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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云归山青 什么都还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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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蒙蒙亮,山门前的晨雾还未散尽,阿彦已经攥着竹扫帚,顺着石阶一阶一阶洒扫下去。
阶缝里嵌满深褐色的痕迹,在无数雨水的冲刷下已经淡去很多,可仍然十分明显。
师兄闲聊时曾说,三年前的那场大战,此处的血多到没过脚面,如今幸得只剩下这点痕迹,掩藏在青苔之中。
他有些心惊,摇了摇头,难以想象当时该是多么惨烈的画面。
头顶的石牌坊,前日刚补上半截新的石料,青灰色的新石挨着风化的旧石,色差甚是清楚。
旁边,那棵千年古松依旧歪着,树干上却密密匝匝镶上三圈铁箍,是去年铁崖长老率领师兄们钉的。铁崖长老说,担心哪天风大,树倒下来砸到了人。
“阿彦,快些,快些!”坡下传来喊声,是同屋的阿澈,他正挑着两桶水往上走,桶沿晃荡出细碎的水花,“今日师父亲授,去晚了可是要挨罚的。”
“知道啦,就来,就来!”阿彦忙把扫帚向松树下一靠,跟着阿澈向演武堂跑去。
风卷着松针擦过耳边,山道两旁的柏树比三年前更加茂密。去年开春新栽下的柏树,树苗细弱,但颇为挺直。
演武堂上,整整齐齐站着两排弟子,阿彦攥紧木剑站在队尾。人不多,剑声清寂,招式起落的声音整齐划一。
阿彦抬眼望去,铁崖长老站在高台之上,左臂的衣袍袖管空荡荡地在摇晃。听师兄说,当年师父硬生生接下魔主一掌,经脉损伤大半,左手因此未能保住。
阿彦正发呆想着,却看见师父右手拎木剑走到斜前方,只因前方那位师兄的剑招不对,便立刻挨了师父一顿隔空剑气相击。
他立刻就不敢再发呆了。
铁崖长老在弟子之间巡走:“手腕下沉,脚步再虚浮,午饭时间便都去校场扎马步吧。”
师父的声音不高,却着实让弟子们心惊。
休息时分,阿彦坐在场边喝水,看见远处躬着的几个背影。细细看去,原来是断尘长老领三名师兄修补阵纹。
只见他们将朱砂笔凝以仙诀,在青石壁上慢慢游走,几笔之后,便逐渐形成细密的阵纹。
一名弟子手不大稳,画歪半寸,手忙脚乱想去擦,可却越擦越花。
“不要慌,不要慌,画歪了便顺接下来,法阵须是灵活的。”断尘长老笑呵呵地握住他的笔杆,顺着歪掉的弧度轻轻挥就,便将纹路圆了回去。
阿彦见那位师兄连连点头,露出喜色,断尘长老便笑着拍拍他的肩膀。
午后,阿砚去后山的青禾圃帮忙。
灵丹堂的弟子们蹲在田间拔草,田埂边的长椅上摊开一卷长长的旧药谱,页边被翻得卷起了边。
阿砚探头看过去,只见其上字迹隽秀,苍劲有力,批注写得密密麻麻,不禁在心里赞叹起来。
“今年的清灵草收成真是好啊。”管药田的师姐见他看得出神,便递给他一把小锄头,示意请他帮忙翻翻土。
阿彦点点头,连忙接过。
“哈哈哈,那是自然,木禾长老的育种心得最是珍贵了。”
身后,突然传来一个清亮的声音,师姐和阿彦齐齐回头看去,只见两人正向他们走来。
那两人明眸皓齿,笑容明媚,笑声爽朗。
“楚师兄,筠霜师姐,这边。”师姐开心地向他们招招手,阿彦忙拱手行礼。
田埂里种满珍稀灵药,青禾圃开垦出很多面积,种植的规模更加大了。
风吹过药田,掀起层层的绿浪,传来清苦的香味。
傍晚时分,阿砚、阿澈随师兄一同去祖师殿洒扫。
三年前,殿里的牌位新添了几座,可一直都被擦得一尘不染。
木禾长老的那杆长枪,斜斜地倚在他的牌位边,枪尖依旧明亮——听闻掌门师尊每半月便来擦一次,从不假手于人。
阿砚摆好供品,又给长明灯添上灯油,这才放心地关门离去。
火苗跳了跳,稳稳地燃烧着,照亮满殿的牌位,也映着殿门外渐渐沉下去的夕阳。
过了一会儿,殿门吱呀一声被轻轻推开。铁崖长老走了进来。
他白色的长袍洗得发旧,左臂袖管轻轻摇晃,右手垂在身侧,脚步很轻。
