桌、两把折叠椅、一台用示波器、半面墙的元件柜。柜门上贴着便签,写“MOS管”“快恢复二极管”“精密电阻——别乱动”。是楚墨汐的字,笔画利落,每个字的最后一笔都带一点向下的回锋。
许楠发现自己开始认得楚墨汐的字。
就像她开始认得楚墨汐的脚步声。在咖啡馆,楚墨汐从吧台走向隔间的时候,是三步轻、一步重——第四步要跨过地板上一块松动的木板。在实验室,她走路的声音更实,因为这里的地面平整,没有需要小心的地方。一个人住的地方、工作的地方、做咖啡的地方,都有不同的声音。
许楠想:我在收集她。
她们周末的实验并不总是顺利。有时候板子烧了,两个人都愣在那里看一缕青烟从某个倒霉的元件上升起。楚墨汐会把烧坏的芯片拆下来,举到眼前端详许久,像法医看一具小小的遗体,然后说:“死因:我的失误。”她的语气坦然,不带沮丧。
许楠第一次听见她说这句话,忍不住笑了。笑完之后才想起来——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在工作出错的时候笑过。以前她的第一反应永远是:哪里做得不够好,哪里会被扣分,哪里会让别人失望。那些念头像一串锐利的锯齿,在脑子里来回拉。
但楚墨汐说“死因:我的失误”的时候,那种坦然像一块绒布,把锯齿裹住了。
“烧了就烧了,”楚墨汐把那枚焦黑的芯片丢进旁边一个铁盒里——铁盒里攒了十几个同样的残骸,“每个工程师都有一个烧管子的坟墓。”
“……那我的呢?”许楠问。
“你的刚开工。还没到修墓的时候。”楚墨汐递给她一块新的板子,“继续,这次栅极电阻换4.7欧试一下。”
许楠接过板子。
她发现楚墨汐给她派活的时候从不问“你行不行”,也不说“小心点别烧了”。从第一天起,就把她当做一个终将拥有自己元件坟墓的人。这种不言明的信任,像冬天递过来的一副干燥手套——不解释,不强调,只是刚好在她需要的时候出现在她手里。
午饭总是在咖啡馆解决。实验告一段落,两个人从工训中心走回北门,穿过那条种满银杏的路。楚墨汐会把围裙从挂钩上取下来,一边系带子一边问:“想吃什么?”
许楠第一次回答“随便”的时候,楚墨汐没多说什么,转身去后厨端出来一碗番茄鸡蛋面。不是店售的菜品——后来许楠才知道,是楚墨汐自己做的。面煮得偏软,汤里放了姜丝,像是给一个胃不好的人准备的。
她没有问楚墨汐怎么知道她胃不好,她只是低头吃面,把汤也喝得很干净。
下午继续实验,到四点半的时候,楚墨汐会把她的咖啡换成一杯温水,偶尔里面泡着柠檬或一片薄荷叶。她从不解释为什么这时候换——但有次许楠瞥见楚墨汐在吧台后面看表,动作极快地往杯子里丢了什么东西,然后若无其事地递过来。
“你刚才放了什么?”许楠接过来的时候问。
“柠檬。”
“只有柠檬?”
楚墨汐没回答,转身去擦咖啡机。
许楠没有追问,她低头喝水,尝到一点点甜——是蜂蜜。
楚墨汐在这些事上从不解释,就像她从没解释过第一天为什么说“我帮你做得淡一点”。解释对她来说好像是多余的,做就是了。
有次实验做到傍晚,两个人都累了。示波器上的波形一直在抖,查了三个小时没找到干扰源。许楠开始有点焦躁——她能感觉到那种熟悉的、从后脑勺慢慢往上爬的紧张感。她攥紧手里的测试笔,想压制它,但越压制越明显。
楚墨汐忽然说:“许楠。”
“嗯?”
“把笔放下,过来看窗外。”
许楠放下笔,走过去。窗外,那只晚辈银杏的枝头正站着一只灰喜鹊,喜鹊歪着头看了她们一眼,飞走了。
“小时候我外婆说,”楚墨汐抱着胳膊靠在窗前,“看到喜鹊,坏运气就算过了。”
“……你信这个?”
