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女の剑》柒柒肆拾一

24、坂本龙马篇一 186

　　1865年初，京都冬寒未消，夜风刺骨。
　　征长战事刚歇不久，幕府管控愈严，街巷冷清寥落。
　　桂吩咐，高杉晋作有意在长州举兵夺回藩政，让祈近日摸索一下新选组变更的巡逻路线。
　　“杉本，我近日在四条河原看到一个人，左脸有浅刀疤，身形高大，一头浓密黑发，手里拿着黑漆酒葫芦。”
　　“啊，你竟然不知道他是谁。”杉本搬炭分筐的手不停，“那可是人斩冈田以藏。”
　　杉本凑近祈和祈一起搬炭，两人压低声音避开周围的工人，边走边说，“土佐藩乡下足轻出身，剑术却一流，土佐勤王党武市半平太收入麾下，和萨摩的田中新兵卫并称勤王党的两大‘人斩’，就是没什么学问，没什么城府，八月十八日政变，尊王派被血洗，武市半平太倒台，冈田以藏就落魄了。”
　　看出祈的疑惑，“一是人家是土佐的刀，二是他冈田以藏杀活人还不够，把死了三百年的足利将军木像都敢砍头晒尸，把幕府上下全得罪透了，此人太高调了，三就是这个莽夫只会挥刀啊，在牢里受过刑，骨气傲气全都没了，以前是见血兴起的修罗，现在是人见就躲的醉鬼。”
　　祈点点头。
　　“还有啊，你，不要这里干两天，那里干两天，三天两头地换地界，旁人背地里少不了嘀咕，说你就是那种来路不明，行迹可疑的长州浪士，你就先在我这里干，码码炭也不累，这里来来往往买炭的人也多，听听他们的闲谈唠嗑……”
　　祈好想能关上自己的耳朵，实在受不了了，祈拿出那枚通行木牌，给杉本眼前摇一摇，松手走了。
　　祈的力道没了，杉本手劲没跟上，炭筐砰一声掉在了地上。
　　“啧，”杉本咬着后槽牙，重新把炭筐抱起来。

　　暮色沉沉，街边灯笼昏黄摇曳，酒气混杂着夜风弥漫在巷口。
　　冈田以藏正斜倚在石墙边，怀中抱着酒葫芦，衣衫凌乱，鬓发枯槁，双目半阖，已然醉得有几分糊涂。
　　祈驻足静立，默然看了片刻。
　　正是那天雨中，在回壬生的郊外破屋，帮祈和阿千姐姐她们躲过新选组盘查的那个男人。
　　阿千姐姐那时还叮嘱过祈，要是以后见到他，要好好道谢。
　　祈缓步走上前，声音清浅，压过巷间寒风：“冈田先生。”
　　冈田以藏醉眼惺忪，勉强抬眼瞥了祈一下，没有多余动作，继续倚着石墙休息。

　　祈神色平静，“高杉晋作，冈田先生可有耳闻？”
　　高杉晋作之狂傲，和眼前这天诛人斩正相合。
　　冈田以藏闻言，睁开双眼，开始打量眼前的女子，眸光微凝。
　　祈把桂给的包长刀的布绢拿出，伸手递到冈田以藏面前，“到了长州求见高杉晋作，不必多说，他现在正是需要人手的时候。”
　　冈田以藏抬手接过布绢，指尖粗粝抚过细密低调的针脚与暗纹。
　　寒风卷过街角，灯笼微微晃动。
　　祈立在原地望着他远去的背影。

　　残冬腊月，京都寒风未歇，鸭川边的炭栈堆着如山黑炭，烟气袅袅。
　　祈刚送完一趟炭回来，拍着肩头炭灰，抬眼就见两道身影缓步走来。
　　前头气度温润、眉目沉稳的是桂小五郎，身侧跟着一位举止阔达的男人。
　　两人穿着寻常浪人便服，不显藩士气派。
　　杉本看到两人来，赶紧默默退到远处收拾炭筐。