他在新添的那几座牌位站定,和老伙计说说近日发生的事情,有时叹气,有时又大笑起来。
然后,他向里间走去,熟练地在最末一排前停下脚步。昏黄的灯影里,伸出右手,轻轻拭去牌位上的一层薄灰。
那动作很轻柔,和平日里拎着重剑怒喝众人的模样,完全是判若两人。
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在三步之外停了下来。
“师父,您也来了。”来人的声音低沉。
铁崖没有回头,仍然轻轻擦拭着薄灰,温声道:“衍朝,你今日可来晚了。”
言罢,他转过身来,露出微笑。
长明灯的火光跳了跳,照亮那座牌位。木纹被摩挲得干净发亮,上面清清楚楚刻着六个大字:爱徒秦枫之位。
陆衍朝笑着走上前,从怀里摸出一枚陶制酒壶,轻轻放在供台之上。壶嘴冒着热气,是山下镇里打上来的甜米酒:“我去查西岗的哨卡,耽搁了会儿,便顺路去镇口打来,枫哥以前最爱喝这个。”
铁崖笑道:“是啊,枫儿一直都很喜欢那家的米酒。”
铁崖的目光静静落在牌位之上,没有再说话。
两人并排站着,看着烛火轻轻晃动。一高一矮的两道身影投在身后的墙上,肩挨着肩。
殿外的夕阳一点点沉下去,月光渐渐透过窗棂漫将进来。
夜已深,青云殿里只燃着两盏长烛。
烛火跳了跳,把殿内梁柱的影子拉得很长。
沧澜掌门处理完各堂的卷宗,随手合上最后一本名册,迈步走到正殿的北墙之下。
墙上悬着一幅古旧的绢画,画中人着粗布道袍,眉眼温和,正是开派祖师青云子。
画卷历经千年,边角已微微泛黄,可画中人的眼神却依旧清亮。
此刻,殿中清寂,四下无人,沧澜掌门却觉得格外地心安。
他便定定立在这一隅许久,正欲离开,绢画忽然泛起一层淡金色的柔光。
一道光影从画卷上缓缓漫了出来。
那光影落到青砖地上,渐渐凝出一道朦胧的虚影。
虚影轮廓清癯,眉眼矍铄,与画中别无二致。衣袂在风里轻动,一位仙风道骨的老者,便笑吟吟地立在眼前。
沧澜立刻敛衽,躬身行礼道:“见过祖师。”
那虚影微微虚扶,声音从光影里传出,如山涧轻风般温和:“夜已深了,怎么还未歇息?”
沧澜道:“弟子刚刚整理完各堂的报备,还有其他族中的事情未曾读完,还有......”
话音未落,虚影却温声道:“一直举着,太过沉重,徒儿辛苦了,是时候该放下来了。”
沧澜闻言,抬起眸来,眼眶微微泛红,片刻后才缓缓开口:“师父,弟子辜负师父托付,未能守好山门,是弟子的错......”
虚影轻轻晃了晃,像是在摇头:“傻徒儿,又在说什么糊涂话。”
沧澜道:“师父......”
虚影道:“三千年前,我在南崖底下捡到你时,你一身仙骨尽碎,连自己叫什么都记不起来,躺在乱石堆里只剩一口气。我把你背回山,担心你熬不过那个冬天。可谁知,你铮铮铁骨,只休养半年就能再次提剑,这便是你。为师知道,虽然不说,可你什么都藏在心里。”
沧澜轻声道:“当年,若非师父出手相救,我二人早已成崖下的一抔黄土,便再也不会有现在的沧澜。”
“便也不会有现在的青云山。”虚影道。
沧澜抬起头来。
虚影的目光向殿门方向飘去,落在殿外沉沉的夜色与层叠的山影之上:“那日救你的是为师,可如今撑住青云山的却是徒儿你啊。从仙骨破碎走到如今一身修为,为师相信,我的好徒儿是不会被任何困难所难倒,为师一直都相信。”
话音甫落,虚影指尖处亮起一点金光,轻轻落在沧澜的眉心,一股温润的灵力缓缓流淌,顺着经脉直直沉入他的丹田。
沧澜猛地一震,这股灵力同当年重伤初醒时,那股稳住他涣散仙元的暖意,一模一样!
他伸出手来:“师父!”
那虚影微微笑道:“好徒儿,莫急,一切都慢慢来。”
倏而,金光散去,虚影也随风吹散。
殿内重归静谧,只剩下烛火轻摇。墙上,画卷依旧泛黄,画中人眉眼温和,笑意吟吟。
可沧澜站在原地,眉心却清晰地留有那粉余温。
他抬头看向墙上的画卷,静默良久,重重行了一礼。
沧澜掌门转身走出青云殿,月光正落中天,把石阶铺成一片银白。
远处山岗上,传来巡夜弟子的梆声,一声一声,敲得山间更加安静。
风卷着松涛吹过耳畔,和三千年前他刚醒过来的那个清晨听见的风声,似乎一模一样。
山还在,道还在,什么都还在。