“不信,”楚墨汐转过头看她,眼里有一点日落的光,“但看一下总没坏处。”
许楠沉默了几秒,然后她说:“波形的干扰可能是地线环路的问题。”
楚墨汐顿了一下,笑了“好,明天检查接地。”
她们关了仪器,锁上门,一起走回校园。十一月的天黑得早,路灯亮起来,银杏叶在橙色的光里飘落,像一场违反季节的雪。许楠走在楚墨汐右边,两个人的影子被路灯拉长,交叠在一起,又分开,又交叠。
她想:我不知道这个未拆封的快递里是什么。但它在一天天变重,像在积累某种可以摸得到的重量——不是负担的重量,是过了秤、被确认了存在的重量。
快到宿舍楼下的时候,楚墨汐停下脚步。
“明天,下午老时间。不过上午你不用过来——你要补电力系统的作业吧?”
许楠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有作业?”
“上周你在隔间打电话,跟同学说作业延期了。”楚墨汐把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我觉得你大概这个周末必须交了。”
许楠站在原地。
风衣。她第一次看见楚墨汐穿风衣——深灰色的,领子立起来,把她做咖啡时的柔软包裹成另一种模样,更像实验室里的那个人。
“对我的事,”许楠说,“你是不是都记得?”
楚墨汐没有正面回答。她只是往前走了半步——很轻的半步,轻到几乎可以忽略。但许楠没有忽略。她看见楚墨汐抬手,拉了下自己围巾垂下来的那一端。动作很小很短,像偶尔给她那杯水里放一勺蜂蜜——做了,不解释。
“回去早点休息。”楚墨汐说这句话的时候,用的是跟做咖啡时不同的认真。
许楠上楼的时候,每一步都走得很稳。宿舍里的年糕正在窗台上舔爪子,看见她回来就翻出肚皮,尾巴在窗台上轻轻拍打。她把手伸进帆布袋想掏钥匙,指尖先碰到药盒,再碰到一副叠得整整齐齐的手套。
不是她的。
是今天下午楚墨汐递给她的那双。她忘了还。
她把那双用过的手套放在桌上,看了一会儿,没有塞回帆布袋里。然后她从抽屉里拿出那本图书馆借了四次的英文专著。找到那一页——宽禁带器件的栅极驱动设计。页角上她第一次读的时候折过一个小角,后来平了,现在又重新折了。
她看了一会儿,把那一页的折角打开,又折上。
年糕跳下窗台,过来蹭她的脚踝,抬头叫了一声。她弯腰把猫捞进怀里,把脸埋在灰白色的绒毛里。
“年糕,”她闷声说,“我好像遇到了一个比我还不喜欢解释的人。”
年糕打了一个呼噜。
窗外,银杏叶还在落。
十二月来得没有声音。
许楠发现这件事的时候,正站在宿舍窗前。年糕窝在暖气片旁边的猫窝里,尾巴尖随着暖气的节奏微微颤动。窗外那棵法国梧桐的叶子早掉光了,枝干光秃秃地伸向灰白色的天空,像一个忘了收回去的疑问句。
她盯着那些枝干看了一会儿,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她已经三周没有去“浅渡”了。
不是不想去,是这三周的每一个周六,她都直接去了实验室。周六早上九点,她会准时推开工训中心那扇掉漆的铁门,楚墨汐已经在里面了。有时候在调示波器的探头,有时候低头在本子上写写画画,桌上永远摆着两杯水——一杯她的,一杯还没人来拿。
许楠第一次自己直接来实验室那个周六,推门的时候手指在门把上停了一瞬。她想:我没打招呼就来了,万一她不想每个周六都跟我待在一起呢。
门开了,楚墨汐抬头看了她一眼,表情毫无变化,只说了一句:“桌上那杯是你的。”
没有惊讶,没有客套,好像许楠周六来实验室这件事,她早在一个星期前就写进了日程表。
许楠把那杯水拿起来,温的,比体温高一点,比咖啡低很多。
她低头喝水的时候,发现自己嘴角翘了起来。她把这个表情藏进水杯后面。
后来的每个周六,她们都在这里度过。九点到十二点,各自负责一部分电路,偶尔交谈几句,更多时候沉默——但那不是空白,是被填满的沉默。像一间房间,家具不多,但每一样都放在该放的位置。
许楠发现楚墨汐有个习惯:讲解技术问题的时候,会用笔在纸上画图,画完把笔放下,把纸往对方那边转半圈。这个动作她做得很轻,纸不会飞起来,刚好转到许楠手边。
第一回许楠说“懂了”的时候,楚墨汐看了她一眼,把纸又转了回去,说:“你复述一遍。”
“……什么?”
