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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京都血案篇一   京都大 ...

  •   京都大火烧到七条通,流离失所的大家想小蚂蚁一样,在鸭川东岸和西本寺中搭建起成片的简易棚屋。
      祈找了大火后被烧毁的一间房屋,屋子只剩焦黑梁柱,半截土墙。
      断壁残垣暂时可以遮挡风雨,地面铺上干草,躺下后空气中的焦味会被草木味稀释一些,最好的是夜晚只有远处巡逻的火光,安静又偏僻。
      正枕在手臂上看“门外”渐渐消失的天光,一个披头散发的黑色身影挡住了。
      那人一手扶在门框上,一手拿着饼,饼很干,那人放进嘴里使劲拽断。
      那人斜眼看了祈一会儿,没说什么,转身走了。

      第二天,早上的天刚蒙蒙泛开鱼肚白,躺了一晚的干草浸满了昨夜的潮气。
      祈拢了拢衣服,昨夜随意挽起的长发松垮地垂落几缕,迎着晨曦重新把头发盘起来,衣襟内侧只带了短刀。
      身后一阵沉闷的呼噜声,祈回头,是昨天的那个男人,他腮帮子鼓动两下,眼睛盯着祈,嘴偏向废墟一边,噗地吐出一口浓痰,在灰烬中溅起一圈尘埃。
      吐完随便蹭了蹭嘴角,从怀里摸出一块干饼,饼面粗糙,边缘已经开裂。
      他昨天吃的好像也是这种。
      男人没说话,把饼掰成了两半,递了一半过来。
      祈没有客气,接过饼,粗糙的碎屑沾了一手,祈抬眼看在身边蹲下的男人。
      男人的右手食指只剩下半截,上面结着黑褐色血痂。
      他弯起手指,把掉落的碎屑一口吃了,余下一些碎屑粘在他的胡子上。
      祈也跟着蹲下,两人上半身躲在废墟的阴影里,一起背对着烧黑的屋梁。

      废墟间浮着一层灰蒙蒙的尘气,祈跟在男人身后,踩着碎瓦和断木往前走。
      祈的脚步刻意放得沉,脊背微微弓着。
      男人走得不快,鞋底碾过焦黑的土地,发出细碎的咯吱声,他熟门熟路地往前走,没有理会跟着的祈。
      人声越来越大,他们走到一片清理出来的空地前,几块门板摞成的简易案台后,一个挎着账册的工头正在里面,手里拿着一只炭笔,案台上是一本摊开的粗菜名册。
      周围已经聚了十来个衣衫褴褛的短工。
      男人熟稔地挤进去,话也没多说,和工头抬了抬下巴。
      工头看了他一眼,随手在名册上勾了一笔。
      工头的视线就到了祈身上。
      被十几双眼睛打量,祈没有说话。
      男人敲了敲门板,众人才收回视线。
      “新来的?叫什么。”工头歪着头挑了挑眉。
      祈垂下眼,“祈。”
      工头也不细究,随手在草纸上画下记号,给祈找来一把木锨。
      “跟着干,搬沙砾,清地基,日落结钱,偷懒就滚。”
      祈默默接过木锨,顺从地点点头。

      男人转身往工地深处走去,祈也跟着。
      祈握着木锨,弯腰埋头清理焦木瓦砾,挖开一堆屋梁碎渣时,突然碰到一块坚硬的金属。
      祈拨开灰烬,一枚刻着长州橘纹的刀镡露了出来,边缘还有明显的干涸发黑的血,下面还有半截断裂的短刀。
      更多的是无辜者留下的碎骨。
      分拣出来的各种马蹄铁,刀剑的残片,门环,锁扣,铁锅和铅弹都要单独堆放在一起。
      祈的余光看见男人吐痰的间隙顺手从瓦砾里摸起一块小铁栓,随手就放进了衣襟里。
      祈垂眸,没有说话,只是握紧木锨继续干活。
      远处鸭川的风穿过来,混着焦灰和水汽,在烈日下浮动。

      大家干了一整天,直到残阳把京都废墟的焦木染成暖橘色。
      工头捏着几文铜钱,挨个儿发,铜板落在掌心的清脆,让人心安。
      祈攥着为数不多的工钱,指尖轻轻摩挲铜钱的边缘。
      “小妹妹,我看看你赚了多少。”
      旁边走过来两个男人,盯着祈的手心。
      祈一言不发,额角干掉了的汗渍一圈一圈黏在脸上。
      两个男人看到祈瞥来的眼神被镇住了一刻,但下一刻又撸着袖子往祈跟前走。
      周围的人快步路过。

      风吹起祈的鬓发,正沉肩收力时,那个男人投下的阴影站在了她们中间。
      “有话好好说嘛,大家都是苦命人,何必相互为难,再说,一会儿新选组就又要来巡查了。”
      那个男人的声音格外沙哑,含混不清。
      另外两个男人对视一眼,快步走了。
      祈没有回在废墟找到的落脚处,顺着鸭川往南走去。
      鸭川上浮尸留下的衣服在水边漂着,长满了青苔。
      那个男人打着哈欠跟在祈后面。
      脚步不快不慢,始终隔着两步距离,既不靠近,也不落下,像早上祈跟着他一样。
      沿着斑驳昏暗的町巷走了片刻,一间挂着简陋布帘的小食店出现在眼前。
      木质招牌上写着“千鹤食堂”。
      昏黄温暖的灯光从布帘缝隙里透出来,带着淡淡的米香和热汤气。
      祈掀开布帘进去,男人也跟着低头钻了进来。
      两人默契地扫视一圈店内,没有新选组,藩兵。

