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禾知风起》秦三今

5、竹径风起

　　“将军，我们走吧！”我抬眼望向他，语气平静无波，刻意避开他眼底翻涌的情愫。木云霆怔怔望着我，眸色沉沉，那直白的欲念，是我没见过的模样，在这深宅里，这般神色反倒让我心头警铃大作。

　　我轻咳两声，刻意打破这暧昧的沉寂，再次开口：“将军，走吧。”他终于回过神，迈步走到我身前，温热的大手一把攥住我的手腕。

　　微凉的薄唇先是轻轻落在我的额间，带着几分郑重，随即下移，掠过我的手背，最后停在我的唇上，轻柔一触便离开。他长臂一伸，将我拥入怀中道：“夫人真美。”

　　话音落罢，他欲言又止，喉结滚动几番，终究没做什么荒唐事，只是攥紧我的手，拉着我往屋外走。我暗自松了口气，此刻的我，满心都是阿娘的药费与这深宅的安危，半点也容不下儿女情长。

　　许是换了新裙，又经他亲手描眉梳妆，常嬷嬷与夕秋瞧见我时，都短暂地怔住，眼底掠过几分惊艳，随即又迅速恢复了恭顺的模样，默默跟在我们身后。

　　刚走出世安苑院门，便瞥见一道挺拔的身影立在廊下，正是将军的贴身随从洛离，我的心猛地一跳，是离哥哥！我们自幼一同长大，是无话不谈的发小，若非家道变故，阿娘病重，我也不至于与他断了联系。

　　他抬眼看向我，目光微动，随即只是淡淡点了点头，便迅速移开视线，装作全然不识的模样，神色疏离又克制。

　　我心头了然，这木家深宅步步凶险，他这般做，是为了护我，也是为了避嫌。可心底还是忍不住泛起一丝嗔怪，暗自腹诽：好个离哥哥，这般装作陌路，回头定要找机会与你说清，好好收拾你这故作冷淡的性子。

　　我这一瞬的心思流转，好巧不巧，尽数落入身旁将军的眼里。他脚步骤然一顿，握着我的手猛地收紧，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我的骨头。

　　我抬眼望去，只见他方才还带着暖意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周身气压骤低，原本淡漠的眸子里，翻涌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冷意与醋意，连带着周身的气息都变得凛冽。

　　我心头一紧，连忙收回目光，不再去想洛离的事，只顾着盯着脚下的路，默默记着木府的路径。世安苑外一片青翠竹林，穿过竹林，便见一方池塘，池中荷花盛放，白的如雪，粉的似霞，风一吹，荷香淡淡，甚是好看。

　　过了池塘，沿着曲折长廊往前走，不多时便到了主院大厅。沿途的婢女小厮，皆低着头，恭恭敬敬地朝我们福身行礼，口中齐声唤着：“将军，安。”“大娘子，安。”

　　不过一夜功夫，这木府上上下下，竟都已识得我这个九娘子。想来，是将军特意吩咐过，身旁的将军面无表情，对众人的行礼视而不见。

　　始终自顾自往前走，可即便步履匆匆，他也从未松开过我的手，掌心的温度源源不断传来，我却只觉得浑身不自在，只想尽早挣脱。

　　本以为他是要带我去大厅给大奶奶请安，没曾想，他竟转了方向，径直将我带到了僻静雅致的听水阁。

　　“祖母，云霆与青禾来给您请安了！”他站在门外，声音洪亮，穿透屋门，定然已传到屋内大奶奶耳中。

　　身后的常嬷嬷连忙上前，轻轻叩了叩房门，扬声通传：“大奶奶，将军和大娘子来请安啦。”

　　屋内沉默片刻，才传来大奶奶慵懒又带着几分疲惫的声音：“嗯，进来吧。”我跟着将军推门而入，屋内陈设素雅，弥漫着淡淡的药香。

　　抬眼望去，只见大奶奶卧在床上，脸色苍白，眉眼间满是倦意，不过一夜之间，竟比昨日夜里初见时沧桑了许多，全然没了彼时的威严与精气神。

　　将军牵着我的手快步走到床前，察觉到我身形紧绷，悄悄捏了捏我的手背，我立刻会意，屈膝就要俯身给大奶奶请安，顺势便要从他手里挣脱。

　　他眉头微微一蹙，眼底闪过一丝不满，却也没强行阻拦。“祖母这是怎么了，瞧着蔫蔫的，难不成是昨夜贪嘴，用膳吃坏了肚子？”木云霆开口，语气带着几分亲昵的打趣，可话语里的维护之意却十分明显。

　　大奶奶瞥了我一眼，全然没将我放在眼里，只对着将军嗔怪道：“又在说什么胡话！祖母年纪大了，脾胃虚弱，总归是消食慢些，歇一歇便好。”

　　说罢，她才转头看向我，目光在我身上打量几番，又看向将军，慢悠悠开口：“这丫头，你可还喜欢？”

　　“当然喜欢，祖母快些让她起来吧，这般请安，不知道还以为你刻意刁难我大娘子呢！”虽是笑嘻嘻说，可也能察觉到气氛不太对。

　　将军语气里的护短，也让屋内的气氛瞬间凝滞。常嬷嬷与夕秋皆低着头，大气不敢出，洛离也站在门外，垂手待命，屋内只剩药香与压抑的沉默。

　　我俯身跪在地上，谨记大奶奶说的话，也要顾及将军的脸面，大奶奶看着将军这般维护我的模样，眸色深沉，不知在思量什么，良久，才缓缓开口。

　　语气听不出喜怒：“罢了，起来吧。既是我木家明媒正娶的大娘子，往后便守好本分，安分待在云霆身边，莫要生出什么不该有的心思，也莫要搅乱了这府里的规矩。”

　　我缓缓起身，垂首而立，语气平淡：“孙媳谨记祖母教诲。”眼角余光瞥见木云霆紧绷的脸色缓和几分，而门外的洛离，也悄悄抬眼，与我对视一瞬，又迅速移开，满是担忧。

　　我心知，这听水阁的请安，不过是这深宅争斗的开端，往后的路，只会更难走。而将军的偏宠、洛离的隐秘庇护，于我而言，从不是福气，反倒会成为这宅子里，旁人攻讦我的利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