　　祈和男人一同坐在了黑乎乎的小炭棚后，桂在一边站着。
　　男人率先开口，语气坦荡随性，毫无避讳，当着祈的面直抒胸臆：
　　“在下坂本龙马，土佐出身，久闻姑娘大名，今日蒙桂兄引荐。”
　　坂本龙马笑得露出牙齿。
　　“森川先生，做什么走这么远。”桂小五郎望向走远的杉本喊。
　　森川善翁摸摸鼻子，还是默默走了回来，蹲在一边，嘿嘿笑了两声，“伪装要伪装全套嘛。”
　　祈看了眼森川善翁，“还真是伪装的好呢。”
　　森川善翁抿住嘴小声说，“你哪次问我，让我做事，我拒绝了。”

　　祈不去看他。
　　坂本龙马笑得露出牙齿，“森川先生这话，我也可熟悉，我土佐老家的一个老板，天天跟我说，‘做买卖的不沾是非’，转头就把我塞到草垛里，送出好几道关卡，比我还熟门熟路。”
　　说着冲祈挤挤眼。
　　森川善翁倒是不好意思了，“我还是先去搬炭吧。”
　　桂小五郎轻笑着，“那我们俩去那边说话吧。”
　　森川善翁和桂小五郎走远了，坂本龙马的牙还没收回去。

　　祈对坂本龙马低头致意，“坂本先生，在下祈，对您的大名早有耳闻。”
　　“哦，听说了什么。”坂本龙马并不着急切入正题。
　　“听说坂本先生在神户开海军塾，教授航海洋术，也听说您不肯拘于藩门，只身脱藩。”
　　坂本龙马点头，他一时并没有接着祈的话说，反而望向炭棚外的鸭川，坂本龙马笑起来，“当年我还是一个只会攘夷的愣头青，拿着刀要去刺杀一个主张开国的官员，结果被他说的哑口无言，转头就跟那个官员学起了航海术。”
　　“他说，日本要在西方列强的爪牙下活下去，不能靠喊口号，砍洋人，要先把自己的船造出来，炮造起来，要先把国内各方势力的手先握起来，不然，不能养人打过来，我们自己就先把日本砍没了。”
　　坂本龙马嘴角带笑，眼神笃定。
　　“正是这样，我才要让萨摩和长州结为同盟，”坂本龙马看向祈，“这之间的利益纠葛，想必祈你心中有所考量，今日来，就是来诚心邀请你一道，同我奔走促成萨长同盟。”

　　祈眨着眼，低下头，又重新看向坂本龙马，“我在市井之中，亲眼所见世道动荡，百姓流离，只愿此间乱世早些过去，但若是推翻幕府后，天皇专政，此间乱世早晚重演。”
　　坂本龙马闻言，笑意更甚，“你说的对，祈你并不知道西洋的君主立宪吧，看来桂兄也没和你说过。”
　　坂本龙马笑着看了桂小五郎的方向一眼，“君主立宪，即天皇为国家象征，安定人心，由议会，内阁来治理国家，法律面前人人平等，武士，商人，百姓都有发声的机会，不再有谁能凭权力肆意欺压。”
　　坂本龙马越说笑得越开心，“我们促进萨长同盟，逼幕府分权，这样，让朝廷公卿，幕府重臣，强藩代表，还有民间开明人才，都在一起开全国议政的会议，分权制衡，和平开国。”他说完，看向一边认真听的祈。

　　祈看向坂本龙马，郑重地欠了欠身，“今日在下受教了。”
　　“龙马，你想法太过理想化，看得还是太浅了。”桂小五郎不知何时已经走了过来。
　　“你想避战求和，徐徐改制，可幕府不会给我们时间。一味退让妥协，只会坐以待毙，任人宰割。依我之见，唯有坚定倒幕，以武力破局，先扫幕府奸佞，再扶朝廷正统，否则一切空想都是空谈。”
　　坂本龙马闻言不恼，“桂兄向来求稳求硬，凡事只认兵戈，却不懂迂回变通。乱世救世，未必只有厮杀一条路。”
　　桂眉头微蹙，依旧不肯认同，“不是我好战，是时势逼得我们没得选。你的想法太过宽厚天真，放在眼下的京都，行不通。”
　　祈在一旁静静听着，不言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