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禾知风起》秦三今

4、晨露心生

　　叩叩——

　　“大娘子，醒醒，咱们得早些起身，去给大奶奶请安呢。”我惺忪着双眼，脑子尚有些迷离，四下环顾片刻，摇着头回过神，才看清眼前立着的是夕秋。

　　“大娘子，将军呢？”是啊，他人呢？我猛地一怔，才想起他昨夜是‘气冲冲’离去的，他昨夜离去应是察觉深夜有人徘徊院外，暗中去探查动静。

　　骤然一个机灵，回过神来——昨日我进了这木家宅院，成了将军的九夫人，昨夜还是我们的洞房花烛夜。大奶奶定会遣人来收拾屋子，半点耽搁不得，得赶紧打理妥当。

　　“夕秋，你且在外面候着。”

　　“是，大娘子。”夕秋听话，轻手轻脚关上房门，守在门外，活脱脱像个守门人。男女之事我不甚明白，可我深知，这床榻上需得留下痕迹，才能堵得住旁人的嘴。

　　当即拿起枕头下的匕首，轻轻划开自己的食指，挤出两滴血抹在床褥上，乍一看，倒真像是那么回事。“对自己都下得去手，你倒是够狠。”一道冷冽的声音骤然响起。

　　我心头一紧，连忙敛衽见礼：“将军，安。”他面色不善，那道狰狞的假刀疤早已贴在脸上，又是那副满脸拒人千里的淡漠，语气里还夹着几分讽刺。

　　我不喜木云霆这般冷淡又刻薄的态度，可身在这宅子里，也只能默默承受，半分情绪都不敢外露。我清楚，这是我们心照不宣的约定。

　　可陶青禾不知的是，他的温柔只有她一人时才会展现，如若有心之人看去，势必会成为攻击她的把柄。

　　“过来，我看看。”我还未挪动脚步，他便伸手一拉，将我揽入怀中。鼻尖萦绕着淡淡的刺梨酒香，我心头微震，他喝的竟是我最爱的酒，想来是昨夜饮了不少。

　　他抬起我受伤的手指，轻轻含入唇中吸吮，温柔的触感似是在抚平伤口，我索性不再挣扎，任由他去。四下无外人，木云霆终于不用刻意伪装，满心满眼只剩下藏不住的心疼！

　　可陶青禾认为这本就是他的院子，是他明媒正娶的夫人，这般举动，似乎也合情合理。

　　见我不再抗拒，他嘴角才微微勾起，露出些许笑意，倒像是极好哄的模样。

　　就在此时，房门突然被推开，我一眼便瞧见夕秋满脸的尴尬，身后还跟着大奶奶身边的常嬷嬷。常嬷嬷神色复杂，说不清是喜是怒，目光落在我坐在将军腿上的模样，眉头微微蹙起。

　　我最是擅长察言观色，连忙从他身上起身，生怕仪态失度，被人抓了把柄，反倒连累他。可他却死死攥着我，不肯撒手，硬是让我依旧坐在他怀中，目光直直看向常嬷嬷，带着几分威压。

　　当着下人的面，他故意强势护着她，既是立住两人的情分，也是变相告诉所有人，不许轻易怠慢新夫人。

　　“将军，安。”常嬷嬷将这一幕看得一清二楚，不由得怔住了。往日里，将军从不曾留宿任何一位夫人房中，想来这位新夫人，是得了将军另眼相待的。

　　“常嬷嬷，你在祖母身边伺候这么久，怕是连基本的规矩都忘了。”我听得出来，他动了怒，他不喜不懂礼数之人，或者说，他最是看重这些礼节。

　　“老奴知错，求将军莫气。”常嬷嬷连忙低头跪地，夕秋也识趣，赶紧跟着屈膝跪下。她在木府多年，都难得见将军几次，却也知将军性子冷硬，脾气并不好。

　　“夫人，你说，该如何处置？”他忽然转头看向我，脸上竟带着几分讨好的笑意，这般模样我心里反倒生出几分不适。

　　我感觉他清淡疏离，对万事都冷冷淡淡，应该很少动怒，展露这般笑意应该更少，但他此刻却刻意逢迎，让我微微有些反感。她哪知？他刻意露出讨好笑意，不过是想让府中人看出，他对这位新夫人的不同，断了旁人想随意拿捏她的心思罢了！

　　“一切但凭将军安排。”我对着他浅浅一笑，却从他眼底，瞥见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悦。他是不喜我笑吗？我猜不出他喜怒缘故何由。

　　“夫人说得是，这木家大院，该守的规矩不能废，该有的礼节不能丢，更不能忘了自己的身份。”这话虽未明说，可在场之人，都懂其中深意——主子便是主子，下人终究是下人。

　　木云霆轻轻拍了拍我的手，示意我起身，他不喜周旋于这些女眷琐事之中。我顺势站起身，他也拉着我，便要往外走。

　　我连忙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凑到他耳边，小声道：“将军，我还未梳洗呢。”话音刚落，脸颊便瞬间红透，一直蔓延到耳根。

　　他先是一怔，随即朗声笑了起来，眉梢微微上扬，脸上的冷意瞬间柔和不少，方才的不悦，转眼便烟消云散。

　　“你们都先出去，我要给夫人描眉。”我心头一惊，他这是要做什么？

　　“夕秋，快去给夫人打盆温水来。”

　　“是，将军。”夕秋连忙起身，快步打水去了。

　　“常嬷嬷，今日我要携夫人给祖母请安，可有得体的服饰备好？”

　　“回将军，有的，老奴早已带来，不知现在是否要给夫人换上？”

　　“呈上来，我亲自给夫人换。”

　　常嬷嬷面露诧异，好在她在木府多年，见惯了场面，当即明白这是新婚燕尔的情意，连忙从身后丫鬟手中接过服饰，转身关上房门，退到门外等候。

　　“夫人脸皮倒是薄。”他笑着打趣，我心头羞赧，我虽是嫁了人，可终究是姑娘家，对这些规矩礼数本就不甚熟悉，自然要处处小心，生怕出半点差错。

　　我没理会他，转身入内阁更换衣物，他倒也有君子风度，不曾逾越半步，只坐在外间品茶，静静等我。我素来偏爱浅淡色系，不喜张扬招摇，可身上这件紫色罗裙，着实让我有些不自在。

　　整理好衣饰走出来，迎上他的目光，他定定看了我片刻，朗声笑道：“我家夫人生得这般俊俏，衣服好看，人更是好看！”爽朗的笑声在屋内回荡，我不由有些局促，木云霆性情变化太大，我心里总是不安，生怕一不小心，便惹出祸端。

　　他细心为我描眉梳妆，我安静坐着，偶一抬眼，便见他不再品茶，而是静静把玩着我枕头下的那把匕首，目光沉静地等着我。

　　那一刻，岁月静好的模样，深深刻进我的心底，心口又不自觉泛起一阵涟漪，褪去所有伪装，此刻的温柔，应该才是他最本真的模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