      千鹤正在柜台边算账,看到有人进来,眉眼立刻笑起来,“快请坐,二位吃点什么。”
      千鹤和祈对视上,两人相□□点头。
      祈看了眼菜单,“两碗热粥,两张麦饼。”
      “三张麦饼。”那男人在后面弯着自己的大拇指举出剩下的三根指头补充。
      千鹤带着祈到了空位,“稍等。”
      祈回以微笑。
      店里的饭上得很快,不一会儿千鹤就端着木托盘来了。
      粗瓷碗放在祈的面前,祈看见千鹤的手指被烫得泛红。
      “店里的粥管够,饼也管饱,不够再喊我。”
      祈看着千鹤点点头。

      男人拿起一张金黄的麦饼,顺手把剩下的饼往祈手边推了推。
      店里昏黄的灯在头顶照着,祈的脑袋被照着投下了阴影。
      身边男人喝汤的声音,邻桌大声交谈的声音,远处笑开的声音。
      祈低着头轻轻笑起来,神态放松。
      鲜活的生命气息总是让人忍不住心生欢喜。
      男人先吃完的,吃完就翘着二郎腿抖,也没有付钱的意思,祈没有说话,把钱数出来放在了桌子上。
      千鹤前前后后地正招呼客人,祈撩开门口的布帘离开了。
      晚上的夜风有些冷了,祈呼出一口气。
      流血牺牲当然是代价最大的方式,但京都不应该再有第二场大火了。

      祈快步甩开男人,往幕府藩邸二条通方向潜行。
      脚步极轻,并不急着窥探内情,只默默丈量着街巷宽窄,巷口岔路,高墙缺口,目光沉沉落在往来巡逻的幕府藩兵身上。
      手指轻动,计算着巡逻队的行速,折返间隙,换岗时刻。
      祈绕到藩邸后侧僻静小巷,倚着老樱树树干垂眸休整思绪,正暗自盘算接下来该从那个缺口潜近,眼角余光却瞥见巷尾枯草堆里,一道邋遢又熟悉的身影。
      他蜷缩在杂草间,装作埋头捡拾枯枝,半眯着眼看似懒散,实则正竖着耳朵听墙里藩邸下人的闲聊。
      祈无声站到他身侧,也屏息去听。
      “长州那些攘夷浪人逞凶多时,这回惹恼了西洋列国,挨了狠狠一顿炮击。”
      “怪不得里面的大人物现在还在喝酒庆祝。”
      “那下关的炮台尽数被毁,长州藩这回怕是要元气大伤了。”
      祈的指尖一紧,长州受挫,幕府必定借机收紧京都搜捕,浪人志士怕是也要受到重挫。
      男人眉头一挑,两人对视一眼,悄悄远离墙边,找了一个昏暗的短巷。
      “要是里面的趁机去收复了长州。”男人的大拇指指向刚才偷听的里面。
      当然不是没有这个可能,祈抿紧嘴,她觉得这个可能性反而很大。
      祈看向男人,男人一脸无辜,“我不是。”
      男人不会武,祈之前就确定过了,他也不是攘夷浪人。
      祈皱起眉头,不懂了。
      男人被盯着,扒拉了两下胡子,“你晚上睡在我家,我还没盯着你问你是谁呢。”
      男人还是被盯着,祈的眼神太过冰冷,“卖点消息罢了,在下杉本。”
      说着咧开嘴伸出友好的右手。
      “祈。”

      为了完美伪装,两人等到天亮又一起去了工地。
      黄昏走时,杉本向工头打听去二条城修缮的事,“能多赚一点,谁不愿意啊,我这两天已经学会抹灰补墙了,再者,我什么都不挑,搬石,运木,什么都能干。”
      工头面上有些为难的样子,杉本把今天结的钱重新放回工头手里。
      工头扫了他一眼,“二条城那边确实在补石垣,修檐角,过几天需要补人手,你既然肯吃苦,我记着便是,有空缺就把你拨过去。”
      两人又一起去千鹤的食堂吃了饭。
      晚饭自然又是祈付的钱。
      “你又不是没看到,我今天一毛钱也没赚到嘛。”

      杉本能拿到的消息毕竟有限,夜间换岗的精确时间,轮岗路线,值守死角,祈分了五天才摸透。
      二条城武士值宿寮廊下,祈躲在古松阴影里,凝神听廊下几名藩士低声讨论着调兵,征藩。
      果然,幕府不会放过长州受挫的机会。
      杀气是极淡的,像浸了霜的夜风,无声缠了上来。
      江户的忍者不多,祈忘了忍者也喜欢在这些地方潜行了。
      祈半点没有迟疑,腰身一沉,身形顺势贴着廊下阴影,顺着石垣投下的浓黑暗影横向掠出。
      身后的忍者已然动身,黑衣破风无声,循着祈的气息紧追而来。
      杉本前两天就在二条城里的修缮工地里干活了,虽然给的消息不多,但她也对这里有些熟悉。
      修缮工地的杂乱地界,木料堆叠成山,脚手架横竖交错,满地乱石叠出阴影。
      祈故意足尖扫过碎石,造出一点细碎的声响,然后陡然屏住气息。
      借着木垛死角侧身矮伏。
      那忍者始终闭口不呼援,只凭暗夜身法紧追不舍,一心想把祈截下,听到碎石声,往声响处掠去的空当,祈已经翻身攀上未修缮完的矮石垣,踩着参差的石棱借力一跃,稳稳落进墙外僻静的窄巷。
      顺着墙根巷弄一路疾行,专挑偏僻的后街绕路。
      身后的杀气渐渐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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