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禾知风起》秦三今

6、咫尺知人心

　　我刚起身，木云霆便快步移到我身侧，伸手轻扶了我一把，动作稳当妥帖。他先对着大奶奶温声叙了几句家常，礼数周全得体。

　　随后郑重开口叮嘱：“祖母应当多多珍重，静心调养身体。孙儿先带新妇前去拜见府中诸位长辈，木家世代传家，向来最重孝道礼法。”

　　我清晰听出他话里藏着的弦外之音，尤其“孝道”二字，他咬得分外凝重。明着是恭敬叮嘱，实则是不容置喙的维护，悄悄替我挡下了大奶奶暗藏的审视与打量。

　　大奶奶脸色瞬时白了几分，唇瓣轻轻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说，只颓然摆了摆手，神色恹恹地示意我们退下。

　　才走出大奶奶院门口五十步不到，身后便传来常嬷嬷刻意压低的说话声，字字句句，清清楚楚钻进我的耳中：“大奶奶，将军对九夫人太过上心，老奴今早前去请安，正撞见二人亲昵相伴，那般旁若无人的模样，实在有失体统……”

　　这般搬弄是非的谗言，一字不落尽数入耳。我心中了然，大奶奶本就对我心存芥蒂，经她这般刻意挑唆，心底的厌嫌只会愈发深重。

　　这深宅大院之中，女子若得夫君半分垂怜，反倒成了旁人嘴里的过错，任由众人随意非议诟病。片刻后，又一道轻飘飘的叹息顺着晚风漫来，是大奶奶的声音。裹着化不开的疲惫与苍凉：“常嬷嬷，我是真的老了，往后怕是再也护不住这偌大的木府了。府中这潭水太深，终究又要多一个身不由己的可怜人……这九娘子，便随她去吧。”

　　那叹息声沉沉地落在风里，院中落叶被风卷得簌簌作响，更衬得那一声长叹凄苦无奈，藏着数不尽的苦衷，让我心头莫名一滞。

　　“又听见那老奴，在祖母面前搬弄是非了？”

　　身旁骤然响起将军低沉的嗓音，我猛地抬眸，惊愕地望着他，一时怔在原地，久久回不过神。

　　想起阿娘曾经反复叮嘱：“禾儿，娘与你一样，生来便有这样一双异于常人的耳朵。切莫轻易去听旁人的私语闲话，这世道安稳活命便已是不易，日子清苦无妨，万万不能因为这份天赋，白白丢了性命。”

　　她最常挂在嘴边的便是“切莫随意干涉他人的命运祸福”。

　　“夫人怎怔住了？”他眼底漾着浅淡笑意，语气温缓柔和，“你的耳力本就异于常人，昨夜我便已经瞧出来了。这天生的本事实属难得，更何况，还是长在我夫人身上。”

　　回过神来，听见他这般打趣的话语，我心头微微生出恼意，却无从辩驳。沉吟片刻才垂眸低声应答：“回将军，臣妾听见了。”

　　“怎么，夫人莫非是生性口讷，不善言辞？”他挑眉轻谑道。我只是静静抬眸望着他，不再多言半句。

　　自幼陪伴阿娘长大，人情冷暖、冷眼排挤、捧高踩低，我早已见得太多。言多必失的道理，我比谁都清楚，这般无谓的口舌之争，就算争赢了，也只会徒增是非，没有半分用处。

　　木云霆似是一眼看穿了我心底的心思，低笑两声，敛去了眼底的戏谑，伸手牵住我的手腕。掌心温热安稳，牵着我一同往前厅走去。

　　被他紧紧牵着手，我心底却漫起阵阵惶恐不安。这深宅世道，从来对女子最为苛刻。如若与夫君亲近温存，便会被斥狐媚惑主、品行不端；若是得了夫君几分偏爱，又会被人指责善妒小气，容不下旁人。

　　这些闲言碎语，我早已听过无数。如今木云霆待我越是亲近温柔，我心底便越是惴惴难安。生怕自己一步行差踏错，便会在这深不见底的木府之中，断送自己性命。

　　我藏在心底的异耳秘密，他已然看破。这木府的风，也才刚刚开始吹起，往后藏在暗处的风波算计，怕是躲不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