“复述一遍,我想听你怎么理解。”
许楠愣了一下,从小到大,所有老师问的都是“懂了没有”,没有人让她复述过。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组织不出语言——那些在脑子里清清楚楚的信号流,到了嘴边变成一团模糊的棉花。
楚墨汐没有催她。只是把笔捡起来,在纸上又画了一遍,这次画得更慢,每个箭头旁边都加了注释。画完,把纸推回来,说:“下次再试。”
不是“你再想想”,不是“你怎么没听懂”,是“下次再试”。
许楠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帆布袋里,和她没吃完的药放在同一个夹层。
周二下午没课的时候,她也会去咖啡馆。不总是和楚墨汐说话——有时候就是点一杯热牛奶,坐在靠窗的位置看书。那本宽禁带器件的英文专著她已经读完了第三遍,开始翻导师推荐的一本新文献。
她发现自己在“浅渡”看书比在图书馆效率高。图书馆太安静了,安静到她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呼吸声又让她想起失眠的夜晚。但咖啡店有声音:咖啡机的蒸汽声、客人翻杂志的窸窣声、楚墨汐洗杯子的水声。这些声音像一层薄棉被,把她裹住但不压住。
有天下午,一个客人端着咖啡经过她桌边,不小心碰了一下杯子。许楠心里猛地缩紧——那种熟悉的、被惊动的紧绷感像一根被骤然拉紧的皮筋。她闭上眼睛,试着让那根皮筋松下来。
一个声音忽然插进来。
“许楠。”
她睁开眼。楚墨汐站在桌边,手里拿着抹布,语气像在叙述一个事实:“我在擦旁边那张桌子。
许楠看了一眼那张桌子,确实有一小片咖啡渍,但不仔细看根本不会发现。
“……哦。”她说。
那根皮筋慢慢松了下来。
楚墨汐擦完桌子就走了,没有问“你还好吗”,没有说“别紧张”。她只是出现了,说了自己在做什么,然后离开。
许楠低头看书,过了很久她才意识到,那是楚墨汐的方式。不问你为什么紧张,不告诉你别紧张,只是让你知道——我在这儿,我在擦桌子,这个世界还在正常运转,你可以继续看书。
她把这一瞬间也放进那个未拆封的快递里。那个快递已经没有一个实物那么轻了——如果它有重量,大概和一袋猫砂差不多。
十二月的第二个周六,实验做完之后,楚墨汐没有立刻说收工。她靠在椅背上,把围裙解下来——她下午在实验室穿的是一件旧工装外套,上面有几个补丁,左胸口口袋上绣着一个褪色的校徽。
“下周有个答辩,”楚墨汐说,“导师让我替他做项目中期汇报。给省里的专家。”
许楠放下手里的万用表:“你一个人?”
“PPT差不多做好了。”楚墨汐转着手里的笔,顿了一下,“但我想找个人试讲一遍,看看逻辑有没有漏洞。”
她没说“你能不能帮我”,她的视线也没有落在许楠身上,而是看着桌上那个装烧毁芯片的铁盒。
许楠忽然明白了,楚墨汐不会开口请人帮忙——不是骄傲,是习惯。习惯所有事情都自己做完、自己扛住、自己修复。那个装了十几个烧毁芯片的铁盒,每一个残骸都是她自己摔的跤,她捡起来,收好,继续走。
“什么时候试讲?”许楠问。
楚墨汐的目光从铁盒移到她脸上,停留了一秒。那一秒里,许楠觉得自己被人小心地打开了一扇门——门虚掩着,楚墨汐站在门口问都没问,只是停下脚步。
“下周三下午,”楚墨汐说,“在咖啡馆打烊之后,你不用特意来。”
“几点?”
一阵短暂的沉默。然后楚墨汐说:“四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